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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南京之行(三) 寒假,吴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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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中山陵下来,他们沿着一条石板路往明孝陵的方向走。路两边的梧桐树换成了水杉,笔直笔直的,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针。水杉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格外挺拔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水杉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,像栅栏。
“明孝陵是朱元璋的陵墓。”吴书楷走在她旁边,把背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,“赵教授说,明孝陵的石刻是明代陵墓里最好的,石象、石马、石麒麟,都是好东西。”
“你在课堂上学的?”
“嗯。赵教授讲过,说朱元璋把自己的陵墓选在紫金山南麓,背山面水,风水极好。墓道两边摆着石兽,一共有六种——狮子、獬豸、骆驼、象、麒麟、马。每种两对,一对站着,一对跪着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画图的人,记性都好。”他笑了,“赵教授说的时候,我就在脑子里画了一遍。”
周明韵摇了摇头,笑了:“你这个人,脑子里全是图。”
“还有字。”他说,“你写的字。”
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没有说话。
明孝陵的入口是一座石牌坊,不高的,灰白色的石头,上面刻着“明孝陵”三个字。字迹有些模糊了,被风雨侵蚀了几百年,但还能认出来。穿过牌坊,是一条长长的墓道,两边的树木更密了,松柏、银杏、枫树,枝叶交错,遮住了大半天空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有褐色的,有暗红色的,还有几片没有腐烂的银杏叶,金黄黄的,像一把把小扇子。
走了一刻钟左右,石象路到了。
吴书楷站在路口,愣住了。
他见过赵教授在课堂上放的幻灯片,黑白的,模糊的,远没有亲眼看见来得震撼。石象路的宽度大约能并排走四五个人,两边的石刻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——每一尊都比真人高,比真人长,沉默地蹲坐在石座上,像从远古走来的巨兽。
最前面的是一对狮子。鬃毛卷曲,前爪撑地,张着嘴,露出锋利的牙齿。眼睛是圆睁的,目光炯炯,像是在守护什么。阳光从松柏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石狮子的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,让它显得更加威严。
周明韵站在石狮子前面,仰起头,看了很久。
“它比我想的要大。”她说。
“赵教授说,这些石刻是整块石头雕的,从别处运来,最重的有几十吨。”
“怎么运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古人总有办法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石狮子的前腿。石头是粗糙的,冰凉冰凉的,几百年风雨在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纹路。她的手指顺着石头的纹理慢慢滑过去,像在读一本书。
“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?”她问。
“六百多年了。明孝陵是洪武十四年开始建的,到现在——”吴书楷算了算,“五百五十多年。”
“五百五十多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,“五百五十多年,它就一直站在这里。刮风下雨,下雪下雹子,它都站着。白天站着,晚上也站着。”
“它的职责就是站着。”吴书楷说,“守着朱元璋,守着这座山。”
“那它孤独不孤独?”
吴书楷想了想。他从来没有想过石刻会不会孤独。它们是石头,没有感觉,不会说话,不会走路。但它们站在那里,看过五百五十多个春夏秋冬,看过无数人从它们面前走过——有皇帝,有乞丐,有士兵,有书生,有像他们一样手牵着手走过的年轻人。它们看见了,记住了,但说不出来。
“也许不孤独。”他说,“看了五百多年的人,什么都见过了,心里是满的。”
周明韵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这个人,石头都被你说活了。”
“石头本来就是活的。”他拍了拍石狮子的背,“它只是不动。”
他们沿着石象路往里走。獬豸、骆驼、象、麒麟、马,一尊一尊地看过去。每一尊都不一样——狮子的威猛,獬豸的神秘,骆驼的安详,大象的厚重,麒麟的祥瑞,马的矫健。吴书楷拿出速写本,选了几尊有代表性的画了速写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他画得很快,但很细,把石兽的轮廓、肌肉的线条、鬃毛的纹理都一一描出来。
周明韵没有画。她从藤篮里拿出那个淡青色的布包,取出笔墨和纸笺,开始写字。她写的是每一尊石兽的名称、位置和姿态,字小小的,工工整整的,像一排排整齐的秧苗。
“书楷,这只骆驼叫什么?”
