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书店旧雨 吴书楷抵达 ...
-
吴书楷走出巷子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
他在十六铺码头附近转了很久,问了三次路,才找到去圣约翰大学的方向。第一次问的是一个卖梨的小贩,小贩操着一口他听不太懂的上海话,手指东指西比划了半天,他只听清了“往北”。第二次问的是一个穿制服的电车售票员,售票员正在赶人上车,不耐烦地甩了一句“坐车去”,就叮叮当当地把车开走了。第三次问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人,那人倒是和气,停下来想了想,说:“你沿着外滩往北走,走到苏州河,过了桥再往西,大概……要走一个多钟头吧。”
一个多钟头。吴书楷看了看手里的箱子,又看了看自己的腿,咬了咬牙,走吧。
他沿着外滩往北走。
外滩和他刚才看到的街道又不一样了。马路更宽了,宽到让他觉得走路都是一种浪费。路的一边是一排高大的洋楼,一栋比一栋气派,一栋比一栋高。有圆顶的,有尖顶的,有门口立着石柱的,有墙上雕着花纹的。每一栋楼前面都挂着牌子,上面写着洋文,有些下面有小字中文——汇丰银行、怡和洋行、江海关、和平饭店……他念着这些名字,觉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,像铅块。
路的另一边是黄浦江。江面上船只往来,汽笛声此起彼伏,但他已经不像早上那样一惊一乍了。他靠着江边的栏杆走,看着浑黄的江水拍打堤岸,心里慢慢平静下来。江风很大,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,也吹散了他身上从码头带来的那股混杂的气味。
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他看见一座桥。桥是铁制的,漆成灰色,桥身很高,桥面很宽,中间是车道,两边是人行道。桥下是一条河,比黄浦江窄很多,水是黑色的,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臭味。河两岸停着很多小木船,船上有女人在生火做饭,炊烟和臭味搅在一起,让人喉咙发紧。
“这就是苏州河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过了桥,路两边的景象又变了。洋楼少了,矮房子多了;马路窄了,巷子密了;路灯也少了,隔很远才有一盏,光线昏黄,照不了多远。行人倒是多了起来,大多是和他一样穿着长衫的中国人,低着头匆匆赶路,脸上带着疲惫。
他走了很久。走过一条街,又走过一条街,再走过一条街,再走过一条街。每一条街都长得看不到头,每一条街都像上一条的翻版——矮房子,小店铺,昏暗的灯光,匆匆的行人。他的脚开始疼了,皮箱的把手在手掌上勒出一道红印,肩膀也酸得不行。
走了四条街之后,他终于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可以坐车。
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在乌镇,去哪里都是走路,最多坐船,他从来没有“坐车”这个概念。但这里是上海,路边停着黄包车,车上坐着车夫,车夫在等客人。他刚才走过那么多黄包车,竟然没有一辆想到要坐。
他停下来,四处张望。不远处有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,车夫是个瘦小的老头,穿着一件破旧的汗衫,正靠在车把上打瞌睡。
“去圣约翰大学。”吴书楷走过去说。
车夫睁开眼睛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:“两个角子。”
吴书楷不知道两个角子算贵还是便宜,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讨价还价了。他把皮箱放在车上,自己也爬上去,往车座上一靠,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。
车夫拉起车,跑起来。
黄包车跑得很快,比走路快多了。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,街边的店铺和行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。吴书楷靠在车座上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他已经在上海了,他正在上海的街道上穿行,这座他向往了很久的城市,此刻就在他脚下。
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种感觉,雨就落下来了。
先是几滴,大大的,砸在脸上凉凉的。然后是一阵风,把雨丝吹斜了,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篷上。再然后,雨就大了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,哗哗的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车夫停下来,回头喊了什么,雨太大,吴书楷没听清。他掀开车篷的帘子往外看,雨幕像一堵墙,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。街边的店铺亮着灯,灯光在雨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,像梦里母亲指给他看的那盏船灯。
“先生,先避避雨吧!”车夫这回喊得大声了。
吴书楷看见路边有一家书店,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招牌,上面写着“古旧书店”四个字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“好,去那里。”他指了指书店。
车夫把车停在书店门口,吴书楷跳下车,从怀里摸出两个角子递给车夫。车夫接了,说了句“先生慢走”,就拉起车跑远了,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吴书楷推开书店的门。
门很重,是木头的,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。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三面墙上都是书架,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满满当当的都是书。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,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,暖烘烘的,和外面的冷雨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店里没有客人,只有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看一本书。听到门响,老人抬起头,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了他一眼。
“避雨?”老人问。
“是。”吴书楷点点头,“打扰了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吴书楷把皮箱放在门口,在店里慢慢走起来。他的目光从书架上扫过,大部分是旧书,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有经史子集,有小说笔记,有几本洋装书,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杂书。他的手指轻轻滑过书脊,一本一本地看过去。
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最底层,靠墙角的位置,有一本书斜靠着书架,像是被人随手塞在那里的。书脊上的字很小,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《营造法式》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抽出来。书不厚,纸张已经泛黄了,封面也有些破损,但整体还算完整。他翻开封面,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李明仲撰”,下面还有几行手写的批注,字迹很淡,看不太清。
他翻了几页,越翻越激动。这就是他在父亲书架上见过残本的那本书,他一直想读,但始终找不到全本。没想到,在上海的一家小书店里,他找到了。
他抱着书走到柜台前。
“老板,这本书多少钱?”
