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4、南京之行(一) 寒假,吴书 ...
-
一九三六年的寒假来得比往年早。
上海的梧桐树已经光得不能再光了,枝丫像老人的手指,颤巍巍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最后一门课考完的那天下午,吴书楷在宿舍里收拾行李,陈砚趴在床上翻一本新出的小说,张明坐在桌前写信。
“寒假去哪儿?”陈砚头都没抬。
“南京。”吴书楷把画夹塞进背包里,“周明韵说她想去看看中山陵。”
“两个人去?”
“嗯。”
陈砚放下书,坐起来,看着他。那种“我懂了”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。
“行。”他拍了拍吴书楷的肩膀,“玩得开心。回来给我带点南京的盐水鸭。”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
“吃是人生大事。”陈砚一本正经地说,“比谈恋爱重要。”
张明在旁边“嗤”了一声,很轻,但两个人都听见了。陈砚瞪了他一眼,张明头都没抬,继续写信。吴书楷笑了,把背包拉好,背在肩上。
“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到了记得写信。”
吴书楷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从上海到南京,火车要开四五个钟头。两人在上海北站碰了头,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里面是深灰色的旗袍,领口露出白色的围巾,裹得严严实实的。头发还是用银簪挽着,但多戴了一顶帽子,歪歪的,衬得她的脸更小了。玉镯在袖口里若隐若现,偶尔在阳光里亮一下。
“你穿这么少?”她看了看他的薄棉袄,皱了皱眉。
“不少了。父亲寄的,很暖。”
“南京比上海冷。”
“我带了围巾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围巾——是陈砚去年送的那条,灰色的,羊毛的,有些旧了,但很暖。她的手凉凉的,指尖碰到他的下巴,他缩了一下,她笑了。
“上车吧。”她说。
火车上人不多,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。窗外的田野一片萧瑟,稻茬灰扑扑的,像男人没刮干净的胡茬。远处的村庄灰瓦白墙,炊烟袅袅,和乌镇很像,但比乌镇静,比乌镇远。吴书楷看着窗外,想起去年寒假回乌镇的时候,父亲站在埠头上接他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发又白了一些。他想给父亲带点南京的什么东西回去,但还没想好。
“书楷。”周明韵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去过南京吗?”
“没有。第一次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下巴,“小时候祖父说,南京是六朝古都,有石头城,有秦淮河,有中山陵。他一直想去,一直没去成。后来走不动了,更去不成了。”
“那我们替他看看。”
她笑了,点了点头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,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集镇,从集镇变成丘陵。天色渐渐暗了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吴书楷靠着窗户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发现对面多了一件呢子大衣——周明韵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,盖在了他身上。她穿着旗袍,缩在座位上,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埋进围巾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亮亮的,看着他。
“你冷。”他说,想把大衣还给她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你睡着了直哆嗦,我不冷。”
他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,明明冷得很,却说不冷。他把大衣从身上拿下来,站起来,披在她肩上,然后坐到她旁边,把大衣的另一半搭在自己身上。两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腿靠着腿,大衣刚好够盖住两个人。
“这样就不冷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说话,把脸埋进围巾里,耳朵尖红了。但她的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,更紧了一些。
火车到南京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们出了站,叫了一辆黄包车去预订好的旅馆。南京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,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,干冷干冷的,像刀子刮在脸上。路灯昏黄,街上行人稀少,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,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,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旅馆在秦淮河边上,不大,但干净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圆脸,笑眯眯的,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。周明韵进了自己的房间,在门口回过头说:“早点睡,明天一早去中山陵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关上了门。吴书楷站在走廊里,听见她在门后面轻轻地笑了一声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概是脱大衣、解围巾。他也笑了,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他们就起来了。
南京的早晨比夜晚还冷。秦淮河上笼着一层薄雾,河面灰蒙蒙的,看不见水,只看见雾。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垂到水面上,被冻住了,硬邦邦的,像一根根铁丝。远处的夫子庙飞檐翘角,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座海市蜃楼。
他们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早饭——两碗鸭血粉丝汤,一笼小笼包。粉丝汤热气腾腾的,喝一口,整个人都暖了。周明韵吃得鼻尖冒汗,用帕子擦了一下,帕子是白布的,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吴书楷看着那块帕子,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块绣着“书”字的,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。
吃完早饭,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中山陵。车夫是个中年人,话多,一路上不停地介绍南京的景点——夫子庙、秦淮河、中华门、玄武湖。周明韵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问一句“中山陵有多高”,车夫说“高,高得很,台阶多得很,你们爬的时候要慢些,别累着”。
黄包车出了城,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稀了,树多了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但树干很粗,两个人才能合抱。路的尽头,一座山出现在眼前——紫金山。山不高,但很庄重,满山的松柏,墨绿墨绿的,在冬天的灰白背景里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。
中山陵在山腰上。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一片蓝色的琉璃瓦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。陵门是白色的花岗岩,高大,庄严,门楣上刻着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字,字迹遒劲,是孙中山先生的手书。
吴书楷站在陵门前,抬起头,看了很久。
“进去吧。”周明韵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他们穿过陵门,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墓道,两边种着松柏,笔直笔直的,像两排站岗的士兵。墓道的尽头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。
“三百九十二级。”周明韵看着旁边的指示牌,“导游书上写的。”
“你数了?”