“就叫骆驼。双峰驼。”
她低下头,写道:“石骆驼,双峰,跪姿。”写完了,又看了看那尊骆驼,在纸笺的背面加了一句:“面容安详,像是在沙漠里走累了,歇一歇。”
吴书楷凑过来看,笑了:“你还写感受?”
“记下来,不然忘了。”她把纸笺小心地夹进一个牛皮纸袋里,“你画画是记形,我写字是记神。合在一起,就是完整的。”
“那我们分工。你记神,我记形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石象路的尽头是一对石马,比真马还大一些,鞍辔齐全,鬃毛飘逸。一匹站着,一匹跪着,姿态逼真,像是随时会从石座上走下来,沿着墓道奔跑。
吴书楷在石马前面坐下来,开始画。周明韵站在他旁边,写字。风吹过松柏,沙沙的,像是在给他们打拍子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石马上,照在速写本上,照在她洁白的纸笺上。她的手很稳,笔尖在纸上游走,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些石兽的工匠,长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大概——手很粗,指甲缝里全是石粉。”
“他们刻这些石头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吴书楷停下笔,想了想。他想起父亲在木工房里刨木头的背影,满地的刨花,木头的香气。父亲做木工的时候很少说话,只是专注地推刨子、凿榫卯、打磨光滑。他问过父亲:“你做这些家具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父亲说:“什么都没想。就想把这块木头做好。”
“什么都没想。”他说,“就想把这块石头刻好。”
周明韵点了点头,在纸笺上又写了一行字:“工匠无名,但手艺留了下来。五百年后,还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写完了,她把笔收起来,把纸笺放进牛皮纸袋里。
“走吧,去看碑。”
碑在明孝陵的享殿后面。享殿已经毁了,只剩下几根巨大的石柱,孤零零地立在台基上,像一排失去了屋顶的骨架。台基上的石板缝里长出了野草,枯黄的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台基很高,站在上面能看见远处的紫金山,山峦起伏,松柏苍翠。
碑亭还在。方形的,灰白色的石头砌成,四面各开一个拱门。亭子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碑上刻着“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”几个字,是明成祖朱棣为他父亲朱元璋立的。碑很高,比吴书楷高出一倍还多,碑身的石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,记载着朱元璋的生平事迹。
吴书楷站在碑前,仰着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字很大,刻得很深,笔画粗壮有力,像用刀砍出来的。有些地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,但大部分还能辨认。
“这么多字。”周明韵也仰着头,“要写好久。”
“你写?”
“嗯。你说要拓印,拓印了也是黑乎乎的一片,看不清。不如我抄下来,回去整理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她把藤篮放在地上,拿出笔墨和厚厚的一叠纸笺,“你拓印你的,我写我的。天黑之前能写完。”
吴书楷看着她,她已经开始研墨了。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不急不躁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但吴书楷知道,这不是一件平常的事。这是几百年前的碑文,几百年前的字,几百年前的人写的。她在抄,就是在接。把那些字接过来,传到下一个五百年。
他打开背包,拿出赵教授借给他的拓印工具——一块拓包、一叠宣纸、一小瓶墨汁。他走到碑前,选了一处字迹清晰的地方,把宣纸铺上去,用拓包蘸了墨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。
拓印是个慢工活。不能急,不能重,要一下一下地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墨不能多,多了会洇;不能少,少了看不清。他一下一下地拍着,宣纸上慢慢显现出字迹——是一个“德”字,笔画厚重,结构方正。他拍得很认真,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没有擦。
周明韵坐在碑亭的石阶上,纸笺铺在膝盖上,一笔一画地抄。她抄得很慢,比拓印还慢。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,看它的结构、笔顺、起笔落笔的位置,然后才落笔。她的字和碑上的字不一样——碑上的是楷书,雄浑厚重;她写的是小楷,清秀工整。但她写得很认真,像是在临摹,又像是在对话。
“明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她头都没抬,“抄字不累。看字才累。”
“看字为什么累?”
