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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南京之行(二) 寒假,吴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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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中山陵下来的时候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夏天明晃晃的太阳,而是冬天的、淡淡的、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阳光。照在身上不热,但很亮,把松柏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石阶上,一道一道的,像琴键。周明韵走在前面,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更长,从石阶的这头一直拖到那头,像一幅瘦长的水墨画。
吴书楷跟在她后面,踩着影子的边缘走。她走一步,他走一步。她停下来,他也停下来。她回过头,看见他低着头看影子,笑了。
“你踩我的影子干什么?”
“没踩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在量距离。”
“量什么距离?”
“量从你到我影子的距离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刚好一步。”
她笑着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也继续跟着。
走到陵门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书楷,我们再上去一趟。”
“上去?刚下来。”
“我想回去许个愿。刚才人多,我不好意思。”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别的什么,“现在人少了,我想再去一趟。”
吴书楷看了看周围。午后的中山陵游客确实少了很多,只有零星的几个,远远地走在墓道上,像移动的小点。陵门前的广场空空荡荡的,风从松林里穿过来,带着松脂的清香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又爬了一遍石阶。
这次爬得慢。不是累了,是不想快。她走在前面,一级一级地,像是在数,又像是在丈量。吴书楷跟在后面,看着她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在冬日的薄光里一起一伏,看着她的贝雷帽歪歪地扣在头上,看着她的围巾在风里飘。他不想走快,想让这条路再长一些,再久一些。
爬到顶的时候,她停下来,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,然后直起身,整了整头发,把围巾重新围好。
“走,进去。”她说。
祭堂里很安静。
孙中山先生的坐像端坐在正中,白色的石像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、柔和的光。他的目光平视前方,越过祭堂的门,越过石阶,越过陵门,越过整个南京城,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的面容平静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有话要说,又像是已经说完了。
周明韵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走了进去。她的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,嗒,嗒,嗒,像心跳。吴书楷跟在她后面,脚步声比她重一些,但他尽量放轻。
她在坐像前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孙中山先生的脸。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,在石像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——蓝的、红的、黄的,像一幅抽象的画。她的脸也被那光照着,一半明,一半暗,眼睛亮亮的,嘴唇微微抿着。
她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吴书楷站在她旁边,没有合眼。他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眉心那颗小小的痣在彩色的光里若隐若现。她的嘴唇轻轻动着,但没有声音。
他移开目光,也看向孙中山先生的坐像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说:孙先生,我从乌镇来,在上海读书,学建筑。旁边这个姑娘,是写小楷的,字写得很好。我们一起来看您了。
然后他也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。刚才在平台上许了一个,是给她的——希望她平安,健康,每天都笑。现在站在这里,他觉得应该许一个大一点的愿。不是给自己的,也不是给她的,是给所有人的。
山河无恙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。山河无恙。山还是山,河还是河。中国的山,中国的河。不要被炮火烧焦,不要被铁蹄踏碎。山要青着,河要流着。
彼此相守。
他又默念了四个字。彼此相守。他和他身边的人,他和她。守住了,山就在,河就在,家就在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周明韵也在看他。
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她问。
“你先说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山河无恙,彼此相守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,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那种亮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,像一盏灯被点亮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一模一样。”
两个人在孙中山先生的坐像前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彩色玻璃窗上的光影慢慢移动,从石像的肩头移到了手臂,从手臂移到了膝盖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石板地面上,像一条金色的河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走出祭堂,站在平台上。山下的南京城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,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,蜿蜒着流向天际。风从东边来,吹动着松柏,松涛一阵一阵的,像大海的呼吸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‘山河无恙’,能实现吗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这四个字,就能。”
“那‘彼此相守’呢?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,一角飘到他的手臂上,软软的,毛茸茸的。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也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我还记得你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酒窝深深的。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。两个人的手都凉凉的,但握在一起,就暖了。
他们在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,吹着风,看着山下的城。远处的钟声又响了,沉沉的,一声一声的,在山谷里回荡。松涛和钟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很老的、很慢的歌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们老了,再来这里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还爬三百九十二级台阶?”
“还爬。”
“爬不动了怎么办?”
“我背你。就像今天一样。”
她没有说话,但握紧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软,握得很紧,像是不想松开,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。
“明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许愿的时候,还说了别的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那我不问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笑了,“不问了。”
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,两个影子并排着,手牵着手,长长的,瘦瘦的,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。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,每一级都闪着光,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“书楷,你说明孝陵的石刻好看吗?”
“赵教授说好。他说明孝陵的石刻是明代陵墓的典范,石象、石马、石麒麟,都是好东西。让我多拍几张照片,回去给他看。”
“那我帮你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石刻的样子。你拍照,我写字。回去整理在一起,就像校刊上那样。”
他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写什么,我画什么。”
“你画什么,我写什么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阳光在身后照着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。石阶在脚下延伸,一级一级的,通向山下,通向明孝陵,通向未来的日子。吴书楷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,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,小小的,软软的,暖暖的。
他在心里把那八个字又念了一遍。
山河无恙,彼此相守。
念完了,他在心里加了一句:一定会的。
风从松林里穿过来,带着松脂的清香,吹过他们的头发,吹过他们的围巾,吹过他们牵着的手。松涛阵阵,像是在回应他的那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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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三十六章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