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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梧桐叶落 十月,上海 ...

  •   上海走过了整整一个夏天。

      那几个月里,雨水渐渐少了,太阳一天比一天烈,把法租界的梧桐叶子晒得油亮亮的,绿得发黑。霞飞路上的柏油路面被晒软了,踩上去黏糊糊的,黄包车夫跑过的时候,车轮会发出“滋啦”一声,像是被粘住了又拔开。知了从六月底就开始叫,没日没夜地叫,叫得人心烦意乱,但叫到八月下旬的时候,声音就一天比一天小了,像是嗓子喊哑了的老艺人,有气无力地拉着最后几支曲子。

      吴书楷和周明韵每个星期六下午都见面。涵芬楼的二楼靠窗那个位置,几乎成了他们的固定座位。老板都认识他们了,每次看到他们上来,不用开口,就端上两杯龙井,一碟瓜子,笑着说:“老样子。”周明韵每次都回一个笑,说“谢谢张老板”,老板就笑眯眯地走了。

      夏天的时候,涵芬楼的窗户开着,风从窗户吹进来,把桌上的纸笺吹得哗哗响。周明韵用镇纸压住,吴书楷用铅笔盒压住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各做各的事。她写字,他画图。偶尔抬起头,对视一眼,笑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。不说话也不觉得闷。窗外的知了在叫,楼下的福州路上有人在吆喝,茶馆里有客人在聊天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背景音乐。

      七月中旬的时候,陈砚跟林淑仪去了杭州,在西湖边待了三天。回来的时候陈砚晒黑了一圈,但精神很好,在宿舍里讲了三天杭州的事——西湖的荷花开了,满湖的粉色和白色,坐船到湖心,伸手就能摸到荷叶;楼外楼的宋嫂鱼羹比上海的好吃;林淑仪在断桥上给他念了一首戴望舒的诗,什么“撑着油纸伞,独自彷徨在悠长、悠长又寂寥的雨巷”。吴书楷听着,心里痒痒的,也想带周明韵去。但周明韵暑假回苏州了,陪她母亲。两个人写信,一个星期两封,他的信写得很短,横平竖直的;她的信写得很长,满满两三页,字小小的,工工整整的,像刻在纸上。她的信里夹过一片虎丘的叶子,夹过一块采芝斋的松子糖,还夹过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——扎着两条小辫子,穿着花裙子,站在她祖父身边,笑得很乖。他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,和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
      八月底的时候,她回来了。他第一次去火车站接她。一身白底蓝花的旗袍,从车厢里跳下来,看见他,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酒窝深深的。她说:“你瘦了。”他说:“你也是。”她把藤篮递给他,他接过来,比走的时候重了很多,里面全是带给他的东西——苏州的糕点、做的酱菜、她在旧书店淘到的书。

      九月的上海,暑气慢慢退了。梧桐叶开始有了黄的意思,不是全黄,是叶子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,像被火燎了一下。风不再热了,早晚的时候甚至有点凉,要加一件薄外套。知了不叫了,世界忽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。

      九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,他们去了外滩看日落。太阳从西边沉下去的时候,把整条黄浦江染成了金红色,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,船尾拖出的水痕像一条一条的金线。周明韵趴在栏杆上,看着江面,风吹着她的碎发,她也不别。她忽然说:“书楷,等我们毕业了,也去杭州。看西湖的荷花,坐船到湖心,伸手摸荷叶。”

      他说好。

      她又说:“还去苏州。我带你去虎丘,去拙政园,去我小时候住的地方。你画那些园子,我写字。”

      他说好。

      她转过头看着他,夕阳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染成了金色。

      “你怎么什么都好?”

      “你说的都好。”

      她笑了,没有再说。

     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,他们又去了涵芬楼。这一次,吴书楷带了画夹。

     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。不是夏天那种白晃晃的、刺眼的阳光,而是秋天的、淡淡的、像蜂蜜一样的金色阳光。照在梧桐树上,那些开始变黄的叶子像是被点亮了,每一片都在发光。照在人的身上,不热,不冷,刚刚好,像是有人把一件薄薄的金色纱衣披在你肩上。

      他们从涵芬楼出来,沿着霞飞路往南走。霞飞路上很安静,不像南京路那样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。这里多是住宅区,一栋一栋的花园洋房藏在梧桐树后面,红砖墙,灰瓦顶,铸铁的栏杆上爬满了藤蔓,有些已经红了,有些还是绿的。偶尔有一辆黑色的汽车驶过,轮胎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嚼什么东西。路边有人在遛狗,一只白色的卷毛小狗在落叶堆里打滚,主人是个穿旗袍的太太,撑着伞——不是遮雨,是遮太阳,秋天的太阳虽然不烈,但她还是要遮。

      “你带画具了吗?”周明韵问。

      “带了。”吴书楷拍了拍背上的画夹,“速写本,铅笔,橡皮,都带了。”

      “那找一个地方坐下来,你画我。”

      吴书楷看了她一眼:“画你?”

