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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圣约翰初印象 吴书楷冒雨 ...

  •   黄包车停下来的时候,雨已经完全停了。

      吴书楷从车上跳下来,抬头看见一道铁门,铁门很高,顶部是黑色的铸铁花纹,弯弯曲曲的,像藤蔓,又像波浪。门柱是石头的,灰白色,左边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几行字,最上面是英文,下面是小字的中文——圣约翰大学。铜牌擦得很亮,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光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先生,到了。”老张把皮箱从车上搬下来,放在他脚边。

      “谢谢你,老张。”吴书楷从怀里摸出一个角子递过去。

      老张连连摆手:“说好了不要铜钿的——”

      “拿着。”吴书楷把角子塞进他手里,“雨那么大,你也辛苦了。以后要用车,我去书店找那位老先生问你的消息。”

      老张眼眶又红了,攥着那个角子推还回去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先生,侬是好人了,说好了不要铜钿的就说好了不要铜钿的了。”然后拉起黄包车,转身跑了,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,“先生,好好读书啊!”

      吴书楷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拎起皮箱,转身走进校门。

      校园里的路很宽,两边种着法国梧桐,树干很粗,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,雨后的水珠还挂在叶片上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。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光线昏黄,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
      他沿着路往里走,经过一栋红砖小楼,楼前的牌子上写着“交谊室”。再往前走,是一栋更大的楼,灰白色的石头墙面,拱形的窗户,门口立着两根石柱,柱头雕着花纹。楼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,雨后的草叶上挂着水珠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
      他正四处张望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迎面走来两个人。

     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,料子很好,裁剪合身,里面是白衬衫,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,打得很端正。皮鞋擦得锃亮,在路灯下泛着光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型方正,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种天生的大方和从容。

      走在后面的那个瘦一些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袖口已经磨毛了,衣摆上有一块深色的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缝的。他的脸很窄,颧骨突出,皮肤有些黑,像是被风吹日晒过的。眼睛不大,但很沉,像一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嘴唇紧紧抿着,嘴角微微向下,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。他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,皮箱的边角已经磨破了,用麻绳缠了几道。

      两个人看见吴书楷,都停下来。

      “新来的?”穿西装的年轻人先开了口,声音爽朗,带着一点苏州口音的软糯。

      “是。”吴书楷点点头,“今天刚到,来报到的。请问注册处怎么走?”

      “我们也刚报到完,正往回走。”年轻人指了指身后那栋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楼,“注册处就在思孟堂二楼,你赶紧去,还开着门。我们出来的时候,里面只剩下一个老师在收拾东西了,大概是快下班了。”

      “谢谢!”吴书楷拎起皮箱就要走。

      “等一下。”年轻人叫住他,“你是哪个系的?建筑系?”

      吴书楷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这个点来报到的,不是建筑系就是土木系。土木系的不会在背包里塞画图纸——他们塞的是计算尺。”

      吴书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包,画图纸的卷轴确实露出了一截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它往里塞了塞。

      “巧了,我们俩也是建筑系的。”年轻人笑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也是新生,苏州来的,叫陈砚。这位——”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瘦高个,“张明,东北来的。我们也是今天刚到,刚刚办完手续。”

      “吴书楷,乌镇人。”他连忙放下皮箱,先和陈砚握手,又转向张明。

      张明伸出手来,和吴书楷握了握。他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掌心有薄茧,凉凉的,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
      “你好。”张明说,声音很低,有些沙哑,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。

      “你好。”吴书楷也点点头。

      “你快去办手续吧。”陈砚催促道,“再晚怕是要关门了。我们在这儿等你,一会儿一起去食堂吃饭。你还没吃吧?”

      “还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就快去!”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行李我们帮你看着。”

      吴书楷感激地点点头,把皮箱交给他们,转身朝思孟堂跑去。

      他跑上二楼的时候,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墙上挂着几幅照片,是历届毕业生的合影,黑白照片里的人穿着长衫或西装,表情严肃,目光炯炯。他匆匆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跑。

      注册处的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收拾文件,把一摞一摞的纸张放进抽屉里。听到敲门声,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看了看墙上的钟,又看了看吴书楷。

      “报到?”

