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、第一堂课 吴书楷迎来 ...

  •   天刚蒙蒙亮,吴书楷就醒了。

      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的。在乌镇的时候,他每天也是这个时候醒,听窗外的桨声和鸡鸣。但这里没有桨声,也没有鸡鸣,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
      他躺了一会儿,听见对面床上窸窸窣窣的响动。陈砚也醒了,正靠着床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怀表来看。

      “几点了?”吴书楷小声问。

      “刚过六点。”陈砚把怀表收起来,打了个哈欠,“八点的课,还早。”

      张明已经不在床上了。他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块豆腐干,方方正正地码在床尾。吴书楷这才想起来,昨晚他睡着之前,隐约听见张明轻手轻脚地起床,那时候天还没亮。

      “他每天都起这么早?”吴书楷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陈砚翻了个身,“昨天也是,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好了,坐在窗边看书。问他怎么不睡,他说睡不着。”

      两个人起床洗漱。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是公用的,一排水泥水池,十几个水龙头,墙上挂着几面模糊的镜子。水很凉,浇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。吴书楷掬了一捧水,狠狠地洗了两把,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睛还有一点肿,大概是昨天睡得太晚了,但精神很好。

      回到宿舍的时候,张明已经回来了,手里拎着三个馒头和一罐咸菜。

      “食堂刚开门,我顺便带了。”他把馒头放在桌上,语气平淡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

      “谢了啊。”陈砚拿起一个馒头,掰开,夹了一筷子咸菜,“你这人看着闷,心倒是细。”

      张明没有说话,也拿起一个馒头,慢慢地吃着。

      三个人吃完早饭,收拾好书本,往教学楼走。清晨的校园很安静,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落叶的清香。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远处的草坪上,几个工人在修剪灌木,剪刀咔嚓咔嚓的,很有节奏。

      “你们说,第一堂课会上什么?”陈砚问。

      “西洋建筑史。”吴书楷说,“你昨天不是说了吗,赵教授上西洋建筑史。”

      “我说的是课表上的。”陈砚把书包往肩上甩了甩,“但第一堂课嘛,教授一般不讲正课,先讲些有的没的,介绍一下自己,说一下这门课的要求,再讲几个段子,一节课就过去了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我哥说的。”陈砚笑了笑,“他在南京读的大学,说所有教授的第一堂课都一样——自我介绍、课程大纲、考试要求,再加一句‘我这门课不好过,你们自己看着办’。”

      吴书楷笑了。张明嘴角也动了动,虽然没有笑出来,但脸上的线条比昨天柔和了一些。

      教学楼是一栋灰色的石头房子,门口立着两根爱奥尼式的石柱,柱头的涡卷雕得很精细。楼不高,只有三层,但每一层的窗户都很高,拱形的,镶着彩色玻璃,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门廊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,吴书楷看不懂,陈砚也看不懂,两个人仰头看了半天,放弃了。

      教室在二楼,很大,能坐四五十个人。桌椅是深色的木头,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讲台前面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,黑色的漆面上有一些白色的粉笔痕迹,是上一堂课留下的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香。

      他们到得早,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,三三两两地坐着。陈砚选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舒舒服服地靠进椅子里。吴书楷坐在他旁边,张明犹豫了一下,在他们后面一排坐下来。

      陆陆续续地,人多了起来。教室里渐渐热闹了,有人在高声聊天,有人在翻书,有人在打哈欠。吴书楷听见身后有人在说上海话,语速很快,他只听懂了几个字;又听见左边有人在说苏州话,软绵绵的,像糯米团子;还有人在说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,大概是广东那边的。

      八点整,教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
      他大约四十出头,不高,微微发福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。头发有些乱,像是被风吹的,又像是根本没有梳过。他手里拿着一摞纸和一本书,走到讲台前,把东西放下,转过身来,面对全班。

      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吴书楷打量着他。圆脸,眼睛不大,但很亮,有一种温和的、不急不慢的光。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,镜片后面是一双看起来总是在思考什么的眼睛。他的嘴唇很薄,微微抿着,下巴上有一些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
      “同学们好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带着一点绍兴口音,“我姓赵,赵明诚,这学期的西洋建筑史,我上。”

