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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雨夜表白(上) 不是春天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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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上海,雨水忽然多了起来。
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、雾一样的细雨,而是夏天前奏的、说来就来的急雨。天空上午还蓝着,下午就暗了,云层从西边压过来,灰黑色的,沉甸甸的,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。空气变得又闷又热,吸一口进肺里,像吞了一口温水。
吴书楷和周明韵从福州路涵芬楼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不对了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周明韵抬起头,看着西边那片黑压压的云。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路边的法国梧桐哗啦啦地响,树叶翻出灰白的背面。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,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摊,黄包车夫拉着空车飞奔,想在下雨前抢到最后一单生意。
“走快些。”吴书楷把她的藤篮接过来挎在自己手腕上,两个人加快了脚步。
他们本打算去外滩走走,走到半路,雨就落下来了。
不是淅淅沥沥的起头,而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雨点很大,很重,砸在石板路上啪啪地响,砸在梧桐叶上像炒豆子。街面上瞬间冒起一层白烟,是雨水打在滚烫的地面上蒸腾起来的水汽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灰尘被雨水冲起来的味道,混着法国梧桐叶子苦涩的清香。
“快跑!”周明韵喊了一声,用手遮住头顶,两个人沿着街边的屋檐跑起来。
屋檐很窄,挡不住雨。雨水从瓦缝里漏下来,汇成一道道细流,顺着檐角往下倾泻,像一串串断了的珠帘。他们跑过一家布庄,门面已经关了,铁闸门拉下来,雨水顺着铁皮往下淌。跑过一家茶馆,门口有几个人在躲雨,挤得满满的,没有位置。跑过一条巷口,巷子很深,黑洞洞的,雨水在巷子里汇成了一条小河,哗哗地流。
“这边!”吴书楷看见前面有门弄,弄堂口有一个门洞,不深,但上面有遮檐,能挡一些雨。
他们跑进门洞,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雨水从他们的头发上、衣服上往下滴,在脚下汇成一小滩。吴书楷的衬衫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。周明韵的淡青色旗袍也湿了,颜色深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,她用手按住领口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这雨太大了。”她喘着气,用手帕擦脸上的雨水。手帕是白色的,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,湿了之后贴在手上。
吴书楷看着她。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,银簪还别在发间,但几缕碎发完全湿透了,贴在脸颊上,像画上去的墨线。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,眨一下眼睛,水珠就滚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玉镯湿了之后更绿了,水头更足,像一汪凝固的春水,贴在她白嫩的手腕上。
他的目光往下滑了一点。
旗袍湿透之后,布料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,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。领口原本是服帖的,现在湿了,微微敞开了一小片,露出白皙的锁骨,青丝残留的雨水顺着锁骨往下滴,消失在衣襟的阴影里。肩头的布料透明了一些,能看见里面浅色的内衣带子,细细的,若隐若现。衣服被雨水淋湿,本就收紧的腰身,湿了之后更明显了,纤细得像是用手就能握住。
吴书楷的脸一下子红了。红得很厉害,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,又烧到脖子根。他猛地移开目光,盯着对面的墙,像那堵灰扑扑的砖墙上长出了一朵花。他的手心出汗了,不是雨水,是汗。心跳快得像打鼓,咚咚咚的,他怕她听见。
周明韵正在低头拧手帕里的水,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。她把拧干的手帕展开,擦了擦脸,又擦了擦脖子。擦脖子的时候,她微微仰起头,露出整段白皙的颈项,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,沿着颈线往下流,流进领口深处。
吴书楷把目光移到地上,看着积水里路灯的倒影。水洼里的光晃来晃去,他的心也跟着晃来晃去。他在心里骂自己:吴书楷,你在看什么?你是正人君子,你画图的时候看人体比例都没这样过。你不能看,不能看。
“书楷?”周明韵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怎么了?脸这么红?”
“没——没什么。热的。”
“热的?”她看了看外面的雨,“下着雨呢,热?”