      “嗯。你画了那么多房子,画过人吗?”

      “画过。”

      “那画过我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今天画。”她指了指前面一栋红砖洋房前面的一条长椅,“就那里,坐着画。”

      长椅是铸铁的,漆成墨绿色,有些地方的漆剥落了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铁。椅背上刻着花纹,是卷草纹,弯弯曲曲的,和石库门门楣上的雕花有点像。椅子旁边的花坛里种着几株菊花,金黄色的,开得正盛,花瓣密密匝匝的,像一个个小太阳。椅子对面是一栋三层楼的洋房,红砖墙,白色窗框,二楼的窗户开着,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,又吸进去,像在呼吸。

      周明韵在长椅上坐下来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秋香色的旗袍——不是那种亮眼的黄,而是淡淡的、像银杏叶快要落尽时的颜色,温温润润的,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。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深褐色的边,像画框,把她的脸框在里面。头发还是用银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被风吹着,轻轻地飘。玉镯还是那只,淡绿色的,在她白嫩的手腕上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
      “怎么坐?”她问。

      “随便坐。自然一点。”

      她想了想,侧过身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,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歪着头,看着前方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金子落在淡黄色的绸缎上。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眼睛显得更深了,更亮了,像两汪秋天的潭水。

      吴书楷打开画夹,坐在对面的花坛边沿上,翻开速写本,拿起铅笔。他没有立刻画,而是先看了她一会儿。看她的眉眼,看她的鼻子,看她的嘴唇,看她的下巴,看她的脖子,看她的肩膀,看她搭在椅背上的手指,看她手腕上的玉镯,看她旗袍的褶皱,看她脚边那片落在石板上的梧桐叶。

      “你看够了没有?”她笑着问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看不够。”

     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没有低头,也没有躲。她就那样看着他,让他看。

      他开始画了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和风吹落叶子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很轻很慢的曲子。他先画她的轮廓——头部的形状,肩膀的斜度,手臂的弧线。然后画她的五官——眉毛,眼睛,鼻子,嘴唇。画眼睛的时候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,描了又描,改了又改。眼睛太难画了。不是形状难画,是里面的光难画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亮亮的,暖暖的,像秋天的早晨。他画不出来。怎么都画不出来。他画了很多遍,擦掉,再画,再擦掉。纸面都起毛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眼睛画不好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好?”

      “里面的光,画不出来。”

      她笑了:“那就不要画光。画形状就行。光又不是画出来的。”

      他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。光不是画出来的,是看出来的。他放下铅笔,又看了她一会儿。这次不是看形状,是看光。看阳光在她头发上镀的那一层金边,看她眼睛里那两团小小的、亮亮的光点,看她脸颊上那一层淡淡的、像桃子一样的绒毛被光照得透明。他记住了。然后他低下头,重新画。这次他没有描很多遍,而是一笔一笔地、稳稳地画。画完了,他看了看,觉得还是不像,但光好像在了。

      “画好了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“给我看看。”

      “还没画完。”

      他继续画。画她的玉镯——一只小小的圆圈,但要在手腕上画出“戴”着的感觉,而不是“画”上去的。他画了好几遍,擦了画,画了擦,终于画出了一只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玉镯。画她的旗袍——秋香色的,要有布料的柔软感,不能画得像铁皮。他用铅笔侧锋轻轻地涂,一层一层的,像在给墙上色。画她脚边的那片梧桐叶——金黄色的,形状像一把扇子。他画得很细,连叶脉都一根一根地描出来了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他放下铅笔,把速写本从画夹上取下来,递给她。

      她接过去,低下头看。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,顺着铅笔的线条走,玉镯在纸面上方晃来晃去,投下一小片淡绿色的影子。

      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还在看。

      “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没有。你本来就好看。”

      “我哪有这么好看。”她指着画上的眼睛,“这眼睛太亮了。我眼睛没这么亮。”

      “有。”他说,“你眼睛比画上还亮。我画不出来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近在咫尺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画了一下午,不如看她这一眼。画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画只能画出一个人的样子,画不出一个人的光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这张画,送给我。”

      “本来就是给你画的。”

