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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十六铺码头 清晨的黄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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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火轮是在清晨的薄雾里驶入黄浦江。
吴书楷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。不是船舱里那种闷闷的、隔了一层似的声响,而是铺天盖地的、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喧嚣——汽笛、吆喝、车轮、脚步,还有某种他从未听过的、嗡嗡的、像蜂群一样的混响。他睁开眼,发现船舱里的人都已经站起来了,那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往头上扣一顶礼帽,妇人手忙脚乱地给孩子穿鞋,看书的年轻人合上书,把书塞进包袱里,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兴奋,也不是紧张,更像是一种“终于到了”的如释重负。
吴书楷也站起来,把背包挎好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这一看,他愣住了。
黄浦江比他见过的任何河流都要宽。乌镇的河是窄的,窄到两岸的人家能隔着水聊天;运河也宽,但宽得安静,两岸是一块块的稻谷和集镇夹着油菜花,慢悠悠的,像一幅展开的长卷。但黄浦江不一样——它宽得像一片海,浑黄的江水,翻滚着,带着泥沙和泡沫,不像乌镇的水那样绿得安静,也不像运河的水那样黑得深沉。江面上挤满了船,大大小小,各式各样。有小火轮,和他坐的这艘差不多,突突突地冒着烟,在江面上横冲直撞;有大帆船,船帆被晨风吹得鼓鼓的,像一只只巨大的白色水鸟;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铁壳大船,黑黢黢的,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,船身上画着他看不懂的洋文,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,把半边天都染灰了。
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小火轮的速度慢下来,像一条小鱼游进了鱼群,小心翼翼地寻找缝隙。吴书楷看见一艘铁壳大船从他旁边驶过,船身比他家的房子还高,船舷上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,穿着白色的制服,低头看着他们这艘小小的火轮,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漫不经心的打量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第一次来上海?”
是那个看书的年轻人。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,站在吴书楷旁边,也在看窗外的江面。
“嗯。”吴书楷点点头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年轻人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,“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也吓了一跳。”
小火轮拐了一个弯,绕过一艘抛锚的大货船,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。吴书楷看见了岸——不是乌镇那种温柔地伸入水中的石砌埠头,而是一道笔直的、坚硬的、用石块砌成的堤岸,像一道伤疤,把水和陆一刀切开。堤岸后面是一排排楼房,高的矮的,新的旧的,中式的西式的,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,像一群互不相识的人被硬塞进同一间屋子。他看到一栋红砖大楼,顶上挂着一个大钟,钟面上刻着罗马数字;旁边是一栋灰色的石头房子,窗户又高又窄,像教堂;再旁边是一排老旧的木楼,二楼的窗户外面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,和隔壁洋楼的旗子遥遥相对。
“十六铺快到了。”年轻人说。
小火轮又拐了一个弯,速度更慢了。吴书楷看见前方有一座用木头搭起来的码头,歪歪斜斜地伸进江里,像一根伸出去讨饭的手。码头上挤满了人,黑压压的,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。有挑担的,有推车的,有扛包袱的,有牵着孩子的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——江水腥气、煤烟味、汗臭味、饭菜香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甜腻腻的、让人头晕的味道。
小火轮靠岸了。
船身撞上码头的木桩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整个船舱都晃了一下。吴书楷扶住窗户,稳住身体。水手从船头跳上码头,把缆绳扔给岸上的人,那人接住,在一个铁桩子上绕了几圈,系紧了。船身还在晃,但不再移动了。
“到了。”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后会有期。”
年轻人跳上码头,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。那个商人模样的男人也挤过去了,一只手护着头上的礼帽,一只手抱着皮包,像一条泥鳅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妇人也带着孩子下了船,孩子还没睡醒,揉着眼睛,被妇人拖着往前走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吴书楷是最后一个下船的。
他站在船头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拎起竹编箱,跨过船舷,跳上了码头。
脚落地的瞬间,他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另一个世界上。
码头的木板是湿的,不知道是被江水泡的还是被人踩的,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,像随时会断。空气又湿又热,和乌镇春天的清冷完全不同,黏糊糊的,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捂在脸上。那种复杂的味道更浓了——他闻到了鱼腥味、烂菜叶味、马粪味、还有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,混在一起,让他的胃翻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里,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像一片树叶被洪水裹挟。左边有人挑着两筐活鱼,鱼尾巴还在甩,水溅到他裤腿上;右边有人推着一辆板车,车上堆满了木箱,箱子上面坐着一个小姑娘,五六岁的样子,脏兮兮的脸上有一双很大的眼睛,正盯着他看;前面有人在吵架,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,脸红脖子粗,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子上,说的是他听不太懂的上海话,语速很快,像炒豆子;后面有人在喊“让一让让一让”,他还没来得及躲,一个扛着大包袱的汉子就从他身边挤过去,包袱角擦过他的脸,生疼。
他好不容易挤到码头外面,站在一条马路边上,终于能喘口气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上海的街道。
马路很宽,比他见过的任何路都宽。路中间是车—黑色的、锃亮的、像甲虫一样在路上跑来跑去的汽车。他第一次看见汽车,吓了一跳,一辆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,带起一阵风,把他的衣角吹起来。他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自己跑,里面坐着什么人,只觉得它又快又响,像一头铁做的野兽。