      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字不大,但很工整,一笔一画,像印上去的。

      “在开始之前,我先说三点。”赵教授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,用手指敲了敲讲台桌面“第一,点名我不每堂课都点,但我随时可能会点。第二,考试不难,只要你上课听了、书看了,就能过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班,“第三,我这门课,不欢迎混日子的人。你要是来混学分的,现在就可以走,我不拦你。”

      教室里很安静,没有人动。

      赵教授等了几秒钟,点了点头:“好,那我们就开始了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:西洋建筑史。

      “今天不讲正课,先讲一个绪论。”他回到讲台前,靠着桌沿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“什么是建筑?谁能回答我?”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,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说:“建筑就是盖房子。”

      赵教授笑了笑:“盖房子。好,那木匠也是盖房子,泥瓦匠也是盖房子,他们算不算建筑师?”

      教室里有人笑了。戴眼镜的男生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。

      “还有谁?”

      一个女生举手说:“建筑是有功能性的空间,为人服务的。”

      “功能性空间。”赵教授点了点头,“这个说法比‘盖房子’进了一步,但还是不够。”

     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落在后排一个男生身上:“你来试试?”

      那个男生站起来,想了想,说:“建筑是艺术和技术结合的东西。”

      “艺术和技术。”赵教授重复了一遍,似乎在品味这几个字,“有点意思了。还有吗?”

      教室里安静下来。没有人再举手。

      赵教授笑了笑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。线的左边,他写了两个字:实用。线的右边,他写了两个字:美观。

      “建筑是什么?”他把粉笔放下,转过身来,“建筑是实用和美观的结合。这是西方人从古希腊就开始讨论的问题。维特鲁威,罗马的建筑师,两千年前就说过,建筑有三个要素:坚固、实用、美观。”

     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词,字迹端正有力。

      “坚固——房子要能立得住,不能风一吹就倒。实用——房子要能住人,不能光好看不好用。美观——房子要好看,不能像个盒子,住进去都觉得憋屈。这三样,缺一样都不行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着全班。

      “但是——”他的语气忽然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铺直叙的讲述,而是带着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东西,“但是,同学们,这是西洋人对建筑的理解。我们中国人呢?我们中国人的建筑,在哪里?”

      教室里又安静了。

      吴书楷的心跳了一下。

      他想起乌镇的石桥,想起父亲教他的榫卯结构,想起那本花了一块大洋买来的《营造法式》。他想起那些白墙黑瓦,那些飞檐翘角,那些不用一钉一铆却能千年不倒的木构架。他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      “没有人回答?”赵教授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吴书楷身上,“你来说说。”

      吴书楷站起来。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说:

      “教授,我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
      “问吧。”

      “您刚才说,建筑是实用和美观的结合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越说越稳,“西洋人从古希腊开始就在讨论这个问题,但是——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窗外。窗外是上海的秋天,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飘落。更远的地方,是这座城市的轮廓,有洋楼,有石库门,有飞檐,有烟囱。

      “但是,教授,我们的建筑呢?”他转回头,看着讲台上的赵教授,“我们有几千年的历史,有数不清的房子、庙宇、塔楼、园林。我们有应县木塔,千年不倒;我们有佛光寺大殿,唐代的木结构,到现在还在。这些东西,不比那些石头房子差。可是——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建筑史,要从希腊讲起?为什么我们学建筑,要先学外国的房子,而不是先学我们自己的?”

      教室里很安静。吴书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

      “我不是说外国的建筑不好。”他补充道,声音有些急促,“我只是想知道——我们自己的建筑,在哪里?在我们的课本里,在我们的课堂上,它在哪一页?”

      他说完了,站在那里,等着。

      赵教授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摘下眼镜,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,又戴回去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他的眼睛亮起来,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吴书楷,浙江乌镇人。”

      “乌镇。”赵教授点了点头,“好地方。那里的桥和房子,是真正的中国建筑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

      中国建筑在哪里?