      她把速写本合上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然后她从藤篮里拿出那个淡青色的布包,打开,取出笔墨和一张空白的纸笺。

      “该我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他刚才坐的花坛边沿,坐下来。她把纸笺铺在膝盖上,蘸了墨,悬腕,停顿了几秒。然后笔尖落下,沙沙的,像风吹过竹林。她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在给一幅画签名。

      写完了,她拿起纸笺,轻轻吹了吹墨迹,递给他。

      吴书楷接过来,看见上面写着四行小楷:

      *“梧桐叶落秋意浓,*

      *霞飞路上画从容。*

      *一笔一划皆是意,*

      *画到深处是情浓。”*

      字很小,但每一笔都很稳。横是平的,竖是直的,撇捺舒展,转折有力。墨色乌黑发亮,衬着淡黄色的纸笺,像秋天的夜空衬着月亮。落款是“明韵”两个字,工工整整的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书楷兄画肖像,明韵题诗以赠”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你画画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你画了一下午,我想了一下午。”

      “你想了一下午,就想了这四句?”

      “不好吗?”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太好了。比我画的好。”

      “你画得比我写的好。”

      “你写得好。”

      “你画得好。”

    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
      她把笔墨收好,把藤篮挎在手腕上,站起来。阳光已经偏西了,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,照在梧桐树上,把那些金黄的叶子染成了更深的颜色。树影拉得很长,一条一条的,像画在地上的琴弦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刚才画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      “在想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在想,要是时间能停住就好了。”

      “停住了,你就一直画?”

      “不画。就坐着,看你。”

      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酒窝深深的。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,两个人十指交叉,握在一起。她的手还是小小的,软软的,暖暖的。玉镯贴着他的手背,凉凉的。

      “时间不会停。”她说,“但画会留下来。字也会留下来。等我们老了,拿出来看,就知道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。”

      “老了你还是这个样子。”

      “什么样子?”

      “好看的样子。”

      她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反驳。

      他们沿着霞飞路往回走。夕阳在他们身后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,两个影子并排着,手牵着手,影子也是手牵着手。梧桐叶还在飘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他们头上,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。谁也没有去拂。

      走到涵芬楼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下周六,还来这里?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你把这张画装裱起来,下次带给我看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松开他的手,走进了书店。她要去二楼买一本新出的诗集,他在门口等她。

      他站在涵芬楼的门口,手里拿着那张纸笺,又看了一遍那四行诗。梧桐叶落秋意浓,霞飞路上画从容。一笔一划皆是意,画到深处是情浓。他把纸笺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母亲的照片、南湖的照片、她之前写的那些纸笺放在一起。口袋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,每一张都很轻,但每一张都很重。

      周明韵从书店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,封面是淡蓝色的,上面印着“志摩的诗”四个字。

      “买到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买到了。”她把书举起来给他看,“最后一本。老板说卖得很好,再版了好几次。”

      她把书放进藤篮里,两个人继续往回走。走到同济大学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光。梧桐树的影子在灯光下变得模糊了,像一幅洇了水的画。

      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先走。”

      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
      她笑了笑,转过身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下午,我很开心。”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

      她笑了,转身走进了校门。秋香色的旗袍在暮色里变成了灰褐色,银簪在路灯下亮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树影里。

      吴书楷站在校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笺,手指顺着“画到深处是情浓”那几个字慢慢地摸过去。纸是平的,但他觉得那些字是凸起来的,一笔一划,都能摸到。

      回到宿舍的时候,陈砚正在和张明下棋。陈砚的棋艺还是那样,张明的棋艺也还是那样,两个人下了一个小时还没分出胜负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陈砚头都没抬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去哪儿了?”

      “霞飞路。”

      “去霞飞路干什么?”

      “画画。”

      陈砚放下棋子,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画什么?”

      “画人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周明韵。”

      陈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种“我懂了”的笑,眉毛挑得高高的。

      “肖像啊?”他拖长了声音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画得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她说我把她画得太好看了。”

      “那是你画得好还是她本来就好看?”

      “都好看。”

      陈砚哈哈大笑,张明也抬起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张明,你说,书楷是不是变了?”陈砚问。

      张明看了看吴书楷,说:“没变。”

      “怎么没变?以前他画房子,现在画人。以前他一个人出去,现在两个人。以前他回来嘴角不翘,现在翘着。这还没变?”

      张明想了想,说:“那是高兴。高兴不算变。”

      陈砚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在窗台上。他关了灯,躺回床上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——霞飞路的梧桐树,金黄色的落叶,墨绿色的长椅,秋香色的旗袍,还有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
      画到深处是情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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