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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雨夜表白(下) 五月的上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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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这个字在雨里落下来,轻轻的,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吴书楷的心里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四肢,荡到指尖,荡到他攥着她手的那几根手指上。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,不是发烧的那种烫,是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他胸口暖烘烘的。
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说好。”周明韵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酒窝深深的。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滴在她的肩膀上,她也不躲,“你不是听到了吗?”
“我——我怕听错了。”
“你没听错。”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,然后重新放进去,十指交叉,握紧了,“这样,你听清了吗?”
他听清了。不是用耳朵听的,是用心听的。她的手指交叉在他的指缝间,紧紧的,像是怕他跑了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他觉得热了——也许是被他捂热的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雨小了一些。从倾盆大雨变成了中雨,从中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弄堂里的积水慢慢地退了,露出了湿漉漉的青石板,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,泛着青光。路灯的光不再模糊了,变得清晰起来,黄黄的,暖暖的,照在他们身上。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两个影子挨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明韵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知道我喜欢你。”
她想了想,歪着头,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,亮晶晶的。
“你在涵芬楼给我看茶亭图的时候。你讲那个亭子,讲柱子为什么间距不一样,讲站在中间往外看,柱子正好框住风景。你讲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不是对谁都有的。”
“对陈砚也有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对朋友的光和对——对喜欢的人的光,不一样。你看我的时候,光更亮,亮得我都不敢看。”
“那你还是看了。”
“忍不住。”她低下头,笑了,笑得很轻,但肩膀在微微抖,“你画图的时候,我在旁边偷偷看过你。你画得很认真,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你画完一张,会拿远一点看,歪着头,眯着眼睛,那个样子——”
“什么样子?”
“很好看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雨听了去,“那个样子很好看。”
吴书楷的脸又红了。这次不是淡淡的粉红,而是深深的、像石榴花一样的红,从脸颊一直染到脖子根。他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十指交叉的手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你也会不好意思?”她笑了。
“会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我喜欢你’的时候,不是挺勇敢的吗?”
“那是攒了好几个月的勇气。”
“几个月?”
“从联谊会那天晚上开始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酒窝深深的。
“那么早?”
“嗯。你穿浅青色旗袍,在舞池里跳舞。转了一圈,裙摆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我站在长桌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凉茶,看了你很久。”
“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?”
“不敢。也不会说。怕说错了,你就不理我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亮晶晶的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现在怎么敢了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今天下雨。雨声大,说错了,雨能帮我盖住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大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笑完了,她握紧他的手,十指交叉,紧紧的。
“你说得对,”她说,“雨声大,说错了也听不见。那我也说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四个字。和他说的一模一样。不是“我也是”,不是“我知道”,而是“我也喜欢你”。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像她写小楷时那样工整,那样认真。
吴书楷的心跳停了一拍。然后补了好几拍,咚咚咚的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的手心出汗了,混着雨水,湿漉漉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、模糊的自己的倒影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她问。
“说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太高兴了。高兴得说不出来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亮亮的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在灯光下亮了一下,像一轮小小的月亮。
雨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忽然停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关了一个水龙头。云层裂开一条缝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路面像镜子一样,反射着月光,亮得晃眼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的,落在石板上,叮咚叮咚的,像在弹一首很简单的曲子。
“雨停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走吧。”
“不急。”
他拉着她,走到弄堂里一块没有积水的地方,靠着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。门是石库门的后门,窄窄的,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,秦琼和尉迟恭的画像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个轮廓。门楣上有一盏灯,没有亮,玻璃罩碎了半边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灯泡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小院,再给我讲讲。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想到什么讲什么。”
他想了想,用手在空气中画着。“院子不用太大,方方正正的,铺青砖。砖缝里会长青苔,绿茸茸的,不用管它,让它长。”
“青砖好,”她说,“下雨天湿湿的,亮亮的,像镜子。”
“院子中间放一张石桌,两把石椅。石桌不用太精致,糙一些好,经得住风雨。石椅也是,夏天坐着凉快。”
“石桌上放什么?”
