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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教授赏识 赵教授推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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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上海,冬天真的来了。
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老人的手指,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长江口的湿气和寒意,钻进每一条弄堂,每一扇窗户。街上的人缩着脖子,把手揣在袖子里,走路的步子比夏天快了一倍。
赵教授在课上说了一个消息,让整个建筑系都炸了锅。
“学校接了一个项目,”他把一摞资料放在讲台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嘉定那边要做一个系统的调研和测绘。时间紧,任务重,需要几个学生帮忙。我推荐了吴书楷。”
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吴书楷身上。他愣了一下,脸微微红了。
“其他人有兴趣的也可以报名。”赵教授补充道,“但名额有限,择优录取。”
下课后,陈砚第一个冲过来拍他的肩膀:“行啊书楷!赵教授亲自推荐!”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我。”吴书楷收拾着东西,心里又惊又喜。
“因为你嘉兴人吧。”陈砚说,“他记着呢。”
张明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当天下午,吴书楷去了赵教授的办公室。赵教授交给他一叠表格和一份名单,让他负责整理嘉定古建筑的测绘数据,写成调研报告。临走时,赵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字写工整些,这是要存档的。”
吴书楷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表格边上的备注,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连他自己看着都皱眉头。他的仿宋字画图还行,写起汉字来就露了怯——横不平,竖不直,大小不一,像一群没排好队的士兵。
回到宿舍,他摊开稿纸,硬着头皮抄了几页。抄完一看,自己都觉得丢人。那些数字和文字挤在一起,有的潦草,有的模糊,小数点都看不清是点还是墨团。他叹了口气,把稿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。
星期六下午,涵芬楼。
周明韵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那本《志摩的诗》,正读到“轻轻的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的来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藕荷色的薄棉旗袍上,领口的白色绒边在光里软软的,像一圈小浪花。
吴书楷坐下来,把背包放在脚边,从里面掏出一叠稿纸和几份原始数据表格。
“你带了什么?”她放下书,探过头来看。
“报告。”他把稿纸推到她面前,“调研报告。赵教授让我整理一份存档用的。”
周明韵拿起稿纸,翻了几页。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眉头微微皱起来,然后嘴角慢慢翘起,再然后——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忍着不笑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觉得好笑的、忍不住的笑。她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玉镯在手腕上叮叮地响。
“你笑什么?”吴书楷的脸红了。
“你这个字——”她指着稿纸上的一行字,“这个‘斗’字,是斗拱的斗,你怎么写成了‘头’?头上加了两点?”
“那是——那是笔误。”
“还有这里,”她又指了一处,“这个‘七’你写成了‘匕’,七寸变成了匕首,差很远呢。”
吴书楷凑过去一看,果然,那个“七”字中间的一横写得歪了,和右边的竖弯钩连在了一起,活脱脱一个“匕”字。他的脸更红了,伸手想把稿纸抢回来,她手一缩,没让他抢到。
“别看了——”他急了。
“我还没看完呢。”她把稿纸举高了,像举着一面旗子,“你看这个‘檩’字,木字旁写成提手旁了,檩条变成拎条,你是要拎着木头走吗?”
她笑得更大声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酒窝深深的,脸因为笑而泛着红晕,像三月的桃花。
“周明韵!”吴书楷站起来,伸手去够她手里的稿纸。她站起来,把稿纸举到身后,左闪右躲,就是不让他拿到。两个人围着桌子转了一圈,椅子差点被绊倒。茶馆的张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,笑着摇了摇头,又缩回去了。
“给我!”吴书楷说。
“不给!”她笑着退了两步,“你写都写了,还怕人看?”
“不是怕你看,是怕你笑!”
“笑都笑了,你拿回去我就不笑了吗?”她把稿纸放在桌上,双手叉腰,“你自己看看,这字要是交给赵教授,他会不会骂你?”
吴书楷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自己也觉得理亏。他坐下来,叹了口气。
“我的字就这样。画图习惯了,写字就——就散了。”
“散了?”她坐下来,双手托着下巴,歪着头看他,“你这不叫散了,叫——叫‘奔放’。奔放的字,像放风筝,线断了。”
“你帮帮我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帮?”
“帮我抄一遍。你字写得好,赵教授上次看了你誊写的那些表格,夸了一顿,说‘横有筋骨,竖有气韵’。”
“那是赵教授客气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他是真夸。”吴书楷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,“你就帮我这一回。下周就要交了,我实在写不好。”
周明韵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不看他。
“我自己的功课都忙不过来呢。”
“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。数据都整理好了,你照着抄就行。”
“抄?你知道这一共多少字?”
“大概——”他翻了翻那叠原始数据,“三四千字?”