老人放下手里的书,接过他递过来的《营造法式》,翻了几页,又合上,推了推老花镜,看了他一眼。
“学生?”
“是。”吴书楷点点头,“刚来上海读书。”
老人“嗯”了一声,又翻了翻那本书,说:“一块大洋。”
一块大洋。吴书楷心里盘算了一下。父亲给他的学费和生活费,除去学费和住宿费,剩下的钱要撑一个学期。一块大洋不算小数目,但他看了看手里的书,咬了咬牙。
“我要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几块银元。他数出一块银元,放在柜台上。
老人收了钱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旧报纸,把书包好,递给他。
“好好读。”老人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吴书楷接过书,小心地放进背包里。他低头的时候,看见柜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上有一幅手绘的建筑图,线条精细,比例准确,一看就是行家画的。
“您也懂建筑?”他忍不住问。
老人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吴书楷往窗外看了一眼,雨小了一些,淅淅沥沥的,但还在下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街边的路灯亮了,在雨里泛着昏黄的光。他想着等雨再小一点就走,便在店门口站着等。
雨却不见停,反而又密了起来。
“雨还蛮大的。”老人摘下老花镜,往窗外看了一眼,忽然用上海话说了句,“侬,从啥地方来?”
吴书楷愣了一下,听不太懂,但猜出了意思:“乌镇,嘉兴乌镇。”
“乌镇啊,好地方。”老人点点头,改用带着上海口音的官话,“头一回来上海?”
“是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老人笑了笑,指了指门外,“刚才那个黄包车,问侬——问你收了多少铜钿?”
“两个角子。”吴书楷说。
老人的笑容收了收,摇了摇头:“两个角子?从十六铺到圣约翰,最多一个角子。侬——你被斩了。”
“斩了?”吴书楷没听懂。
“就是被宰了,被坑了。”老人说,“上海滩的黄包车夫,看见生面孔就多要价。你下回记住了,先问价,还得还价。他说两个角子,你就说一个角子,他不拉,你就找别家。”
吴书楷恍然大悟,原来刚才多付了一倍的钱。他有些懊恼,但转念一想,初来乍到,权当交学费了。
雨声渐渐小了。吴书楷正准备告辞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黄包车夫跑过来,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。是刚才那个瘦小的老头,浑身湿透了,汗衫贴在身上,露出肋骨一根一根的。
“先生!”车夫看见吴书楷还在,松了口气,“我还怕侬走了。刚刚雨太大,我跑得快了,忘记问侬——圣约翰大学正门勒啥地方?我只晓得大概方向,勿晓得具体勒哪里。”
吴书楷正要回答,书店老人先开了口,用的是上海话,语速很快,吴书楷只听懂了几个字。
“侬这个人哪能介勿老实的啦?”老人的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从十六铺到圣约翰,侬收人家两个角子?侬当人家小青年头一回来上海好欺負啊?”
车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嘴里嘟囔着什么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还勿快点退回去?”老人瞪了他一眼,“人家一个学生,从乌镇来上海读书的,侬也好意思?”
车夫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数了数,递到吴书楷面前:“先生,对勿起,我退侬——退你一个角子。”
吴书楷看着车夫湿透的衣裳和瘦削的脸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铜板,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雨这么大,你也不容易。”
车夫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红了,连连鞠躬:“谢谢先生,谢谢先生!”
“侬这个人啊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,又对车夫说了几句上海话。
车夫连连点头,又对吴书楷说:“先生,我等侬,等雨停了送侬去学校。这回勿要铜钿,免费送!”
“那怎么行——”
“应该的应该的!”车夫打断他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“侬是好人,我老张记牢了。”
老人看了看吴书楷,又看了看车夫,忽然笑了:“好了好了,都别让了。这样吧,车钱照付,一个角子,不多不少。小吴——你姓吴是吧?”
“是,吴书楷。”
“小吴头一回来上海,老张你好好送,别绕路。以后他要用车,你随叫随到。”
“好好好!”老张连声答应。
雨终于停了。
吴书楷向老人道了谢,拎着皮箱走出书店。老张已经把黄包车拉过来,车座上的雨水用袖子擦干净了,还把自己的外套垫在上面。
“先生请坐,这回稳当得很!”
吴书楷上了车,回头看了一眼书店。老人站在门口,戴着老花镜,手里还拿着那本书,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好读书。”老人说,这次用的是官话,字正腔圆。
黄包车跑起来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吴书楷坐在车上,摸了摸背包里的那本《营造法式》,心里暖烘烘的。不是因为省了几个铜板,而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、巨大的、让他有些害怕的城市里,他遇到了好人。
那个书店老人,那个叫老张的车夫,他们让他觉得,上海虽然大,但也不是那么冷。
他靠在车座上,看着街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雨后的空气很清爽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和傍晚那股混杂的臭味完全不同。远处,圣约翰大学的钟楼在夜色里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座灯塔。
他不知道的是,很多年后,当他站在战火的废墟中,当他在枪林弹雨里抢救那些即将消失的图纸,当他在异乡的月光下对着洱海许下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——他会想起这一天,想起这个雨夜,想起这家小小的书店,想起那本花了一块大洋买来的旧书。
那本书,他会用一辈子去读。
黄包车在夜色中奔跑,车轮滚滚。吴书楷深吸一口气,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,坐直了身体。
他到了。
---
**【第四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