《灵隅：我们，是彼此的原野》风噗噗噗

3、游乐场 第二天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我几乎是被凌凌硬生生喊醒的。
　　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学来的本事，直接用意念往我脑子里喊，嗓门大得跟在耳边敲锣似的，震得我太阳穴都发紧。
　　“原原姐！原原姐！快起床啦！太阳都晒屁股啦！”
　　我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，只想装死。
　　“凌凌，灵隅哪来的太阳。”
　　“没有太阳也得起！你答应好今天过来的！”
　　“再睡五分钟……就五分钟。”
　　“不行不行！我都让绒绒它们排好队了，铁罐都站半天了！”
　　我叹了口气，彻底没辙，只好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。洗漱的时候，凌凌还在我脑子里叽叽喳喳个不停，一会儿说今天天气多舒服，一会儿说游乐场准备了惊喜，嘴就没停过。我一边刷牙一边纳闷，这小家伙平时明明傲娇得很，今天怎么反常地这么兴奋？
　　后来才反应过来——她几乎从不主动邀人进她的世界，这大概是头一回。
　　等我出现在灵隅大厅，凌凌早就等在那儿了。她今天特意换了身新的洛丽塔，粉白相间，裙摆绣着小碎花，双马尾扎得比往常更高，头上还戴了顶精致的小礼帽，看得出来是想把场面弄得正式一点。一看见我，她眼睛瞬间亮起来，蹦蹦跳跳地冲过来拽住我的手。
　　“快走快走！我带你去看！”
　　“等会儿——”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，往西边快步走，“不吃早饭了？”
　　“不餓！”
　　“你昨晚说绒绒它们排队，排什么队啊？”
　　“到了你就知道啦！”
　　她拉着我一头冲进她的房间。往常这里总是堆得乱七八糟全是玩偶，今天倒好，玩偶们居然整整齐齐分列两旁，中间空出一条小路。绒绒站在最前头，脖子上系着个崭新的蝴蝶结，举着块小牌子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：欢迎原原姐。
　　铁罐立在绒绒旁边，炮筒笔直朝上，身子挺得板正，活像在列队敬礼。暴躁熊蹲在角落，一脸不耐烦，却也没乱跑。小车在玩偶脚边转来转去，轮子发出细细的轱辘声。
　　我挑了挑眉，有点意外。
　　“怎么样！”凌凌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我让它们特意准备的！”
　　“你们……”我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，“什么时候写的？”
　　“昨天晚上！绒绒练了好久才写好的！”凌凌伸手戳了戳绒绒的肚子，“是不是呀？”
　　绒绒举着牌子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：“欢迎原原姐！”
　　我忍不住笑了，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：“辛苦啦，绒绒。”
　　绒绒害羞地往我手上蹭了蹭。铁罐的炮筒轻轻转了个方向，像是又敬了个礼。暴躁熊哼了一声别过脸，可我总觉得，它要是有尾巴，这会儿肯定在偷偷晃。
　　“好了好了，别磨蹭啦！”凌凌又拉着我往房间深处走。
　　最里面有扇平时总关着的门，今天却敞开着。门外不是灵隅那种混沌的暗，而是一片柔和、带着暖意的光。
　　“从这儿出去，就是我的世界了。”凌凌开口，声音忽然带上一点紧张，“你……准备好了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准备好了。”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牵着我跨过了那扇门。
　　光线骤然亮起来，我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　　等适应过来，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彩色地砖铺成的小路上。两旁全是游乐设施——旋转木马、碰碰车、海盗船、小火车，远处还有一座巨大的摩天轮。
　　可大部分设施都安安静静的。没有音乐，没有灯光，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个身影。风偶尔吹过，卷起地上几片落叶，显得格外空旷。
　　“到啦。”凌凌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。
　　我转头看她。她站在我身边，神情有点复杂，有骄傲，有期待，还藏着一丝不好意思。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她小声问，带着点忐忑。
　　“比我想象中大太多了。”我说。
　　“是吧！”她眼睛一下子亮了，“以前这儿可热闹了，旋转木马要排半小时队，碰碰车永远抢不到，晚上摩天轮亮起来，整个游乐场都是彩色的。”
　　她指向远处的摩天轮：“那是最大的，坐上去能看见整座城。我以前最喜欢坐那个了。”
　　“以前？现在不坐了吗？”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轻轻摇头：“现在没人开了。摩天轮得有人操作才转，管理员都不在了。”
　　说完，她低下头，踢了踢脚下的地砖。
　　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　　“没事啦，”她很快抬起头，挤出一个笑，“反正我带你来，就是想让你看看。走，我带你转转！”
　　她拉着我往里跑，一边跑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：
