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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乌镇春深 临行前的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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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4年·春·乌镇
天还没亮,吴书楷就醒了。
他躺在雕花木床上,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。河水在窗下流过,欸乃的桨声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哼歌。远处传来公鸡啼鸣,接着是更远的地方,另一只公鸡应和。乌镇的春天总是这样,在水的低语和禽鸟的呼唤里慢慢醒来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挂着母亲的小像,是父亲年轻时画的,水彩已经有些褪色,但母亲的眉眼依然清晰——弯弯的,像月牙,嘴角微微上翘,仿佛随时会开口叫他“书楷”。
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六岁。那天下着雨,父亲在院子里站了一夜,第二天早晨进屋时,全身都湿透了,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。从那以后,父亲再也没有画过画。
“书楷,该起了。”
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低沉而平静,像乌镇的石桥,经年累月地立在那里,从不曾有过波澜。
吴书楷应了一声,起身穿衣。蓝布长衫是新的,母亲生前裁的,一直舍不得穿。父亲说,出门求学是大事,穿得体面些。他摸着衣襟上细密的针脚,鼻头微微发酸。
推开窗户的一瞬间,江南的春天扑面而来。
晨雾正从河面上升起来,丝丝缕缕,像谁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纱。雾很重,对面的白墙隔着雾气看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痕。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,把整条河都藏了起来,只偶尔露出一小片暗绿色的水光,又被雾气吞没。空气里满是水汽,吸一口进肺里,凉丝丝的,带着河泥的腥气、岸边青草的苦香,还有谁家煮早饭的粥香。
炊烟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,和雾气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烟、哪些是雾。有些人家已经生火做饭了,青灰色的烟柱升到半空,被晨风一吹,散成一片,和河面上的雾气连成一体,把整个乌镇笼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。远处的白莲塔只剩下一个尖顶,浮在雾海之上,像一座海市蜃楼。
昨夜下过一场雨。
青石板路上还是湿的,泛着幽幽的光。低洼的地方积了一汪汪水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,两滴,落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是在给这个清晨打拍子。空气里有一种江南春天独有的冷——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,是一种润的、沁入骨髓的凉,像冬天喝了一口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。
吴书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想把这种味道记住。
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,墙面上爬满了青苔,深一块浅一块的,像一幅抽象的画。墙头上长着几株狗尾巴草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巷子尽头是一座石拱桥,桥不高,但弧度很好看,像一个倒扣的月亮。桥栏杆上长满了藤蔓,垂下来,几乎要碰到水面。桥下的水是墨绿色的,被晨雾搅得看不清深浅,只有偶尔一圈涟漪荡开,才知道水在流动。
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,嫩绿的,像一串串小米粒,挂在细细的枝条上。柳枝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着,一下一下地扫着河水,像是在梳洗。有几株早开的桃花,粉粉的,从白墙后面探出头来,给这水墨画似的古镇添了一点颜色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父亲又在楼下喊他。
楼下堂屋里,父亲已经摆好了早饭。白粥,一碟酱菜,两个煮鸡蛋,还有一块桂花糕——是隔壁沈婶昨晚送来的,说给书楷路上吃。
“趁热吃。”父亲坐在对面,端着粥碗,没有多余的话。
吴书楷低头喝粥,偶尔抬头看父亲一眼。父亲五十出头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但腰板依然挺直。他年轻时是乌镇最好的木匠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打家具、盖房子。母亲走后,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木工活上,也花在了教儿子认字、画图、学榫卯上。
他记得小时候,父亲常带他去木工房。满地的刨花,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香气。父亲把两块木头放在他面前,一块凸出一块凹进,轻轻一合,严丝合缝。
“这叫榫卯。”父亲说,“一凸一凹,不用一钉一铆,却能千年不倒。你看咱们乌镇的那些桥,几百年的老桥了,用的都是这个道理。”
父亲的手掌粗糙,指节粗大,但做起细活来比谁都灵巧。他拿着刨子,一下一下,刨花从木头上卷起来,薄得像蝉翼。吴书楷蹲在地上,把刨花一片片捡起来,对着阳光看,能看见细细的木纹,像水波,像云彩。
“做人也是一样。”父亲一边刨木头一边说,“要懂得契合,更要懂得坚守。榫和卯,少了谁都不行。”
吴书楷那时候不完全懂,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父亲放下粥碗,打断了他的回忆。