路边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来,车上挂满了人,车厢里面挤不下了,就挂在外面,一只手抓着栏杆,半个身子悬在半空,看得他心惊肉跳。电车在路口停下来,人们像下饺子一样从车上跳下来,又像潮水一样涌上人行道。
人行道上有两种人。
一种穿着长衫马褂,梳着辫子或者剃着光头,弯着腰,低着头,匆匆忙忙地走,像怕被别人看见。另一种穿着西装革履,戴着礼帽,拄着文明棍,昂着头,慢悠悠地走,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前者给后者让路,侧着身子,贴着墙根,像犯了错的学生躲着先生。后者从不看前者,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,落在远处那些高耸的洋楼上,像那些楼才是他们唯一需要看见的东西。
吴书楷看见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子蹲在路边,面前摆着一个破碗,碗里零星有几个铜板。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,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咯噔咯噔,她的裙摆扫过老头的破碗,碗翻了,铜板滚了一地。老头子慌忙去捡,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还看见一群洋人小孩在路边踢球,球滚到一个中国小男孩面前,小男孩弯腰捡起来,递过去,洋人小孩一把夺过球,推了他一把,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,小男孩跌坐在地上,不敢哭,只是低着头。旁边的中国大人看见了,装作没看见,快步走开了。
吴书楷站在路边,手里攥着皮箱的把手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“租界”,想起乌镇的老人说起上海时摇头叹气的样子。他知道上海很大,知道上海很繁华,但他不知道,繁华和落魄之间,只隔着一条马路。
他抬起头,往远处看。
马路的这一边,是低矮破旧的木头房子,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,什么“仁丹”“美孚洋油”,字迹歪歪斜斜的。屋檐下挂着晾衣绳,上面晾着破衣裳、旧被单、还有几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。地上有积水,有垃圾,有烂菜叶子,有一只死老鼠,肚皮朝天,已经硬了。
马路的那一边,是一排高大的洋楼,红砖灰石,雕花的廊柱,拱形的窗户,屋顶上飘着五颜六色的旗子。楼前面是整齐的人行道,铺着大块的石板,干干净净的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人行道边上种着法国梧桐,树干笔直,叶子已经开始变黄,在晨风里沙沙作响。
一条马路,两个世界。
他站在中间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“小兄弟,要住店吗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。吴书楷转过头,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他旁边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嘴唇红得像刚喝了血,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,开衩开得很高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。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,闪闪发亮。
“不住。”他摇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那要不要找活干?”女人不依不饶,“看你这样子,头一回来上海吧?没地方去的话,我那里可以住,便宜,还能介绍活干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攥紧皮箱,转身就走。
女人在后面喊了几声,见他不回头,骂了一句什么,又去找下一个目标了。
吴书楷走得很快,几乎是跑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,只觉得心里慌慌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,喘不过气来。他穿过一条巷子,又穿过一条巷子,巷子越来越窄,越来越暗,两边的墙壁几乎要碰到一起,头顶只有一线天。墙壁上刷着各种广告,中英文都有,有些字他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有画着洋人面孔的香烟广告,有写着“包治百病”的膏药广告,还有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,上面的照片已经看不清了,只依稀能辨认出“悬赏五十大洋”几个字。
他停下来,靠在一面墙上喘气。
巷子里很安静,和码头的喧嚣完全不同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,闷闷的,像隔了好几层墙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鞋,鞋面上沾了泥,还有一片烂菜叶子。蓝布长衫的下摆也脏了,不知道是蹭到了什么地方,黑了一块。
他蹲下来,用手帕擦鞋面上的泥,擦着擦着,手停住了。
他看见巷子尽头有一道铁门,铁门很高,顶部是尖的,像教堂的窗户。铁门关着,但能看见里面的世界——有草地,有花坛,有喷泉,有一座白色的小楼,楼前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。一个穿着白裙子的洋人小女孩在草地上玩,她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团金色的火焰。一个中国保姆跟在后面,穿着蓝布褂子,弯着腰,小心翼翼地护着她。
铁门外面,一个乞丐靠墙坐着,伸出一只干枯的手,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。他的手很黑,指甲很长,里面塞满了泥。他的腿断了,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,伤口已经结了痂,黑紫色的,像一块烧焦的木头。
没有人看他。
洋人小女孩没有看他,保姆没有看他,来来往往的路人也没有看他。
吴书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几个铜板,放在乞丐面前。
乞丐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,声音沙哑,听不清。吴书楷没有回答,拎起皮箱,转身走出了巷子。
他站在巷子口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马路上车水马龙,电车叮叮当当地跑,汽车滴滴地叫,行人匆匆忙忙地走。远处的洋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座座水晶宫殿。更远的地方,他能看见一根很高的烟囱,冒着黑烟,把半边天都染灰了。
这就是上海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,往人群中走去。
他不知道圣约翰大学在哪个方向,不知道今晚住哪里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他只知道,他已经到了。
十六铺码头的喧嚣在他身后渐渐远去,像一个褪色的梦。前面是更大的喧嚣,更大的未知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码头的方向,黄浦江在阳光下泛着金光,大大小小的船在江面上来来往往。那些铁壳大船还停在那里,黑黢黢的,像一座座沉默的山。
他想起那个乞丐的眼睛,想起那个翻倒的破碗,想起巷子里的铁门和铁门外面的世界。
他摸了摸夹在书里的粉色蚕花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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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四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