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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街头演讲 一个阴沉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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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是个阴天。
吴书楷从食堂出来的时候,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,沉甸甸地盖在头顶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什么。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。
陈砚不在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没出现。吴书楷问张明,张明摇了摇头,说不知道。他们俩吃完午饭,各自回宿舍。吴书楷趴在桌上画了一会儿图,画的是乌镇的一座石拱桥,他凭记忆画的,桥的弧度、石头的纹理、桥下水的流向。画着画着觉得不对,又擦了重画。
下午两三点的时候,张明从外面回来,推开门,站在门口,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“怎么了?”吴书楷问。
“外面有人在演讲。”张明说,“在南京路那边,好多学生。”
“演讲?”吴书楷放下笔,“讲什么?”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抗日。”
吴书楷的心跳了一下。他看了看窗外,天还是灰蒙蒙的,但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,嗡嗡的,像蜂群,又像远处的雷。
“陈砚呢?”他忽然问。
张明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他们换了衣裳,出了校门,往南京路的方向走。吴书楷不太认路,张明也不认,但路上的人流告诉他们方向——三三两两的学生,穿着校服或长衫,脚步匆匆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没有人说话,但有一种东西在人群里流动,像地下河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声音越来越大了。
不是那种嘈杂的、混乱的声音,而是一种整齐的、有节奏的呼喊,一下一下的,像海浪拍打堤岸。吴书楷听不清喊的是什么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,带着热气。
他们转过一个街角,看见了人群。
南京路的十字路口,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不是那种赶集式的拥挤,而是一种有秩序的聚集——外围是看热闹的路人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;中间是学生和年轻人,站得笔直,眼睛亮亮的;最里面,几个人站在一辆平板车上,轮流对着一个铁皮喇叭喊话。
吴书楷一眼就看见了陈砚。
他站在平板车的一角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被风吹乱了,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,直直地立在那里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激动。他的手攥成拳头,放在身侧,指节发白。
正在喊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声音已经有些哑了,但每一个字都喊得很用力:
“东三省沦陷三年了!三千万同胞在日本人铁蹄下过日子!我们在上海租界里读书、吃饭、睡觉,你们知不知道东北的老百姓在过什么日子!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知道!”
有人喊: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
又有人喊:“收复失地!”
声音此起彼伏,像烧开了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吴书楷站在人群外围,被这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。他下意识地往前挤了几步,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戴眼镜的男生喊完了,从平板车上跳下来,另一个男生爬上去。吴书楷认出那是陈砚。
陈砚站在车上,先沉默了几秒钟。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像是在找什么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
“我是苏州人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些。
“我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,不愁吃穿,不愁读书。我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学校里画图、上课、等毕业、回家接手生意。”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,“但是,我坐不住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“我坐不住。我在教室里坐着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东北的同胞在过什么日子。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嘴里嚼的每一粒米,都像是从沦陷区的土地上长出来的。我在床上睡觉的时候,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被炸平的房子、那些流离失所的人——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用力。
“有人说,我们是学生,我们的任务是读书。有人说,抗日是军人的事,是政府的事,跟我们没关系。也有人说,这里是租界,是安全的,日本人打不到这里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变得更亮了,像两块烧红的炭。
“但是我要说——东北不是你们的家乡,但东北是中国的土地。今天丢的是东北,明天丢的就是华北,后天丢的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家乡!苏州,乌镇,上海——没有哪里是安全的,只要你还是中国人,就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!”
人群里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。吴书楷站在人群里,心跳得很快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他听见身边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攥着拳头。
陈砚继续喊,声音越来越高:
“我们学生,没有枪,没有炮,但我们有笔,有嘴,有脑子!我们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——中国不会亡!四万万同胞,不会做亡国奴!”
“中国不会亡!”人群跟着喊,声音像打雷。
“收复失地!”
“收复失地!”
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
吴书楷站在人群里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没有跟着喊,但他的嘴唇在动,无声地动着。他的眼眶有些热,鼻子酸酸的,但他忍住了。
陈砚从车上跳下来,被人群围住了。有人在拍他的肩膀,有人在跟他握手,有人在递水。他的脸还是很红,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吴书楷站在原地,没有挤过去。他看见张明也站在人群里,离他不远,一直沉默着。张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陈砚,看着那面旗,看着那些喊口号的人。他的嘴唇紧紧抿着,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演讲结束了,人群开始慢慢散去。
吴书楷发现路边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怀里抱着一摞传单,正一张一张地发。传单是油印的,纸张很薄,字迹有些模糊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他走过去,接过一张。
传单的标题很大,用粗体字印着:《告全国同胞书》。下面的小字密密麻麻的,他来不及细看,但看见了几个词——“东北”“沦陷”“抗日”“不做亡国奴”。纸张的边缘有些毛,墨迹有些洇,像是赶印出来的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发传单的年轻人愣了一下,说:“不要钱,送的。”
“我想买。”吴书楷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,“能给我几张吗?”