“放你的笔墨纸砚。你在院子里写字,我在旁边画图。”
“冬天呢?冬天冷,不能在院子里写。”
“那就搬到屋里。屋里生一个炉子,暖暖的。你坐在窗边写,我在对面画。炉子上坐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响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。她靠在门板上,背贴着那张褪了色的门神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白白的,像瓷器。湿了的旗袍贴在身上,她不那么在意了,没有再用手按住领口。
“屋子是什么样的?”她问。
“两层。楼下是客厅和厨房,楼上是卧室和书房。楼上的窗要大一些,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,也能看见远处的河。”
“河?乌镇到处都是河。”
“嗯。我们家的老宅就在河边。推开后门,就是水。有石阶伸到水里,可以洗东西,可以坐船。”
“你小时候从石阶上下过水吗?”
“下过。夏天热的时候,把脚伸进水里,凉凉的。有时候有鱼游过来,啄你的脚趾头,痒痒的。”
她想象着那个画面,笑了。“等我们回去,你也带我去石阶上坐坐。”
“好。夏天回去,晚上坐,有萤火虫。”
“萤火虫?”
“嗯。河面上全是,一闪一闪的,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。”
她仰起头,看着弄堂上方那一线天。月亮正好在那条缝里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个银盘子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,有没有在院子里种过什么东西?”
“种过一棵石榴树。母亲种的,我记事的时候它就在了。每年夏天开花,红红的,像火。秋天结果,石榴熟了会裂开,露出里面红红的籽,甜得很。”
“树还在吗?”
“在。父亲每年给它浇水、施肥。他说,那是母亲留下的,不能让它死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手臂,很轻,像风吹过。
“那我们在院子里也种一棵石榴树。”她说,“你母亲种一棵,我们种一棵。两棵,并排站着,像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但她想说的是“像两个人”。像父亲和母亲,像他和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种两棵。一棵石榴,一棵桂花。石榴夏天开花,桂花秋天开花。一年四季,都有花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湿湿的。不是哭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、但又不愿意让它流出来的样子。她眨了眨眼,睫毛上的水珠滚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笑了笑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画图画多了,连想将来都想得像在画图。一条线一条线的,清清楚楚。”
“画图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继续画。把那个院子画出来,把房子画出来。画好了给我看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,然后重新放进去,十指交叉,握紧了。这次握得比刚才更紧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承诺什么。
“书楷,你父亲会喜欢我吗?”她忽然问。
吴书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字写得好。我父亲最喜欢写字好的人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他常说,字写得好的人,心静。心静的人,人好。”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有墨迹,洗不掉的,嵌在指纹里。
“我的字还不够好。”
“够了。比我好一万倍。”
“你那不算。”
“那也是字。”
她笑了,没有再争。她靠在门板上,抬头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侧脸在月光里像一幅剪影——鼻梁的线条,嘴唇的弧线,睫毛的阴影,还有眉心那颗小小的痣。吴书楷看着她的侧脸,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幅画。不是画在纸上的,是画在月光里的,拿不走,也挂不了。只能看,只能记住。
“明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毕业以后,我们先回乌镇,把你介绍给我父亲。然后我们一起设计那个院子。我画草图,你提意见。你说哪里不好,我就改。改到你说好为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找工匠,买材料,盖房子。我父亲是木匠,他认识很多人。木工、瓦工、石匠,都认识。他帮我们找人,不会偷工减料的。”
“你父亲愿意吗?”
“愿意。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有人跟他儿子一起回去。等有人在他儿子的院子里写字。等有人叫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叫他一声‘父亲’。”
她的脸红了。这次不是淡淡的粉红,而是深深的、像石榴花一样的红,从脸颊一直染到脖子根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掌里,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碰在门板上,叮的一声。
“你——你胡说什么——”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,瓮瓮的。
“没胡说。”他说,“迟早的事。”
她把手放下来,瞪了他一眼。但眼睛是笑着的,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她的脸红红的,像熟透的苹果,在月光下亮亮的,很好看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是哪样的?”