“三四千字!你让我用小楷抄三四千字?手会断的。”她把手缩回去,假装揉手腕。
“我画图,一天画十几个小时,手也没断。”
“你那是画图,我这是写字。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画图是——算了,跟你说不清。”她把头扭向窗外,下巴微微抬着,一副“我不高兴了”的样子。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嘟着,像小孩子闹脾气。
吴书楷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闹脾气的样子也很好看。他忍住笑,把椅子挪近了一些。
“明韵。”
不理。
“明韵。”
还是不理会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但眼睛在偷看他,被他发现了,赶紧又转回去。
“周明韵。”他叫了她的全名。
“干嘛?”她终于转过头,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请你喝茶。”
“不喝。”
他愣了一下,轻笑一下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。
她的身体微微一僵,手指停在茶杯上,不动了。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——涵芬楼的二楼,虽然不是人来人往,但张老板在楼下,隔壁桌还有个老先生在看书。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,红到脖子根。
“你——你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没有推开他,也没有躲。她只是僵在那里,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一小滴,落在桌布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抱你。”他说,声音也很轻。他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。她穿着薄棉旗袍,隔着棉布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,软软的,暖暖的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,胸口起伏着,玉镯在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桌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叮。
“这是在茶馆——”她把声音压到最低,几乎是用气声说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有人看着。”
“没人看着。”他侧过头看了看隔壁桌,那个老先生正低着头看书,翻了一页,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。张老板在楼下,只能听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她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,像是冰雪在春天里一点一点地融化。她的手从茶杯上移开,垂下来,轻轻地放在他揽着她腰的手臂上。她的手指凉凉的,隔着衬衫的袖子,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“书楷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嗯。”
“你松手。这是在外面。”
“不松。”
“你——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攒勇气,“你这个人,越来越不像话了。”
“像话的事做多了,偶尔也要做一件不像话的。”
她被他这句话噎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轻,肩膀在他的手臂里微微抖着。她把脸转过来,看着他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下巴上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说——像话的事做多了,偶尔也要做一件不像话的。”
“不是这句。前一句。”
“不松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然后她伸出手,在他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无赖。”她说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教你了?”
“从你说‘你茶杯没放下’的那天晚上开始,一直在教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,玉镯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,在冬日的薄光里像一小汪春水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要我帮你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三四千字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手会断的。”
“我帮你揉。”
她看着他,假装板起脸,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。
“条件呢?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帮你抄报告,没有条件?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你提。”
她想了想,歪着头,嘴角翘着。
“第一,数据你自己再核对一遍。万一抄错了,赵教授骂的是我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二,稿纸和墨水你买。我要用那种竖排红格的宣纸稿纸,不能洇墨的那种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,“第三,你坐在旁边陪我。不许走神,不许打瞌睡,不许催我。我写多久,你坐多久。”
“行。”他笑了,“都行。”
“第四。”
“还有第四?”
“当然有。”她扬了扬下巴,一脸认真的样子,“第四,你欠我一顿饭。不是食堂的饭,是外面的馆子。我要吃好的。”
“行。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“第五——”
“你到底有几个条件?”
她笑了,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桂花油的香气钻进鼻子里,甜甜的,软软的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她说,“你下次写字,我教你。不许偷懒,不许说‘画图习惯了’,不许半途而废。我教你,你就得学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教什么,我学什么。”
“从‘永’字开始。‘永’字八法,学会了,什么字都能写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别光说好,要真学。”
“真学。”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声音低低的,“你说的话,我都当真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就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——让人没办法拒绝的话。”
他笑了,手臂又收紧了一些。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,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桌面上,照在那叠歪歪扭扭的稿纸上,照在她靠在他肩上的侧脸上。
隔壁桌的老先生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推了推眼镜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楼下传来张老板算珠子的声音,噼里啪啦的,像在下一场急雨。
“明韵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帮我。”
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近在咫尺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她说,“是帮赵教授。‘横有筋骨,竖有气韵’”
“那你帮赵教授,我沾光。”
“你脸皮越来越厚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她笑着摇了摇头,伸出手,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,不重,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。
“松手吧,”她说,“真的有人看了。”
他松开了手。她坐直身体,整了整头发,银簪有些歪了,她拔下来重新别好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耳朵尖还是红的。
“稿纸你买,”她把那叠数据收进藤篮里,“下周三之前给你。”
“不急。你慢慢写。”
“你不是说下周要交吗?”
“那也不能让你熬夜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眼睛亮亮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轻了一些,“你这个人,就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,把藤篮挎在手腕上,站起来,“不跟你说了。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去。你不是要我抄报告吗?早点开始,早点写完。”
“今天不喝茶了?”
“不喝了。再喝下去,你又要说那种话了。”
她转身往楼梯口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三,你来同济拿。我在校门口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哦,还有,三幅画。外加磨一个月的墨。”
“好,啊?怎么又加价啊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。她转过身,走下了楼梯。藕荷色的旗袍在楼梯拐角处闪了一下,银簪在暮色里亮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吴书楷坐在座位上,看着楼梯口,发了很久的呆。他端起她喝过的那杯茶,茶已经凉了,但他还是喝了一口。杯沿上有一点淡淡的口红印,他没舍得擦掉。
他把那叠歪歪扭扭的稿纸收起来,塞进背包里。背包里还有一块绣着“书”字的手帕,有一张南湖的照片,有一叠她写过的纸笺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摸那块手帕,棉布软软的,暖暖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结账。张老板笑着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两个人,两杯茶,一共两毛。”
他付了钱,走出涵芬楼。天色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,在冬天的暮色里泛着昏黄的光。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光秃秃的,像一幅铅笔画。他呼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在面前散开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