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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图书馆之夜 开学第一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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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学第一周,吴书楷养成了一个习惯:每天晚上去图书馆。
不是因为他比别人用功,而是因为宿舍太吵了。陈砚倒是不吵,他晚上通常靠在床上看杂书,看得入迷了就一声不吭。但隔壁304住着几个土木系的,一到晚上就扎堆打牌,吆五喝六的,笑声能穿透两堵墙。张明不受影响,他好像什么都能忍,吵也好静也好,都是一样的沉默。但吴书楷不行,他看书的时候需要安静,就像父亲做木工的时候需要专注一样。
于是他就去了图书馆。
圣约翰的图书馆是一栋老楼,红砖墙面,灰色瓦顶,正面六根白色的石柱撑出一个门廊,柱头雕着爱奥尼式的涡卷。楼前有两棵银杏树,很高,秋天的时候叶子金灿灿的,落了一地。白天的时候,图书馆总是很多人,座位要靠抢。但到了晚上,人就少了,只有一些真正用功的学生还留在里面,伏在长条桌前,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看书。
吴书楷喜欢那个时间段的图书馆。安静,空旷,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钟楼传来的钟声。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味道,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,让他想起乌镇老宅里的那个书架——父亲的书架,上面摆着几本发黄的《营造法式》残本和一堆看不懂的木工图样。
这天晚上,他又去了。
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,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门厅里没有人,只有一盏灯亮着,照着墙上的几幅照片——是历届毕业生的合影,黑白照片里的人穿着长衫或西装,表情严肃,目光炯炯。他匆匆看了一眼,穿过门厅,走上二楼。
二楼的大阅览室里只开了几盏灯,光线集中在长条桌的区域,四周的书架隐没在暗影里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吴书楷数了数,有五个人,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,各自低头看书。
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从背包里拿出那本《营造法式》。
开学一周了,他每天晚上都在读这本书。不是从头到尾地读,而是一章一章地啃,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翻回去再看一遍,再不懂就记下来,等上课的时候问赵教授。赵教授说过,这本书值得读一辈子,但吴书楷觉得,光是读懂它,可能就要花掉他大半辈子。
他翻开书,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——“大木作制度”。这一章讲的是木构架的结构体系,柱、梁、枋、檩、椽,每一个构件都有严格的比例和位置。他看得入迷,手指不自觉地跟着书上的图样比划,像是在空中画线。
“这里你看懂了吗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,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吴书楷吓了一跳,抬起头,看见张明站在他旁边,手里抱着一摞书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
“张明?”他有些意外,“你也来图书馆了?”
张明点了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他把那摞书放在桌上,吴书楷看了一眼——最上面是一本英文教材,下面是一本高等数学,再下面是一本物理,最底下是一本《国文读本》。书都很旧,边角卷了,书脊上有磨损的痕迹,像是被翻过很多遍。
“我以为你在宿舍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宿舍太吵了。”张明说。
吴书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原来嫌吵的不止他一个。
张明没有再说话,翻开最上面那本英文教材,开始看书。他看得很慢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默念。遇到不认识的单词,他就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小字典,翻半天,找到释义,用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来,然后再往下看。
吴书楷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读自己的书。
阅览室里很安静。窗外没有月亮,但星星很多,透过窗户的玻璃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光。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,当当当,声音穿过夜色,传得很远。
吴书楷读完“大木作制度”的最后一节,合上书,揉了揉眼睛。他抬起头,发现张明还在看书,姿势几乎没有变过——背微微躬着,头低着,铅笔夹在指缝间,字典摊在手边。
“你每天都看到这么晚?”吴书楷问。
张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说:“能多看一会儿是一会儿。”
吴书楷没有追问。但他注意到张明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铅笔,指节发白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“英文。”张明把书翻过来,让他看封面,“我的英文不好,底子薄。以前在哈尔滨的时候,学的都是俄文,英文只学过一点皮毛。到了这里,才发现跟不上。”
吴书楷看了看那本英文教材,是建筑系一年级的通用课本,全英文的,他看了也觉得头疼。
“俄文?”他有些意外,“你在东北学的俄文?”
“嗯。”张明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,“哈尔滨有很多俄国人,街上到处都是俄文的招牌。我小时候上的学堂,也有俄国老师教课。俄文比英文好学,字母虽然多,但发音规则,不像英文,一个字母能读好几种音。”
他说起俄文的时候,语气比平时活泛了一些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后来呢?”吴书楷问。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风吹动银杏树,沙沙的声响传进来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
“后来就不学了。”他说,“九一八之后,学堂关了,俄国老师也走了。我父亲说,学什么俄文,学什么英文,都不如学怎么活着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。但吴书楷看见他的手停在书页上,久久没有翻动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学?”吴书楷轻声问。
张明抬起头,看着他。阅览室里的灯光昏黄,照在张明的脸上,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。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,像一口深井,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,一闪一闪的。
“因为我想改变。”他说。
“改变什么?”