“以前说话结结巴巴的,脸动不动就红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”
“现在也是。”
“现在不是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现在说话不结巴了,脸虽然还红,但敢看着我说了。手——”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,“手也知道往哪儿放了。”
他笑了,握紧了一些。
“是你教我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什么时候教你了?”
“从那天晚上开始,一直在教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眼睛亮亮的,酒窝深深的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记性好。”
“画图的人,记性都好。尺寸、比例、结构,记不住就画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能记住今天晚上吗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都能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我也能。”
远处传来钟声,当当当,敲了九点。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闷闷的,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传得很慢,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敲一块很厚的铁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松开他的手,整了整头发。银簪松了,她拔下来重新别好,用手指把碎发拢到耳后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玉镯在她手腕上转了一圈,在月光下亮了一下。
他们沿着福州路往回走。路面上的积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像一条一条的小溪。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地,贴在湿漉漉的地上,有的金黄,有的褐红,有的还是绿的。空气很干净,吸一口进肺里,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。
周明韵走在吴书楷旁边,中间没有隔半步的距离。她的肩膀偶尔碰一下他的胳膊,每一次碰到,他的心跳就快一拍。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,腰板挺得很直,步子不急不慢,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在月光下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不会经常来涵芬楼?”
“会吧。只要还在上海,就常来。”
“等回了乌镇呢?”
“乌镇没有涵芬楼。但我们可以自己弄一个。书房里放满书,你写字,我画图。有朋友来了,喝茶聊天。没有朋友来,就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——”他想了一下,“叫‘双栖斋’。你写字,我画图,两个人住在一起,像两只鸟。”
“双栖斋。”她念了一遍,笑了,“好听。但不像名字,像题跋。”
“那就当题跋。写在墙上。”
“写在墙上?”
“嗯。进门的那面墙,一进去就能看见。”
她想象着那个画面,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酒窝深深的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笑容在月光里亮了一下,像一朵花开了。
走到同济大学门口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门卫室里的灯还亮着,一个老门卫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“到了。”她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他。
月光照在校门上,把“同济大学”四个字照得亮亮的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你先走。”
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她笑了笑,没有再推让。她转过身,走了几步。
吴书楷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淡青色的旗袍在月光下越来越远,银簪在头发上亮了一下又暗了。他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但心在追着她跑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下周见”,想说“路上小心”,想说“我送你到宿舍楼下”。但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走了十几步,快要拐进树影里了。
“明韵!”他喊了出来。
声音在空旷的校门口回荡,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。门卫室里的老门卫又探出头来,看了看他,又缩回去了。
周明韵停下来,转过身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点惊讶,一点疑问,还有一点——期待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跑了过去。
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啪嗒啪嗒的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跑了几步,跑到她面前,没有停。他伸出手,一把将她拉进怀里。
她的身体撞进他的胸膛,湿透的旗袍贴着他湿透的衬衫,两个人的体温隔着湿布传过来,凉凉的,又暖暖的。她的手被夹在两个人之间,藤篮掉在了地上,咕噜噜地滚了半圈,停住了。玉镯碰在他的手背上,凉凉的,像一滴露水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桂花油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清冽,钻进他的鼻子里。
他抱得很紧。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——和他的一样快,咚咚咚的,像两面鼓在同时敲。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——急促的,温热的,打在他的锁骨上。紧到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别的什么。
她愣了一下。整个身体僵在他的怀里,像一只被突然抓住的小鸟。她的双手还夹在两个人之间,没有地方放,手指蜷着,不知道该握成拳头还是该张开。
然后她放松了。
她的双手从他的胸口抽出来,绕到他的背后,十指交叉,环住了他的腰。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脖子。她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,一下一下的,温热的,痒痒的。
两个人就这样抱着。校门口的梧桐树上,雨水还在往下滴,滴在他们的头发上,滴在他们的肩膀上,滴在掉在地上的藤篮上。月光从树影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银子。
“书楷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,瓮瓮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抱太紧了。我喘不过气了。”
他松了一点,但没有放开。他的手还环着她的腰,她的手臂还搂着他的背。
“这样呢?”他问。
“好一点。”她把脸从他的肩窝里抬起来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湿湿的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她嘴唇上细细的纹路。
“你打算抱多久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嘴角翘着,酒窝浅浅的。
“抱一辈子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很凉,湿湿的,手指上有墨迹,洗不掉的。她的指尖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脸颊,从脸颊滑到他的下巴,停在那里。
“一辈子太久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久。”他说,“过得快。张明说的。”
“张明说的话,你都信?”
