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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船上的梦 入夜后,船 ...

  •   小火轮在运河上缓缓前行,发动机的震动透过木板传上来,嗡嗡的,像一只巨大的蜂在耳边飞。

      吴书楷靠着船舱的窗户,看两岸的景色慢慢从水乡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集镇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,只留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,像谁在天边泼了一碗颜料。晚霞倒映在水面上,把整条运河都染成了金色,船过处,金色的水面被切开,翻出墨绿色的浪花,又慢慢合拢。

      船舱里人不多。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靠着对面的长椅打瞌睡,怀里抱着一个皮包,鼾声很轻。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坐在角落里,孩子已经睡着了,头枕在妇人的腿上,妇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歌谣。还有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,看起来比吴书楷大几岁,坐在窗边看书,灯光昏暗,他把书凑得很近。

      吴书楷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。

      是父亲塞给他的一本《建筑十书》,是几年前父亲托人从上海买来的二手书,扉页上还盖着前一位主人的藏书章。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卷,但内容完整。他在乌镇翻过很多遍,但每次翻,还是能看出新的东西来。

      他翻了几页,又合上了。船舱里的灯光太暗,那些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群蚂蚁,看得他眼睛疼。他把书放回背包里,手指碰到了夹在里面的那朵粉色蚕花。

      蚕花被书压得有些扁,但颜色还在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绢做的花瓣摸起来滑滑的,边角有些毛了,但整体还算完整。他想起阿莲站在埠头上的样子——红色的小棉袄,扎着羊角辫,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,她说“那我等你”。

      他把蚕花重新夹回书里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小火轮的颠簸很有节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摇的摇篮。发动机的嗡嗡声也变得模糊了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像隔了一层水。

     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梦里,他回到了乌镇。

      是夏天的傍晚,天还没有完全黑,西边的天空还有一抹淡淡的橘色。河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,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纹。蝉在叫,知了知了,知了知了,声音很大,但奇怪的是并不吵,反而让夏天显得更安静了。

      他站在家门口的青石板路上,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留着余温,透过布鞋的底传上来,暖暖的。他低头看,发现自己变矮了——是六七岁时候的身高,短胳膊短腿,穿着母亲做的那件蓝色小褂。

      家门开着,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。他走进去,看见母亲坐在窗边。

      母亲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月白色旗袍,头发挽了一个髻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低着头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缝一件小衣裳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柔柔的,她的侧脸很好看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微微抿着,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
      “妈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      母亲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。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——弯弯的眼睛,微微上翘的嘴角,像月牙,像春风。

      “书楷回来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“饿不饿?灶上有粥。”

      他摇摇头,走到母亲身边,靠着她的膝盖。母亲放下针线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带着茧子,但摸在头上很舒服。

      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问。

      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摸他的头,一下,一下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
      “妈,我要去上海读书了。”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膝盖上,“圣约翰大学,建筑系。爹说我考上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母亲的声音更轻了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爹写信告诉我了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母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,像有两颗星星掉进去了。

      “妈,你会不会想我?”

      母亲笑了,弯下腰,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
      “会啊。”她说,“每天都想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怎么不回来?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走了好多年了,爹也想你,我也想你想得哭。”

      母亲的笑容顿了一下,眼睛里那两颗星星更亮了,像要掉下来。

      “书楷啊。”她轻轻叫他的名字,“妈回不来了。但是妈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
      她指了指窗外。窗外是乌镇的河,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河面上有一只乌篷船,船头点着一盏小灯,灯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。

      “你看那盏灯。”母亲说,“妈就在那盏灯里。你走到哪里,灯就亮到哪里。”

      他顺着母亲的手指看过去,那盏小灯在河面上漂着,黄黄的,暖暖的,像一颗小小的月亮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你要好好的。好好读书,好好活着。妈会在灯里看着你。”

      他想转身抓住母亲,但身体动不了。他想喊“妈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像水墨画里的一抹烟,被风吹散了。

      窗外的灯还亮着,在水面上摇啊摇。

      ---

      “小兄弟,小兄弟。”

      有人在拍他的肩膀。吴书楷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靠在船舱的窗户上,脸上湿湿的。

      是那个看书的年轻人。他站在吴书楷面前,手里拿着那本书,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。

      “你做噩梦了?”年轻人问

      吴书楷坐直身体,用手背擦了擦脸。果然是湿的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梦见我母亲了。”

      年轻人点点头,没有多问,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书。

      吴书楷靠在窗户上,心跳得还是很快。梦里母亲的样子还在眼前——月白色的旗袍,银簪,眉心那颗小小的痣。她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——“妈就在那盏灯里,你走到哪里,灯就亮到哪里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
      小火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了船舱里的灯,只留了船头的一盏。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没有月亮,但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      运河的水在星光下泛着暗暗的光,墨黑墨黑的,只有船头灯照亮的那一小片水面是金黄色的。灯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,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,碎成无数个小光点,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月亮。

     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。

      船在走,光也在走。光带始终在船头前面,像有人在前面举着一盏灯,给他照路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——“妈就在那盏灯里,你走到哪里,灯就亮到哪里。”

      他的眼眶又湿了。

      船舱里很安静。那个商人还在打瞌睡,鼾声均匀。妇人和孩子也睡着了,孩子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,和船头劈开水面的哗哗声,一直不停。

      吴书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晚风涌进来,凉凉的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运河两岸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——是河边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,远远的,小小的,像萤火虫。

      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站在埠头上的样子,灰布短褂,花白的头发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种在岸边的老树。他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船越走越远。

      他想起阿莲。想起她站在雨里,红色的小棉袄,羊角辫上亮晶晶的雨水,她说“那我等你,明年蚕花节,我再送你一朵”。

      他想起母亲。想起她月白色的旗袍,弯弯的眼睛,凉凉的手,还有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。

      他摸了摸背包,又摸了摸夹在里面的粉色蚕花。

      船头的灯一直在前面亮着,金黄的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,像母亲说的那样。

      他盯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团光——不是星光,不是灯火,是更大的一团,把半边天都映得发亮。

      那是上海。

      他从来没有去过上海,但他知道,那团光的方向,就是他要去的方向。

      船头的灯还在亮着,那团更大的光也越来越近。

      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**【第三章·完】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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