　　“这是旋转木马！以前有三十二匹，每匹颜色都不一样，我最喜欢那匹粉色的，上面还有小花——你看，就是那匹！”
　　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木马顶棚已经有些褪色，马身的漆也掉了不少，但确实有一匹粉色的，身上还留着一朵快看不清的小花。
　　“这是碰碰车！以前我总撞不过绒绒，它开得超快。有一次我们玩得太疯，被工作人员看见，他都吓傻了，还以为见了鬼。”
　　“这是海盗船！坐最后一排最刺激，荡到最高的时候，感觉整个人都要飞出去。”
　　“这是小火车！会绕整个游乐场一圈，还会经过一个小山洞，里面有假恐龙，专门吓小朋友的那种。”
　　她跑得气喘吁吁，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真切。
　　我跟在她身后，听她一件一件讲着每个设施的往事。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游乐场里散开，清亮，却又带着一点空落落的回音。
　　“到啦！”她忽然停下，指着前方，“这就是摩天轮。”
　　我抬头望去。它很高，高到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顶端，座舱安静地挂在轮架上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　　“晚上最好看。”凌凌轻声说，“以前会亮一圈灯，转起来像彩虹一样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“现在不亮了。”
　　我看着她，她盯着摩天轮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“凌凌，”我开口，“你们平时待在这儿，会觉得无聊吗？”
　　她摇摇头：“不无聊，有绒绒它们陪着我。而且……”
　　她忽然停住，脸颊微微泛红。
　　“而且什么？”
　　“而且……”她又踢了踢地砖，小声嘟囔，“我可以去灵隅找你们啊。”
　　说完她就跑了，一溜烟跑到摩天轮底下，转过身朝我挥手大喊：“原原姐，你上来看看！从这儿望出去超好看！”
　　“怎么上去？不是没人操作吗？”
　　“我们飞上去呀！我可是灵体，这点高度算什么。”她说完就轻飘飘往上飞，像只浮在半空的小水母。
　　“你慢点，小心点——”我吓了一跳，赶紧跟上去。
　　她已经飞到第二层，坐在横梁上朝我招手：“没事！我飞得可稳了！”
　　我深吸一口气，也跟着往上飘。摩天轮的结构比我想象中稳固，可风很大，飘到第三层时，我腿都有点软，不敢往下看。
　　“快到啦！”凌凌在上面喊。
　　我咬咬牙继续往上，终于落到她旁边的横梁上，小心翼翼坐好，手紧紧攥着旁边的铁杆。明明知道自己不受这个世界物理规则束缚，可作为习惯了脚踏实地的人，还是忍不住心慌。
　　“你看！”凌凌指向远方。
　　我顺着望去，一瞬间愣住了。
　　整座城市尽收眼底。远处的楼房、街道、公园，都缩成小小的模型，太阳从云层后透出光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。
　　“好看吧。”凌凌轻声说。
　　“嗯，好看。”
　　“以前晚上更漂亮，所有灯都亮着，整座城都在发光。”
　　她沉默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原原姐，你知道吗，我诞生的时候，这里就是这样热闹的。”
　　我转头看她。她没有看我，依旧望着远处的城市，眼睛亮闪闪的。
　　“那时候好多好多小朋友，笑啊闹啊，跑来跑去。绒绒它们也特别开心，每天都有人抱它们、跟它们说话。”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　　“后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下去，“人就慢慢少了。不知道从哪天开始，来的人越来越少，游乐场赚不到钱，管理员也走了。设施坏了没人修，灯也再也不亮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没想过离开吗？”
　　她摇摇头：“这里是家啊，能去哪儿呢？”
　　风吹过，扬起她的双马尾。
　　“而且，”她忽然笑了，“我现在有你们了。有灵隅，有耀哥哥，有紫苏姐姐，还有你。我可以待在灵隅，也可以回来看看它们。”
　　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摩天轮：“就是……有时候会想，要是它还能转起来就好了。”
　　我没说话，只是伸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。
　　她往我身边靠了靠，脑袋搁在我肩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　　我们就这么坐着，看风把远处的云吹成各种形状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凌凌忽然开口：“原原姐，你有没有觉得，这里怪怪的？”
　　“哪里怪？”
　　“就是……能量场。你感觉到了吗？”
　　我凝神感受了一下。一开始什么都没有，可慢慢的，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在细微地流动。不是风，更像是微弱的电流，又像某种缓慢的脉搏，轻轻震颤着。
　　“好像……是有点。”我点头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摇头，“以前从来没有，就是最近才出现的。”
　　她声音更小了：“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。”