      “是。”吴书楷气喘吁吁地说,“吴书楷,建筑系新生。”

      中年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,递给他:“填一下这张表。你是今天最后一个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接过表格,一笔一画地填好。中年男人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制的校徽递给他。

      “这是你的校徽,上课的时候要戴。宿舍在怀施堂,男生楼,三楼305号,三人间。你的两个室友已经到了,一个苏州的,一个东北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吴书楷说,“刚才在楼下遇到了。”

      中年男人“嗯”了一声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,站起身来说:“走吧,我锁门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把校徽别在胸前,铜牌凉凉的,贴着胸口,让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。他和中年男人一起下楼,中年男人锁了门,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吴书楷跑出思孟堂的时候,陈砚和张明还在原地等他。陈砚靠着路边的梧桐树,双手插在口袋里,嘴里哼着一首歌。张明站在一旁,两只皮箱并排放在脚边,他低头看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    “办好了?”陈砚看见他,站直了身体。

      “办好了。”吴书楷走过去,拎起自己的皮箱。

      “那走吧,去食堂!”陈砚拍了拍手,“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今天跑了一天,从火车站到学校,又从学校到注册处、财务处、宿舍管理处,来来回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。”

      三个人沿着路往食堂走。陈砚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大,姿态很好看,腰板挺得直直的,像是在街上散步而不是赶路。他一边走一边说话,语速不快,但很流畅。

      “你们俩是今天刚到上海的?”他回头问。

      “我是昨天到的。”吴书楷说,“在十六铺下船,在码头附近转了好久才找到学校的方向。”

      “我是前天到的。”张明说,声音还是很低,“从天津坐火车过来,在火车上过了两夜。”

      陈砚看了张明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我从苏州坐火车来的,一个多时辰就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在上海有生意上的朋友,本来要派人来接我,我说不用,自己坐黄包车过来就行。结果一出火车站就被宰了,车夫要两个角子,我还价到一个角子,后来才知道,其实一个角子都多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笑了:“我也是,从十六铺过来,车夫要两个角子,我连价都没还。”

      “你头一回来上海,被宰是正常的。”陈砚哈哈大笑,“我父亲做绸缎生意的,常来上海,这边的行情他门儿清。来之前他就嘱咐过我,坐黄包车一定要先问价、再还价,能还掉一半。结果我第一辆车就忘了,被宰了一个角子,后来才想起来。”

      张明听着他们说话,没有插嘴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是想笑。

      食堂在一栋平房里,很大,摆着几十张长条桌。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,食堂里人不多,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学生坐在角落里吃饭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的气味,混着油腻和蒸汽,暖烘烘的。

      三个人打了饭,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。

      陈砚的餐盘里很丰盛:一碗米饭,一碟炒青菜,一块红烧肉,一碗紫菜汤,还有一碟糖醋排骨。他看了一眼张明的餐盘——一碗米饭,一碟咸菜,没有汤——皱了皱眉头,把自己的糖醋排骨夹了两块过去。

      “吃吧,别光吃咸菜。”

      张明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了陈砚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意外,有感激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被人看见了的窘迫。

      “不用——”

      “吃吧。”陈砚打断他,语气很随意,“我家里做生意的,伙食费还出得起。你别跟我客气。”

      张明没有再推辞,低头把那两块排骨吃了。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      吴书楷看着这一幕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背包里那本花了一块大洋买的《营造法式》,想起父亲攒了很久的学费,想起书店老人帮他讲价时车夫红着的眼眶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,但在这间食堂里,在这张桌子旁,他们三个坐在一起,吃同一顿饭。

      “书楷,你从乌镇来,一路上还顺利吗?”陈砚问。

      吴书楷把路上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——小火轮、十六铺码头、走了四条街才想起坐黄包车、书店避雨买到《营造法式》。他说到书店老人帮他讲价的时候,陈砚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    “你运气好,遇到好人了。”陈砚说,“上海滩的黄包车夫,有些欺生得很,见你是外乡人,能多要就多要。不过也有好的,像你说的那个老张,后来还回来找你,不容易。”

