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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石库门写生 星期六,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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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的早晨,吴书楷被一阵雨声吵醒了。
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,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,打在窗玻璃上,沙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看见陈砚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看着窗外发呆。
“下雨了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嗯。”陈砚没有回头,“这下麻烦了。”
赵教授在昨天的课上布置了一个作业——每人画一幅建筑写生,题材不限,地点不限,下周五交。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但最后加了一句:“不要画洋楼。画中国人的房子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,然后有人笑了。赵教授没有笑,收拾好东西就走了。
“画中国人的房子。”陈砚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转过身来,“什么叫‘中国人的房子’?上海到处都是洋楼,外滩那一排,哪一栋是中国人盖的?”
“石库门。”张明的声音从床上传来。他也醒了,但还没有起来,仰面躺着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天花板。
陈砚看了他一眼:“石库门?”
“嗯。”张明说,“上海老式的石库门房子,中西合璧的,但骨子里还是中国人的院子。赵教授说的‘中国人的房子’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陈砚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你懂这个?”
“在东北的时候,见过一些老照片。”张明坐起来,开始叠被子,“有一本画册,里面有几张上海石库门的照片,是民国初年拍的。门框是石头的,门是黑漆的,进门是一个小天井,后面是客堂。看着和北方的四合院不一样,但味道是一样的——都是围起来的一个院子,关起门来过日子。”
吴书楷听着,心里痒痒的。他从小在乌镇长大,看惯了水边的吊脚楼和沿河的长廊,对“围起来的院子”有一种新鲜的好奇。
“那我们去画石库门?”他问。
“去。”陈砚放下水杯,“今天就去。趁周末。”
“趁还在?”吴书楷愣了一下。
陈砚看了他一眼,没有解释,只是说:“快收拾吧,一会儿雨小了就走。”
雨在九点多的时候小了一些,变成了雾一样的雨丝,飘在空中,落在脸上凉凉的,不打伞也不觉得湿。
三个人出了校门,往南走。陈砚说他知道有一片石库门里弄,在法租界的边缘,靠近老城厢的方向,是二十多年前盖的,现在有些已经拆了,有些还住着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吴书楷问。
“我父亲在上海有生意上的朋友,住的就是石库门。小时候我来上海,去过一次。”陈砚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“那房子真好,进门是一个小天井,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下放着一把竹椅。客堂很大,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,墙上挂着字画。后面是灶披间,再后面还有一个小的后门,通着一条窄巷子。”
他停下来,回过头,眼睛里有一种怀念的光。
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,觉得那房子又旧又暗,不如我们苏州家里的新房子亮堂。现在想想,那才是上海的味道。”
三个人穿过几条马路,路两边的建筑渐渐变了。外滩那边的高楼大厦被抛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三四层高的砖木楼房,灰扑扑的,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,像一群穿旧衣裳的人。墙面上爬满了藤蔓,窗户上的油漆剥落了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但门楣上的雕花还在——卷草纹、如意纹、蝙蝠纹,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精细得很,像是用笔画的。
“到了。”陈砚停下来。
吴书楷抬头看。面前是一条弄堂,不宽,两辆黄包车并排都过不去。弄堂口有一个拱形的门洞,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字:“吉庆里”。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门洞两侧是两堵高墙,墙头上长着几株狗尾巴草,在雨丝里轻轻摇晃。
他们走进弄堂。
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泛着青光。两边的石库门房子一栋挨着一栋,每栋都有一个石头门框,门框上方是半圆形的或三角形的山花,山花上刻着各种图案。门是黑漆的,有些漆面已经斑驳了,露出下面暗红的底子。门上有一对铜制的门环,被摸得锃亮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暗暗的光。