年轻人看了看他手里的铜板,又看了看他的脸,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抽出几张传单,递给他。
“你要的话,都拿去。钱就不用了。”
吴书楷把铜板塞进年轻人手里,接过传单。他没有数,大概有五六张。他把传单仔细地折好,和那本《营造法式》放在一起,夹在书页中间。
张明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路上很安静,和来时的沉默不同,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的安静,像一场大雨刚过,空气里全是水汽,吸一口进肺里,凉凉的,湿湿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吴书楷走了一会儿,忽然停下来。
“张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喊?”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摇晃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“我喊不出来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张明看着前方,目光很远,像是越过了上海的街道、越过了苏州河、越过了长江,一直看到很远很远的北方。
“我在东北长大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。有些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东西,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吴书楷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。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、比悲伤更硬的东西,像冻土层,表面上看不出来,但下面全是冰。
“但陈砚说得对。”张明又说了一句,“总要做点什么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迈开步子往前走。吴书楷跟上去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上海的街道上,走过那些洋楼和石库门,走过那些穿西装的人和穿破棉袄的人,走过那些灯红酒绿和灰头土脸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陈砚还没有回来。吴书楷坐在床上,把那几张传单从书里取出来,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地看。传单上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每一句话都像刻在纸上一样深:
“同胞们,东北三省沦陷已逾三载,三千万同胞沦于铁蹄之下……”
“我中华四万万同胞,岂能坐视家园沦丧、骨肉离散……”
“读书不忘救国,救国不忘读书……”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传单重新折好,放进皮箱最底层,和那本《营造法式》放在一起。旁边是那朵已经褪了色的粉色蚕花,是阿莲送的,从乌镇带来的。
他关上箱子,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远处传来钟声,当当当,敲了六下。
门被推开了。陈砚走进来,脸还是红的,头发乱糟糟的,外套上沾了一些灰。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刚被点燃的火把。
“你们也在?”他看见吴书楷和张明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们也去了。”吴书楷说。
陈砚的笑容顿了一下,然后变得更大了。他一屁股坐在床上,仰面躺倒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天花板。
“喊得嗓子都哑了。”他说,声音确实有些哑了,但语气里有一种畅快,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。
“你家里人知道吗?”吴书楷问。
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爹要是知道了,肯定要骂我。他觉得学生就该好好读书,别掺和这些事。但是——”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,看着吴书楷,“但是书楷,我忍不住。”
他没有说“忍不住什么”,但吴书楷懂了。
“你知道吗,”陈砚的声音低下来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我小时候跟我爹去过东北。那时候我才七八岁,什么都不懂,就记得那里的地很黑,很肥,一脚踩下去,能没到脚脖子。那里的房子和我们苏州的不一样,矮矮的,厚厚的,冬天烧了炕,屋里暖烘烘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。
“我忘不了那片地。”
宿舍里很安静。张明坐在自己的床上,背靠着墙,眼睛闭着,但吴书楷知道他没有睡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什么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”吴书楷开口了。
“哪些话?”
“‘今天丢的是东北,明天丢的就是华北,后天丢的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家乡。’”吴书楷把陈砚的话重复了一遍,“你说得对。”
陈砚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意外的光。
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
“嗯。”吴书楷点了点头,“我虽然不像张明那样从东北来,但乌镇也是我的家。要是有一天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陈砚懂了。
“不会的。”陈砚说,语气很坚定,“不会的。”
张明睁开眼睛,看了看他们两个人,没有说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。陈砚早早地睡了,大概是喊累了。张明靠在床上看书,还是那本英文教材,一页一页地翻,嘴唇微微动着。吴书楷趴在桌上画图,画的还是乌镇的那座石拱桥,但画着画着,他在桥的旁边加了几个人——小小的,看不清面目,但站得很直,像在喊什么。
画完了,他看了看,觉得不对,又擦掉了。
他合上图画本,关了灯,爬上床。
黑暗中,他听见陈砚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他听见张明轻轻地把书合上,放在床头,然后拉上被子。
“书楷。”张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很轻。
“嗯?”
“你收了几张?”
吴书楷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
“六张。”他说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收了一张。”张明说,“在路边捡的。风吹到脚边,我就捡起来了。”
吴书楷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是下午的场景——陈砚站在平板车上,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,声音沙哑但有力。人群跟着喊,声音像打雷。传单在风里翻飞,像一群白色的鸟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张折好的传单。纸很薄,有些脆,像一碰就会碎。但他觉得,这张纸比什么都重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上海的夜晚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笛,长长的,低低的,像叹息。
他在那张传单的沙沙声里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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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九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