“跑得太急了。”他说,还是没有抬头。
周明韵看了他两秒钟,然后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。她看见自己湿透的旗袍贴在身上,领口敞着,锁骨露着,胸口、腰身......线条都清清楚楚。她的脸也红了一下,赶紧用手按住领口,把藤篮抱在胸前挡住。
“你——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看见了?”
“没有。”吴书楷说得太快了,快得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“没有你脸红什么?”
“我说了,跑热的。”
“你刚才看哪儿了?”
“看——看墙。那堵墙上的砖,砌得挺好的。”
周明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堵墙上爬满了青苔,砖缝里长着狗尾巴草,雨水从墙头往下流,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。砌得好?歪歪扭扭的,连缝都不齐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憋着、但憋不住的笑。她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玉镯在手腕上叮叮地响。
“你笑什么?”吴书楷终于抬起头,脸还是红的。
“笑你。”她说,“你看墙,墙又不会跑。你看我,我也不会跑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
“你看了。”她放下手,不再捂着领口了。她的脸还是红的,但她的眼睛在笑,嘴角翘着,酒窝深深的,“看了就看了,我又不会怪你。”
吴书楷张了张嘴,想辩解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的脸更红了,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全湿了,深灰色的布面变成了黑色,鞋带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
“书楷。”她叫他,声音轻了一些。
“嗯。”
“你抬起头。”
他抬起头。她站在他面前,湿透的旗袍贴着身体,她没有再用藤篮挡住。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顺着手臂往下流,流过玉镯,滴在地上。她的脸还是红的,但她的目光很稳,定定地看着他,不闪不躲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吴书楷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好看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雨听了去。但她的眼睛没有躲,嘴角还是翘着的,酒窝还是浅浅的。
“好——好看。”他结巴了。
“哪里好看?”
他的脑子一片空白。哪里好看?哪里都好看。但他说不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眼睛好看”,想说“头发好看”,想说“玉镯好看”。但这些都不对。她问的不是眼睛、不是头发、不是玉镯。她问的是——旗袍湿了之后露出的那些。
“我——”他咽了一口唾沫,“我不该看。”
“为什么不该?”
“因为——因为还没结婚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比刚才大,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她笑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,玉镯在手腕上晃来晃去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笑着说,“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呀?”
“我什么都没想——”
“你脸都红成那样了,还说没想?”
吴书楷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。她看穿了他,从里到外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收了笑,走近了一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,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。雨水从她的旗袍上滴下来,滴在他的鞋面上,和他的鞋面上的水混在一起。
“书楷。”她说,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我身材好不好?但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低下头,用手指转了一下玉镯,“但你看了,我也不生气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脸颊上的粉红还没有退,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还是那样弯弯的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是你。”她说,“别人看,我会生气。你看,不会。”
吴书楷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不是紧张的那种快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,撑得他胸口满满的,胀胀的,又暖又疼。
“明韵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身上湿了,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也湿了。”
“我不怕冷。”
“我也不怕。”
她伸出手,在他湿透的衬衫袖子上捏了一下,捏出一把水来。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下去,滴在地上,啪嗒啪嗒的。
“你看,”她说,“都能拧出水了。”
“你的也是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用手指在旗袍上轻轻捏了一下,也捏出一把水。水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,流过玉镯,滴在地上。她看着那滴水,笑了。
“我们两个,像不像从河里捞上来的?”
“像。”他说,“两条鱼。”
“谁是鱼?”
“你。”
“为什么我是鱼?”