吴书楷在一栋房子前停下来。
这栋的石库门保存得比较好,门框是整块的青石,门楣上刻着一幅浮雕——中间是一朵莲花,两边是卷草纹,线条流畅,疏密有致。门的上方有一个半圆形的山花,山花中间刻着一个“福”字,字迹端正,笔力遒劲。黑漆的大门虚掩着,能看见里面的天井——不大,铺着青砖,墙角有一口缸,缸里种着一株已经枯萎的荷花。
他打开速写本,开始画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他先画门框的轮廓——方方正正的,像一个大写的“门”字。然后画门楣上的浮雕,一笔一笔地描那些卷草纹,弯弯曲曲的,像水波,像云彩。再画山花上的“福”字,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,每一笔都要准,不能歪。
画着画着,他忽然想起那本《营造法式》里的插图。那些宋代的建筑图样,也是这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,横平竖直,规规矩矩。一千年前的人画房子,和现在的人画房子,用的是一样的铅笔吗?不是,他们用的毛笔,但他们画出来的线条,比铅笔还要直,还要准。
“你画得真细。”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探着头看他的速写本。
吴书楷没有抬头,继续画:“这雕花太细了,不画细一点,回去就忘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砚蹲下来,拿出自己的速写本,也开始画。他画的是整条弄堂的景——两排石库门房子夹着一条石板路,路中间有一只猫蹲着,尾巴卷起来,像一个小问号。
张明站在稍远的地方,没有画,只是看。他看得很认真,从门楣看到墙头,从墙头看到窗户,从窗户看到屋顶的瓦片。他的目光很慢,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
“你怎么不画?”吴书楷问。
张明摇了摇头:“我不会画。你们画,我看。”
吴书楷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画。
画了一个多小时,吴书楷画完了门框和门楣,开始画门上的细节。他注意到黑漆大门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门板的顶端一直延伸到中间,像一条小河。裂缝的边缘翘起了几片漆皮,薄薄的,像蝉翼。他用铅笔轻轻地画出那些裂缝的走向,一笔一笔的,很轻,怕用力了就不像了。
“小伙子,画什么呢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吴书楷转过头,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弄堂里,手里拎着一把湿淋淋的雨伞,正歪着头看他的速写本。老太太很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但眼睛很亮,牙齿也还好,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一颗金牙。
“画房子。”吴书楷站起来,“奶奶,这是您家?”
“是我家。”老太太凑近看了看他的画,点了点头,“画得像,真像。这门上的裂缝都画出来了。”
“您住这儿多久了?”
“多久了?”老太太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十年啦。民国三年搬进来的,那时候我还在做新娘子,这扇门还是新漆的,黑得发亮,能照见人影。现在你看看——”她伸手摸了摸门上的裂缝,手指顺着那道纹路慢慢地滑过去,“老了,什么都老了。”
“这房子快三十年了啊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三十年算什么。”老太太笑了,“这房子的年纪比我大得多。听我公公说,这房子是光绪年间盖的,那时候这一片还是农田,盖这几栋房子花了不少钱。门框是整块的青石,从苏州运来的;门上的铜环是定做的,上面刻着花纹;天井里的地砖,一块一块都是手工烧的。”
她指了指门楣上的浮雕:“这个,是一个老匠人刻的。我公公说,那个匠人刻了一辈子石头,刻完这朵莲花就瞎了一只眼睛。但他不肯停,他说,这朵莲花是给他闺女的,他闺女嫁到这家来,他要刻一朵最好的莲花,让她天天进门就能看见。”
吴书楷抬头看了看那朵莲花。花瓣一层一层的,从外向里收,最中间是莲蓬,上面刻着几颗莲子。线条很细,很深,一千多刀刻出来的,每一刀都用了力。
“他闺女后来呢?”他问。
老太太的笑容淡了一些:“走了。前年走的,活了八十三岁。她一辈子都住在这栋房子里,每天进进出出,抬头就看见这朵莲花。她跟我说,她小时候不懂,觉得她爹刻这朵花是应该的。老了才知道,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人,刻出来的东西,有多重。”
吴书楷低下头,看着自己画的那朵莲花。铅笔画的,线条是灰色的,没有深度,没有重量。他想用橡皮擦掉重画,但手指停在纸上,没有动。擦掉又怎样呢?他画不出来的。不是画不出那个形状,而是画不出那刀的分量。
“小伙子,你们是学画画的?”老太太问。
“学建筑的。”陈砚走过来,“在圣约翰大学读书。”
“大学生啊。”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,点了点头,“好好学。以后盖房子,盖结实点,盖好看点。别像现在那些洋人盖的楼,方方正正的,像个盒子,住进去憋得慌。”
“奶奶,您不喜欢洋楼?”陈砚笑着问。
“不喜欢。”老太太摇头,“太高了,离地太远了。住在那上面,脚不沾地,心里不踏实。还是咱们这种房子好,进门有个天井,抬头能看见天,低头能踩到地。关了门是自己的小天地,开了门是街坊邻居。多好。”
她看了看自己家的房子,目光从门楣移到墙头,从墙头移到屋顶,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。
“可惜啊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听说这一片要拆了,盖新楼。住了一辈子的地方,说没就没了。”
吴书楷心里一紧:“真的要拆?”