      “他看起来也不容易。”吴书楷说,“那么大年纪了,还在拉车。”

      “这年头,谁容易呢。”陈砚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忽然沉了一下,目光不自觉地看了张明一眼。

      张明低着头,慢慢地吃着他的饭。他的米饭已经吃了一半,咸菜还剩一点,碗里干干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有剩下。

      “张明,你从东北过来,路上走了多久?”吴书楷轻声问。

      张明停下筷子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一个多月。”

      “一个多月?”吴书楷吃了一惊。

      “从哈尔滨到天津,坐火车,走了十几天。在天津等了几天,又换车到上海。”张明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情,“路上不太平,走走停停的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太多,但吴书楷和陈砚都听懂了。1931年之后,东北的路,哪里还是路。

     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以后就好了。”陈砚打破了沉默,举起手里的汤碗,“到了上海,到了圣约翰,就安心读书。来,以汤代酒,敬我们三个——从今天起,就是同学、室友、朋友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也举起汤碗。张明看了看他们,慢慢举起自己的碗,三个碗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吃完饭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      三个人一起往宿舍走。怀施堂是一栋红砖大楼,四四方方的,很敦实,像一座堡垒。楼前的草坪上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,在路灯下金灿灿的。

      他们爬上三楼,找到305号房间。陈砚推开门,里面是三张床、三张书桌、一个衣柜。靠窗的两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——一张是陈砚的,被褥是新的,蓝白格子的床单,叠得整整齐齐;另一张是张明的,被褥旧一些,但也很整洁。靠门的那张床还空着,上面放着一卷草席和一床薄被。

      “这张是你的。”陈砚指了指空床,“我们俩先到,占了靠窗的位置,你别介意。”

      “不介意。”吴书楷把皮箱放在床上,开始铺被褥。陈砚帮他把草席展开,又把被子叠好。张明也过来帮忙,把皮箱里的衣裳拿出来,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。

      三个人忙活了一阵,总算收拾好了。

      吴书楷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天花板。头顶是白色的石灰顶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小河。窗外是上海的天空,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床灰蒙蒙的被子。

      “你们说,明天的课会是什么样的?”陈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他还没有睡,靠着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吴书楷说,“不过应该很有意思。”

      “建筑系第一年,主要是画法几何、建筑制图、西洋建筑史。”陈砚说,“我打听过了。赵教授上西洋建筑史,他的课讲得特别好。”

      张明没有说话。吴书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他面朝墙壁躺着,一动不动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
      “张明,你睡了?”陈砚也问了一句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张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很低。

      “想什么呢?”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张明说:“想家。”

      两个字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
      房间里安静下来。陈砚没有再说话,吴书楷也没有。他们都知道,从东北到上海,一个多月的路,张明带着什么离开了家,又带着什么来到这里,不是他们能问的,也不是他们能安慰的。

     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,敲了九下。

      吴书楷闭上眼睛。

      他想起父亲站在埠头上的样子,想起阿莲站在雨里的样子,想起书店老人说“好好读”的样子。他想起那本花了一块大洋买来的《营造法式》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背包里,和他的蚕花、他的画图纸放在一起。

      明天,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隔壁床上,张明翻了一个身,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对面的床上,陈砚合上了书,关了床头的小灯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陈砚说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,张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:“晚安。”

      三个人,三个方向来的,三样心事,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,在1934年秋天的这个夜晚,第一次互道了晚安。

      他们不知道,这声“晚安”,他们会说四年。四年之后,他们会各奔东西,走上完全不同的路。但此刻,他们只是三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,刚刚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,刚刚认识新的朋友,刚刚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躺下来。

      窗外的风还在吹,银杏叶沙沙地响。远处的上海在夜色里沉默着,像一个巨大的、未知的梦。

      吴书楷在陈砚翻书的沙沙声里,慢慢睡着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**【第六章·完】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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