“改变……”张明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改变我的命。”
吴书楷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张明低下头,看着面前摊开的书,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。他的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那双手不像陈砚的那么白净,也不像吴书楷的那么灵活,它们是粗糙的、干硬的,像冬天的树枝。
“我家在哈尔滨边上,一个小县城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我父亲是个教书先生,在县里的学堂教国文。日子虽然不富裕,但也过得去。我从小就喜欢读书,父亲说我有出息,将来一定能考出去,到大地方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翻了一页书,其实根本没有看。
“九一八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日本人来了,学堂关了,父亲丢了差事。家里没有收入,母亲又生病,弟弟还小。我……”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“我辍了学,去了一家俄国人的商铺当学徒,学俄文,记账,搬货。干了两年,攒了一点钱,又回去读书。断断续续的,好不容易念完了中学。”
吴书楷听着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沉沉的。
“去年,我听说圣约翰大学在招生,就报了名。我父亲不同意,说家里没有钱供我读大学。我说不用家里出钱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吴书楷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笑得很勉强,“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,从哈尔滨到天津,又从天津到上海。到了上海,身上只剩下几个铜板。”
“那你学费——”
“借的。”张明说,“我父亲的一个学生,现在在天津做事,借了我一些。剩下的,我自己想办法。学校有勤工俭学的机会,我可以去图书馆帮忙,去食堂洗碗,总能活下去。”
他说完了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阅览室里很安静。吴书楷坐在他对面,看着这个沉默的、瘦削的、从东北一路走来的年轻人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同情,也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敬意。
“你为什么要学建筑?”吴书楷问。
张明想了想,说:“因为建筑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
“实在?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房子盖好了,就在那里,风吹不倒,雨打不坏。不像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吴书楷懂了。不像人心,不像时局,不像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说变就变。
“我父亲说过一句话。”张明忽然说,“他说,书读好了,谁也拿不走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面前那摞书。那几本旧书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,书页的边缘已经卷了,但里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“所以你想靠读书改变命运?”吴书楷问。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又起风了,银杏叶沙沙地响,像在低语。
“不光是改变我的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想读书,读很多书,学到本事,然后……然后回去。回到东北去。盖房子,盖学校,盖医院。把被炸掉的,一间一间地盖回来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头,把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。但他的耳朵红了,红得很厉害,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吴书楷看着他,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忽然清晰了。那是敬佩,是感动,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。他想起自己离开乌镇时父亲说的话——“要懂得契合,更要懂得坚守。”他想起赵教授在黑板上写的那行字——“中国建筑在哪里?”他想起自己花一块大洋买那本《营造法式》时的心跳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去学建筑。陈砚是因为喜欢画画,他是因为父亲的木工,而张明——张明是因为失去,是因为要重建。
“你会做到的。”吴书楷说。
张明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不确定的光。
“你会做到的。”吴书楷又重复了一遍,“等你学成了,回到东北,把那些房子一间一间地盖回来。到时候,我去看你。”
张明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翘起来。不是那种勉强的、礼貌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,眼睛弯弯的,嘴角的弧度和缓,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个人继续看书。阅览室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窗外的星星更亮了,一颗一颗的,密密麻麻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吴书楷翻开《营造法式》,找到刚才读到的地方,继续往下看。但脑子里总想着张明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把被炸掉的,一间一间地盖回来。”
他忽然觉得,学建筑这件事,比他原来以为的,要重得多。不光是画图、设计、算结构,不光是追求美和实用,更是一种责任,一种对失去的东西的承诺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“失去”是什么。母亲?乌镇?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春天?他说不清楚。但张明知道,张明的“失去”是实实在在的——是东北的黑土地,是关掉的学堂,是回不去的家。
而他,要把那些失去的,一间一间地盖回来。
钟楼又敲了十下。当当当,声音在夜色里回荡。
张明合上书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把几本书摞在一起,字典塞进口袋,铅笔夹在书页里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走了?”吴书楷问。
“嗯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张明站起来,把那摞书抱在怀里,“你也早点回去。”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张明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?”
张明站在书架之间的阴影里,灯光只能照到他半边脸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话,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吴书楷坐在那里,看着张明消失的方向,心里暖暖的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窗外风停了,银杏树安静下来,星星在夜空中静静地亮着。他翻到“大木作制度”的最后一页,看见书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批注,字迹很淡,但能看清:
“凡屋宇之制,自有法度,不可易也。”
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书,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宿舍的时候,陈砚已经睡了,张明的床铺空着。他去盥洗室洗漱,回来的时候,张明已经回来了,躺在床上,面朝墙壁。
“张明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但他知道张明没有睡着,因为他的呼吸声不像睡着的人那样均匀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张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很轻,但很清楚。
“晚安。”
吴书楷爬上床,把被子拉好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是张明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把被炸掉的,一间一间地盖回来。”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我也会的。虽然我不知道要盖什么,但我会找到的。
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,一颗一颗的,像无数盏小小的灯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笛,长长的,低低的,像大海在呼吸。
他翻了个身,在陈砚均匀的鼾声和张明安静的呼吸里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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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八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