“因为要认。有些字模糊了,看不清,要猜。猜对了就高兴,猜错了就白写了。”
她说着,停下笔,眯着眼睛看碑上的一个字。那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半边,笔画断断续续的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眉头皱起来,又松开。
“是‘仁’字。”她说,“左边是单人旁,右边是‘二’加一个竖弯钩。是‘仁’。”
她低下头,在纸笺上写了一个“仁”字。写完了,又看了看碑上的残字,点了点头,继续抄。
吴书楷看着她,觉得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。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轻轻抿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温润的绿。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照在她垂落的碎发上,照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。她整个人都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。
他低下头,继续拓印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时间在拓包和石头的碰撞声里流走,在笔尖和纸笺的沙沙声里流走。阳光从西边照进碑亭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碑上,两个影子挨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猜这个碑文是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朱棣。”她说,“明成祖朱棣。他给他父亲写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碑文开头写着呢。”她指着碑上的一行字,“‘孝子嗣皇帝棣’。棣就是朱棣。”
吴书楷凑过去看了看,果然。那几个字刻得很深,比别的字都深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“朱棣这个人,”周明韵一边抄一边说,“他父亲朱元璋不喜欢他,把皇位传给了孙子朱允炆。他打了一仗,把皇位夺过来。夺过来了,又怕后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,就给父亲立了这么一块大碑,说自己是大明孝子。”
“他是不是孝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碑文,“但他写的这些字,是真的。他对父亲的心,是真的。不管别人怎么说,他在这块碑上留下的,是真的。”
吴书楷看着那块碑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那些字在五百多年的风雨里变得模糊了,但刻字的人当时的心情,好像还留在石头里。那种“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孝子”的执念,那种“我要让父亲的名字永远留在石头上”的倔强,穿过五百多年的时间,还能感觉到。
他继续拓印。
太阳渐渐偏西了。碑亭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。风大了,松涛从山上涌下来,一阵一阵的,像海浪。
“好了。”吴书楷把最后一张拓片从碑上揭下来,小心翼翼地夹进画夹里。他数了数,一共拓了十二张,每一张都是一个字——“德”“仁”“孝”“忠”“义”“礼”“智”“信”“圣”“神”“功”“德”。最后一个“德”字是重复的,但他觉得好,就多拓了一张。
“我也好了。”周明韵把最后一页纸笺收进牛皮纸袋里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。她甩了甩手,玉镯在手腕上叮叮地响。
“抄了多少?”
她数了数纸笺:“八页。碑文太长了,我只抄了开头和结尾。中间那些——实在抄不完。”她有些不好意思,“回去再抄。我把碑文拍下来了,用相机。”
“你带相机了?”
“带了。”她从藤篮里拿出那台方方正正的小相机,晃了晃,“我父亲那台。柯达的,你见过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你拓印的时候。”她笑了,“你太专注了,没注意。”
她把相机收好,把藤篮挎在手腕上。
“走吧,天要黑了。”
他们走出碑亭,沿着石象路往回走。夕阳把整条石象路染成了橘红色,石兽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——狮子、獬豸、骆驼、象、麒麟、马,一尊一尊的,安安静静地蹲坐在石座上,像在送别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五百多年后,还会有人来看这些石刻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时候的人,长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会站在这里,像我们一样,看这些石兽,看这些碑文。”
“他们会知道是谁刻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书楷说,“但他们知道,有人在五百多年前刻了这些石头。那个人手很粗,指甲缝里全是石粉。他什么都没想,就想把这石头刻好。”
周明韵没有说话了。她走在吴书楷旁边,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的手都凉凉的,但握在一起,就暖了。
他们走出明孝陵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远处的紫金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剪影,山脊线上的松柏像一排站岗的士兵。路灯亮起来了,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光。风更大了,吹得他们的围巾猎猎作响。
“明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她笑了,“抄了一下午的字,手酸。”
“回去我帮你揉。”
“不要。你的手比我还酸。你拍了那么久的拓包。”
“那互相揉。”
她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反驳。
他们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,往夫子庙的方向去。周明韵靠在吴书楷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着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均匀,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。他的手在她手心里,她没有松开。
吴书楷看着窗外。南京的夜色在车窗外流动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摸了摸背包里的速写本和拓片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帕,心里很满。
他想,今天真好。爬了中山陵,许了愿。看了明孝陵,拓了碑,抄了文。她的手握着他的手,从下午握到天黑,没有松开过。
他在心里把那八个字又念了一遍。
山河无恙,彼此相守。
念完了,他在心里加了一句:一定会的。
黄包车在冬夜的南京城里跑着,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,像一首很慢很老的歌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她的呼吸声,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他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。
她没有醒,但在梦里回握了他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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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第三十七章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