“因为你好看。鱼在水里游的样子,好看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那你是水。”她说,“鱼在水里,看不见水,但离了水就活不了。”
吴书楷愣了一下。她这句话,比他画过的任何一条线都直,都准。他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雨里缠在一起,分不开。
雨小了一些。从倾盆大雨变成了中雨,雨丝变细了,变密了,但还是没有停的意思。街面上的积水慢慢往下水道口流,露出了湿漉漉的石板路。路灯的光在雨里变成了毛茸茸的光晕,一团一团的黄,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挂在水帘后面。
“进去走走吧。”周明韵指了指弄堂里面,“反正也走不了,进去看看。”
吴书楷愣了一下。他说过,在涵芬楼,给她看石库门那张画的时候,他说过——“石库门快拆了,趁还在的时候多看看。”她记住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从门洞走进弄堂。弄堂很窄,两边的石库门房子一栋挨着一栋,灰扑扑的墙,黑漆漆的门,门楣上的雕花在雨里模糊了轮廓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低洼的地方积着水,映出路灯的黄光,一圈一圈的,像铜钱。雨水从两边的屋檐上流下来,在弄堂中间汇成一条小溪,哗哗地流,带着几片落叶和一根鸡毛。
他们沿着屋檐下走。屋檐很窄,勉强能遮住一个人,两个人并排走就不够用了。吴书楷走在靠墙的一边,让周明韵走在靠外的一边,他的右肩膀淋在雨里,很快就湿透了。周明韵发现了,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让他往里面靠,两个人换了一下位置。换了也没用,屋檐太窄了,总要有一个淋雨。
“算了。”吴书楷说,“淋就淋吧,反正已经湿了。”
他索性走到外面,和她并排走在屋檐边上。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,顺着额头往下流,流进眼睛里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周明韵看着他,从手帕里拧出几滴水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擦了擦脸。手帕上还有她的温度,淡淡的,暖暖的,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。
“你以前来过这种弄堂吗?”她问。
“来过。上学期赵教授让我们调研石库门,我和陈砚、张明来过这片。那时候有个老太太,住在这里,让我给她画了一扇门。”
“你画了?”
“画了。画了一半。”
周明韵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心软。”
“不是心软。”他说,“是——应该的。”
他们在一栋石库门房子前面停下来。这栋房子的门楣上刻着一朵莲花,花瓣层层叠叠的,被雨水洗得很干净,线条清清楚楚。门是黑漆的,漆面已经斑驳了,露出下面暗红的底子。铜门环被摸得锃亮,雨滴落在上面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你画过这扇门吗?”周明韵问。
“画过。不是这扇,是另一扇,也在这一片。门楣上也是莲花。”
“莲花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周明韵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门上的铜环。铜环是凉的,湿的,雨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下来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,会回乌镇吗?”
“会吧。”他说,“父亲在那里。”
“你父亲一个人?”
“嗯。母亲走得早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雨声小了一些,从哗哗的变成了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。弄堂里的积水还在流,但水流慢了,缓了,像一条走累了的小河。
“你毕业以后,打算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盖房子。”他说,“盖好看的、结实的、能住人的房子。不是给有钱人住的,是给普通人住的。”
“像乌镇的那种?”
“像乌镇的,也不像。乌镇的是老房子,好是好,但老了,有些功能跟不上了。我想盖一种新的——有老房子的味道,有新式房子的舒服。不用太大,够一家人住就行。前面是一个小院子,可以种一棵树,桂花树或者石榴树。后面是住的房子,楼上楼下,有窗,有光。窗要大一些,能看见外面的风景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。他的手在雨里画着,画院子的形状,画房子的轮廓,画窗户的位置。雨水落在他的手背上,他也不在乎。
“你画过这种房子吗?”她问。
“画过。在脑子里画的,没画在纸上。”
“为什么没画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因为还没想好。院子多大,房子多高,窗户多大,用什么材料,什么结构。都没想好。”
“那你想好了,画出来,给我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雨又小了一些。从沙沙的变成了淅淅沥沥的,雨丝很细,很密,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根细细的银线。弄堂里的积水退了大半,露出了湿漉漉的青石板,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,泛着青光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闷闷的,像是在雨里泡软了。
他们走到弄堂尽头,拐了一个弯,走进另一条更窄的弄堂。这条弄堂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,两个人并排就挤了。吴书楷走在前面,周明韵走在后面。他回头看她的时候,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正好滴在她的额头上。她“哎呀”了一声,用手背擦了一下,笑了。笑容在雨里像一朵花,湿漉漉的,但很好看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他们走到弄堂中间,头顶有一盏路灯,灯罩歪了,灯光斜斜地照下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亮光。雨丝在灯光里飘着,亮晶晶的,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。
吴书楷停下来,转过身。
周明韵也停下来,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,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桂花油、肥皂、还有雨水洗过的青草气息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斜照下来,正好照在她身上。湿透的旗袍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,紧紧贴着她的身体,每一处起伏、每一道曲线都清清楚楚。她的肩膀圆润而单薄,锁骨下方有一小片白皙的皮肤,因为雨水的侵湿亮晶晶的。腰身纤细得惊人,从侧面看像一道柔和的弧线,往下是微微隆起的臀部和修长的腿,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小截湿漉漉的小腿,白得发亮。