“没有。但书上说三百九十二级,应该不会错。”
“那我们爬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爬得动?”
“你爬得动,我就爬得动。”
“我爬不动了,你背我?”
“背。”
她笑着摇了摇头,迈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石阶很宽,每一级都不高,但胜在多。他们一前一后地爬,周明韵在前面,吴书楷在后面。她爬得不算慢,但到一半的时候,开始喘了。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在面前散开。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下巴,大口大口地吸气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“不累。”她说,但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我背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自己爬你的。”
他笑了笑,没有勉强。两个人继续往上爬。石阶两边的松柏越来越密,把天空遮住了大半,光线暗了下来,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清香。偶尔有风吹过,松涛阵阵,像大海的浪声。
爬到第三百级左右的时候,周明韵停下来,靠在旁边的石栏杆上喘气。她的脸红了,不是害羞的那种红,是累的红。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贝雷帽歪了,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,贴在额头上。
“还说不累。”吴书楷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,“我背你。”
“不要。”她摆了摆手,“马上就到了。”
“还有九十二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三百九十二减三百,九十二。你数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记性好。”
“画图的人,记性都好。”
他转过身,微微蹲下:“上来。”
“真的不用——”
“上来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趴在了他的背上。她比他想象的要轻,像一只猫。她的手环着他的脖子,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脸贴着他的耳朵。
“重不重?”她问。
“不重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不重。你还没我的画夹重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热气打在他的耳朵上,痒痒的。他背着她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石阶在脚下延伸,一级一级的,像通向天空的梯子。他的步子很稳,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她的手环着他的脖子,紧紧的,像是怕掉下去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喘了。”
“那是呼吸。”
她笑出了声,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。她的嘴唇隔着围巾贴在他的皮肤上,软软的,暖暖的。
“小时候,我祖父也背过我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在虎丘,爬那个小山。我不肯走,他就背我。他的背很宽,很暖,我趴在上面,一会儿就睡着了。”
“我的背宽不宽?”
“不宽。”她说,“但很暖。”
他把她又往上托了托,继续走。
终于到了顶。
他把她放下来。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转过身,面朝山下。然后她愣住了。
吴书楷也愣住了。
整个南京城铺展在他们脚下——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,蜿蜒着从西边来,向东边去。城里的房子密密麻麻的,灰蒙蒙的,像一片片鱼鳞。玄武湖像一面镜子,嵌在城市中间,亮亮的,白白的。远处的山层层叠叠,由浓到淡,由近到远,像一幅没画完的山水画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风吹过来,很大,把她的围巾吹起来,像一面旗。她用手按住,但头发还是被吹乱了,碎发在风里飘。她没有去管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远方。
吴书楷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亮亮的,像南京城上空的云被风吹散后露出的那一片蓝天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许愿了吗?”
“许什么愿?”
“到了这里,都要许愿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“孙中山先生看着呢。”
吴书楷想了想,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。他没有说出来。她也没有问。
“许好了?”她问。
“许好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们又在顶上站了一会儿,吹着风,看着山下的城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蓝色的琉璃瓦上,瓦片亮亮的,像一片一片的蓝宝石。远处传来钟声,沉沉的,在山谷里回荡,传得很远。
“走吧,下去了。”她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你累不累?要不要我背你下去?”
“下去不累。”她笑了,“下去快。”
他们沿着另一条路下山。石阶还是那些石阶,但走起来轻松多了。她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,围巾在身后飘。吴书楷走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——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深灰色的旗袍,歪歪的贝雷帽,几缕碎发在风里飞。他把这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,回去要画下来。
走到陵门的时候,她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孙中山先生的‘天下为公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吴书楷想了想,说:“就是——天下是大家的,不是一个人的。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,没有压迫,没有剥削,没有谁欺负谁。”
“能实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要有人去试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说话总是这样。”
“怎样?”
“像在画图。一笔一笔的,不着急,但每一笔都有用。”
她转过身,走出了陵门。吴书楷跟在她后面,把那个“天下为公”的匾额又看了一眼,记在心里。
从中山陵下来,他们在山脚下的小店里吃了碗素面。面很清淡,汤头是蘑菇熬的,鲜得很。周明韵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
“下午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明孝陵。”吴书楷说,“赵教授说,那里的石刻很好,让我去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,往明孝陵的方向去。路两边的梧桐树换了水杉,笔直笔直的,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针。水杉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格外挺拔。
吴书楷靠在车座上,看着窗外,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摸那块手帕。棉布软软的,暖暖的。他想起今天背她的时候,她的手环着他的脖子,她的脸贴着他的耳朵,她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。他的嘴角翘了起来,收不回去。
“你又在笑。”周明韵坐在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。”
她的脸红了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弯弯的,在笑。
黄包车在冬日的南京城里跑着,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,像一首很慢很老的歌。吴书楷闭上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风吹过水杉的声音,听着她的呼吸声。
他想,南京真好。中山陵真好。和她一起爬三百九十二级台阶,真好。
---
**【第三十四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