“信。他说的话都有道理。”
她笑了,笑出了声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笑完了,她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闭上眼睛。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
“那就一辈子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你说的,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合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梧桐叶上的水珠滴下来,落在他们的影子上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,又归于平静。
门卫室的窗户“砰”地推开了。老门卫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朝他们喊:“哎——你们两个——要关门了!有话明天说!”
周明韵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从吴书楷怀里弹开。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比刚才还厉害,从脸颊一直染到脖子根。她低下头,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藤篮,拍了拍上面的泥水,又把散落出来的手帕塞回去。动作慌乱得不像她,。
吴书楷站在原地,怀里空了,凉凉的。他看着老门卫,老门卫瞪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周明韵,语气软了一些:“姑娘,十点了,快进去吧。再晚宿舍锁门了。”
“哎,好,马上。”周明韵的声音小小的,乖乖的。
她把藤篮挎在手腕上,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她回过头,看着吴书楷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酒窝深深的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一辈子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我当真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。她转过身,快步走进了校门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朝他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。
她走了。淡青色的旗袍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色,银簪在头发上亮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树影里。
吴书楷站在校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衬衫上有一小片水渍,不是雨水,是她脸上的。他把手放在那片水渍上,湿湿的,凉凉的,但他觉得烫。
“小伙子!”老门卫又喊了一声,“别站着了!回去洗洗睡吧!瞧瞧你淋成这样,小心的病啊!”
吴书楷回过神来,转身往回走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,刚才她搂过的地方,还留着一点温度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她的睫毛扫过的地方,痒痒的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刚才差一点就——
他的脸又红了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陈砚和张明都还没睡。陈砚躺在床上看书,张明坐在桌前写信——大概是写给他弟弟的。
“回来了?”陈砚头都没抬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送她回去,没赶上电车,走回来的。”
陈砚放下书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嘴角还是翘着的。”
“嗯。”吴书楷说,“翘着呢。”
“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?”陈砚问。
吴书楷没有回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,翻开,写了几行字。陈砚探过头来看,他把本子合上,不让他看。
“小气。”陈砚说。
“不是小气。”吴书楷说,“是还没想好怎么说。”
“那就想好了再说。”陈砚笑了笑,拿起书继续看。
张明抬起头,看了吴书楷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信。
吴书楷坐在桌前,重新打开日记本,写了几行字。
他合上日记本,放进抽屉里时。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,从窗户的左上角移到了右上角。月光照在他的书桌上,照在那盏关了的台灯上,照在他摊开的速写本上。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,白白的,亮亮的,等着他画些什么。
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。不是横线,不是竖线,而是一条弯弯的弧线,像一座桥的拱。然后他画了第二条,第三条。他画了一个院子的轮廓,方方正正的,铺着青砖。院子的中间,他画了一张石桌,两把石椅。石桌的旁边,他画了两棵树——一棵是石榴,一棵是桂花。树还小,只有两个小小的树冠,像两把撑开的小伞。
他画了很久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画完了,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双栖斋”。三个字,楷书,横平竖直,工工整整。
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然后他关了灯,躺回床上。
“张明,陈砚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毕业以后,你们去哪里?”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回东北。”
“回去当少爷。”
“盖房子?”
“嗯。盖房子。”
“等盖好了,你来乌镇看看。”
张明没有回答。但吴书楷听见他笑了一声,很轻,很短,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,透出光来。
“好。”张明说。
吴书楷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窗外的月亮照在他的枕头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——同济大学门口,月光下,她在他怀里,问他打算抱多久。他说一辈子。她笑了。她的笑容很好看。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当真了。”
他在心里说:我也是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在月光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