吴书楷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,怎么也挪不开。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手心又出汗了。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看,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。它们在那些曲线上滑过,像铅笔在纸上描线,一笔一笔的,停不下来。
周明韵注意到了。
她没有躲,没有用手挡住,也没有把藤篮抱到胸前。她只是看着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书楷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又看了。”
他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比刚才还厉害。他猛地转过身,面朝墙壁,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对着墙。
“你没有,你转过去干什么?”
“我看墙。”
“那堵墙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砖砌得好。”
周明韵走到他面前,歪着头,从下往上看他的脸。他的脸红得像着了火,耳朵尖红得透明,连脖子根都是红的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笑着说,“脸皮比纸还薄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回身,面对她。但他的眼睛不敢往下看,只敢看她的脸。她的脸在路灯下很好看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酒窝浅浅的。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她的睫毛上,她眨了眨眼,水珠滚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“明韵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——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是有意的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肩膀在微微抖。
“逗你的。”她说,“看了就看了。我说过了,你看,不会生气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近在咫尺,黑眼珠很大,瞳孔里映着路灯的黄光,还有他的脸——红红的,窘窘的,像一只被淋湿了的猫。
“你真的不生气?”他问。
“不生气。”她说,“但你下次想看,可以光明正大地看。不用偷偷摸摸的,也不用说‘砖砌得好’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但嘴角翘得高高的,收不回去。
“砖砌得确实好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好?”
“——不知道。我没看砖。”
她笑出了声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笑完了,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湿湿的,但握得很紧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?”
他的心跳快了起来。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胸口擂鼓。手心出汗了,混着雨水,湿漉漉的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说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雨声在耳边沙沙地响,像在替他打拍子。路灯的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还是那样天生的、弯弯的弧度。
“明韵。”他说,“我——”
雨忽然大了。不是那种渐变的、慢慢变大的,而是猛地一下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。哗的一声,雨幕变厚了,路灯的光被遮住了,弄堂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。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,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水帘。
她笑了一下,往他那边迈了一步,从水帘中穿过来,站到了他面前。这一步,两个人之间就没有距离了。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,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。湿透的旗袍贴在他湿透的衬衫上,两个人都在发抖——不知道是冷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说。”她说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四个字,很简单,很直,像他画图时打的第一条基线。没有修饰,没有铺垫,没有花哨的东西。就是四个字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,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亮,像一盏灯,在雨夜里,在他的眼睛里,亮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她的嘴角翘起来,酒窝出现了,浅浅的,像两朵小小的涟漪,“从在联谊会的时候,就知道了。”
他的脸红了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她记得——记得他们第一次说话时他说的那句蠢话。她记得,而且觉得那是好的。
“那你——”他问,“你呢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积水里的灯光。雨点落在水洼里,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把灯光的倒影搅碎了,又合拢,又搅碎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她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,让它在手腕上转了一圈。那个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种房子——前面有小院子,后面是住的房子,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——是给谁盖的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她在问他,那个“家”里,有谁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给你和我。”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不骗人?”
“不骗人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雨声在她身后沙沙地响,路灯在她头顶黄黄地亮。她的眼睛里有雨水,有灯光,有他的脸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