      写完之后,他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来。

      “这个问题,问得好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教书十年了,这个问题,不止一个学生问过。但是——”他看了看吴书楷,又看了看全班,“但是,在开学第一堂课就问出来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
      他走回讲台前,靠着桌沿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
      “同学们,这个问题,不是你们一个人的问题,是整整一代中国人的问题。”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,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“我们学建筑,翻开课本,是希腊,罗马,哥特,文艺复兴。一直翻到后面,才出现‘中国建筑’四个字。而且,这四个字,往往还是外国人写的。”

      他停下来,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,又戴上。

      “为什么?因为我们的建筑史,是外国人写的。因为我们自己,没有人写。因为我们自己,不知道自己有什么。”

      教室里很安静。吴书楷看见陈砚坐直了身体,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,不再是刚才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。他侧过头,看见张明也抬起了头,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,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讲台上的赵教授。

      “你们知道梁思成吗?”赵教授问。

      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。

      “梁思成,梁启超的儿子,现在在北平,做中国建筑史的研究。他去过大同,去过蓟县,去过五台山,找到了佛光寺——唐代的木结构大殿,一千多年了,还在那里。他告诉我——他在信里告诉我——他说,赵兄,我们再不写,就没人写了。我们再不保护,就没人保护了。”

      赵教授的声音微微发抖,但他控制住了。

      “所以,同学们。”他站直了身体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外国的建筑史,我们要学。希腊的柱子,罗马的圆拱,哥特的尖顶,文艺复兴的穹顶——这些都要学,好好学。因为它们是好东西,是全人类的财富。但是——”

      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,就在“中国建筑在哪里”的下面:

      从这里开始。

      “但是,你们学了这些,不是为了变成外国人。你们学了这些,是为了回过头来看清楚——我们自己的东西,好在哪里,差在哪里,该怎么改,该怎么守。”

      他放下粉笔,转过身来,看着吴书楷。

      “你问,中国建筑在哪里。我告诉你——在你乌镇的老房子里,在应县的木塔上,在五台山的佛光寺中。在一千多万平方公里?的中国大地上——是在我们四万万中国同胞的心里!也在你那本《营造法式》里”

      吴书楷愣了一下。赵教授怎么知道他有《营造法式》?

      赵教授看出了他的疑惑,笑了笑:“坐下吧。”

      吴书楷坐回椅子上,心跳还是很急,但不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像一团火,在他胸口烧着,暖烘烘的,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热。

      赵教授重新拿起粉笔,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今天正式的课题:古希腊建筑——柱式的语言。

      “好,我们开始上课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,但吴书楷觉得,那节奏下面,有一条河在流,很深,很急。

      “古希腊建筑,最伟大的贡献,是柱式。多立克、爱奥尼、科林斯——这三种柱式,影响了西方两千年……”

     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,赵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讲台上,照在黑板上,照在那行字上——

      中国建筑在哪里?

      从这里开始。

      吴书楷拿出笔记本,开始记笔记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那样。他写的是赵教授讲的内容——多立克柱式的比例、爱奥尼柱式的涡卷、科林斯柱式的莨苕叶——但脑子里想的,是那本《营造法式》里的插图,是乌镇的石桥,是父亲说的“榫卯结构,千年不倒”。

      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,但他觉得,总有一天,他会找到答案。

      下课铃响了。

      赵教授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今天就到这里。下节课,我们讲古罗马建筑。回去预习,第三章。”

      他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
      “吴书楷。”

      “在。”吴书楷站起来。

      赵教授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好好学。等你把西洋建筑史学透了,回来告诉我——中国建筑,到底好在哪里。”

      然后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走廊的石板上,笃笃笃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

      教室里热闹起来,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吴书楷还坐在座位上,看着黑板上那行字。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吴书楷站起来,收拾好东西。

     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。阳光很好,金灿灿的,照在法国梧桐的黄叶上,亮得晃眼。远处的草坪上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看书,有人在晒太阳。一切都很平静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    但吴书楷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      “你说得真好。”陈砚忽然说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问教授的那个问题。”陈砚看着前方,语气比平时认真,“中国建筑在哪里。我也想过这个问题,但从来没有问出来。”

      吴书楷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也只是……突然想起来了。”

      “想起来了?”陈砚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嗯。”吴书楷说,“我父亲是木匠,从小就教我榫卯结构。他说,不用一钉一铆,却能千年不倒。我一直在想,这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
      张明走在最后面,一直没有说话。但吴书楷注意到,他的脚步比昨天轻了一些。

      三个人走过银杏树下,金黄的叶子在风里飘落,落在他们的肩膀上,落在书包上,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。

      吴书楷抬起头,看见远处的钟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二点,当当当的钟声敲响了,一声一声,传得很远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赵教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你把西洋建筑史学透了,回来告诉我,中国建筑,到底好在哪里。”

     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好。我会的。

      ---

      **【第七章·完】**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