“说了好几年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动工。”老太太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情,“拆就拆吧,房子老了,人也老了。拆了盖新的,给年轻人住。我们这些老骨头,能去哪儿就去哪儿吧。”
她拎起雨伞,转身往弄堂里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小伙子,你画的那个门,能送给我吗?”
吴书楷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。画了一半,还没有画完,门上的裂缝画了,门环还没有画,天井只画了一个角。他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还没画完呢。”
“不要紧。”老太太笑了笑,“我就想留个念想。等房子拆了,我还能拿出来看看,看看我住了三十年的门,长什么样。”
吴书楷犹豫了一下,把那页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,递给老太太。
老太太接过画,看了看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衣襟里面的口袋里,拍了拍,确认放稳了。
“谢谢你,小伙子。”她笑了,露出那颗金牙,“你会有出息的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了,消失在弄堂深处。雨丝还在飘,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,融进了石库门灰扑扑的墙里。
吴书楷站在那里,看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她说要拆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陈砚。
“嗯。”陈砚点了点头,语气很平静,但眉头皱在一起。
“那我们画的这些东西——”
“就是要趁还在的时候画下来。”陈砚接过他的话,“赵教授说的‘不要画洋楼’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洋楼有人管,有人修,有人拍照,有人写文章。这些石库门呢?拆了就没了,连一张图纸都没有留下。”
吴书楷低头看着自己的速写本。空了一页,撕掉的那一页留下了一条毛边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重新开始画。
这次他画得更慢了。他画门框,画门楣,画那朵莲花,一笔一笔的,每一笔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他画门上的裂缝,画铜环上的花纹,画天井里的青砖,画墙角那口缸,画缸里那株枯萎的荷花。他把能看见的一切都画下来,像一个贪婪的人,想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自己的本子里。
陈砚也在画。他画的是弄堂的全景——两排房子夹着一条石板路,路中间那只猫已经走了,但他在猫蹲过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圆圈,旁边写着“一只黄猫,尾巴卷起来”。张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拿出了纸笔,他不画房子,他在画门环上的花纹。画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铜环上也有花纹。
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条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石库门的黑漆大门上,照在门楣上的莲花上,照在青石板路的积水里,亮晶晶的,像碎金子。
吴书楷画完了最后一笔,合上速写本。他看着面前这栋石库门房子,在阳光里灰扑扑的,旧旧的,像一个穿着旧衣裳的老人。但它立在那里,稳稳当当的,比那些洋楼更像上海。
他想起赵教授说的“中国建筑在哪里”,想起老太太说的“住了一辈子的地方,说没就没了”,想起陈砚说的“趁还在的时候画下来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赵教授为什么让他们画石库门。
不是因为它美,不是因为它老,而是因为它快要没有了。有些东西,你不记下来,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。
“走吧。”陈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该回去了。”
三个人走出弄堂。吴书楷走到弄堂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照在“吉庆里”三个字上,字迹模糊,但还在。门洞两侧的高墙上,狗尾巴草在风里摇,金黄色的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。
他转过身,跟上陈砚和张明,走出了弄堂。
路上,他想起那本《营造法式》扉页上的批注——“凡屋宇之制,自有法度,不可易也。”他以前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,盖房子要守规矩,不能乱来。现在他觉得,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——有些东西,是不应该被改变的。比如这石库门,比如那朵莲花,比如那个老太太口袋里的那张画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速写本,里面画了一扇门,一扇黑漆的、有裂缝的、刻着莲花的石库门。门还开着,天井里的荷花已经枯了,但它还在那里,在纸面上,在铅笔的线条里,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,安安静静地立着。
他加快了脚步,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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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十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