　　我心里猛地一紧。
　　“怎么不舒服？”
　　“说不上来。”她咬了咬嘴唇，“就是闷闷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，喘不过气。”
　　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：“别怕，我在呢。”
　　她没说话，只是往我怀里又靠了靠。
　　我们在摩天轮上又坐了一会儿，看着太阳慢慢移到天顶。风渐渐小了，阳光暖融融的。
　　“下去吧。”凌凌站起身，“我带你去看别的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我们慢慢落回地面。落地时我腿还有点发软，凌凌却已经蹦蹦跳跳跑出老远。
　　“快来！”她朝我挥手，“我带你去吃棉花糖！”
　　“棉花糖？这儿还有卖的？”
　　“我会做！”她得意地扬起小脸，“虽然没人了，但机器还在，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！”
　　我笑着跟了过去。
　　棉花糖是彩色的，蓬蓬松松一大团，咬一口，满嘴都是清甜。
　　“怎么样？好吃吗？”凌凌紧张地看着我。
　　“超好吃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。
　　她立刻笑开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　　之后我们又逛了很久。看了小火车经过的山洞，里面的假恐龙确实假得可爱；坐了旋转木马，凌凌非要我骑那匹粉色的；还玩了碰碰车，我是真的撞不过她，被她撞得东倒西歪。
　　太阳慢慢西斜，我们坐在长椅上休息。绒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，趴在凌凌腿上打盹。铁罐守在长椅旁，一动不动，像个认真站岗的小卫兵。暴躁熊在远处树荫下睡觉，呼噜声都隐约传了过来。
　　“原原姐，”凌凌忽然轻声说，“谢谢你今天来。”
　　“谢什么，本来就答应你了。”
　　“就是……”她低头摸着绒绒的耳朵，“虽然你平时总欺负我，还跟我抢零食，但你今天能来，我真的特别开心。我知道你也很忙，上次说要给我买最漂亮的蝴蝶结，结果好久都没来灵隅。”
　　我瞬间心虚起来。上次没回来，其实是因为没挑到足够好看的蝴蝶结，不好意思见她，这会儿被当面说破，尴尬得不行，赶紧辩解。
　　“好凌凌，我错了嘛，上次不都说过我了吗。我是真的还没挑到满意的，不是故意忘的。”
　　“算了，我也不是怪你，就是知道你们都很忙。”
　　“没有没有，陪你们的时间肯定还是有的。”
　　“骗人。”她抬头看着我，“你不是在准备考研吗？”
　　我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紫苏姐姐说的。她说你很忙，让我别老缠着你。”
　　我沉默了片刻。
　　“没事的，”我笑了笑，“偶尔出来玩一天不影响，劳逸结合嘛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真的。”
　　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那等下次耀哥哥和紫苏姐姐都有空，我们再一起来！”
　　“好啊。”
　　她开心地晃了晃腿，绒绒被晃醒，迷迷糊糊睁眼看了她一下，又蜷成一团继续睡。
　　风再次吹过来，带了点傍晚的凉意。
　　我抬头望向摩天轮。它依旧安静地立在那儿，像一个巨大而沉睡的巨人。
　　可空气里，那种细微的流动感又出现了。很轻，很细，像脉搏，又像某种不易察觉的呼吸。
　　我说不上那是什么，但隐隐觉得，不太对劲。
　　“凌凌，”我开口，“你刚才说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，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　　她想了想：“就……最近几个月吧。游乐场有的地方会一闪一闪的，像灯快要坏了那样。”
　　“只有你能感觉到吗？”
　　“绒绒它们也会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绒绒，“它们有时候会突然特别烦躁，绒绒还老跟别的玩偶吵架。”
　　绒绒动了动耳朵，像是在无声抗议，却依旧没睁眼。
　　“你觉得是怎么回事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摇头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可能……是游乐场太老了？设施旧了，能量就不稳了吧……”
　　她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点期盼，像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句肯定。
　　我没有应声。
　　我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，但我很确定，绝不是一句“太老了”就能解释的。
　　“走吧，”我站起身，“该回灵隅了。”
　　她笑了笑，抱着绒绒跟了上来。
　　跨过那扇门的瞬间，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　　摩天轮安静地立在夕阳里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　　风停了。
　　可空气深处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悄悄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