“收拾好了。皮箱里是衣裳和书本,背包里是画图的。”
父亲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学费和生活费,够用一个学期。省着点花。”
吴书楷打开布包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几块银元。他知道,这是父亲攒了很久的。母亲生病那几年花了不少钱,父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,还要供他读书。他见过父亲深夜在油灯下补衣裳,针脚歪歪扭扭的,扎了好几次手指。
“爹,我会省着花的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顿了顿,又说,“到了上海,好好学。大学不好考,你能考上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吴书楷鼻子又酸了。他知道,父亲嘴上不说,心里是骄傲的。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,父亲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,把那封信看了三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子里。
吃完早饭,吴书楷上楼拿行李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画像,轻声说:“妈,我去上海了。”
画像里的母亲只是笑,没有回答。
走出家门,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。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缝隙里长着青苔,踩上去有些滑。昨夜的那场春雨让石板路泛着青光,映着天空灰白的云。巷子两边的老房子都是木结构的,门板上刻着精细的花纹,被雨水浸得发暗,但线条依然清晰——是莲花和祥云的图案,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。
他走过一座又一座桥。
乌镇的桥多,三步两桥,大大小小,有拱桥、平桥、廊桥,每一座都不一样。有些桥的石缝里长出了小树,歪歪扭扭的,倒也有几分风致。桥下的水是活的,从这一座流到那一座,哗哗的,哗哗的,像在说话。
从家里到埠头,要过三座桥。第一座是福安桥,桥栏上刻着两只石狮子,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,但还能看出个大概。第二座是永安桥,桥洞很矮,船过的时候人要低头。第三座是通济桥,是乌镇最高的桥,站在桥顶上能看见半个镇子。
他站在通济桥顶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晨雾还没有散,炊烟却更浓了。整个乌镇都在雾气和炊烟里浮着,白墙黑瓦像海市蜃楼,若隐若现。河面上有几只乌篷船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营生,船夫撑着长篙,慢悠悠地从桥洞下穿过,船尾拖出一条细细的水痕,很快就被雾气吞没。岸边的垂柳在风里摇,偶尔有一两片嫩叶飘落,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,被水流带着慢慢漂远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父亲在下面喊他。
船是沈家老大撑的,乌篷船,不大,正好够坐一个人、放一只皮箱。船身是黑色的,篷是竹篾编的,刷了好几层桐油,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。船头微微翘起,像一弯新月。
父亲把皮箱搬上船,又检查了一遍捆行李的绳子,才退到岸上。
“到了上海,记得写信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,爹。”
沈家老大撑起长篙,船缓缓离开埠头。长篙入水,搅起一圈涟漪,岸边的水草跟着摇晃。篙子点在河底的青石板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,船就往前走了。
吴书楷站在船尾,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。晨雾还没有散,父亲站在埠头上,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白发在雾气里看不太清楚,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。他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种在岸边的老树。
船穿过一座石桥,父亲的身影被桥洞挡住了。桥洞很暗,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草,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砸在水面上,叮咚作响。船从桥下穿过的时候,能听见头顶传来石板路上行人的脚步声,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吴书楷转过头,看见两岸的白墙黑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水墨画。墙根浸在水里,长着一层绿茸茸的青苔,水痕一道一道的,是岁月留下的印记。有些人家在水边开了窗户,窗户半掩着,能看见里面的木桌和青花瓷碗。偶尔有女人探出头来,把洗好的衣裳晾在窗外的竹竿上,水珠滴答滴答地落进河里。
他从小看惯的乌镇,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一样了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。
乌镇的春天是安静的。水是安静的,柳树是安静的,连燕子飞过水面都悄无声息。只有桨声,一下,一下,把水推开,又把水合拢。桨叶入水的时候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,只有出水的时候带起一串水珠,哗啦一声,像是叹息。
沈家老大是个沉默的人,只管撑船,不多说话。吴书楷乐得清净,坐在船尾看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。石桥、水阁、长廊、埠头,每一处他都熟悉,每一处都像印在骨子里的。
船经过一片桑树林时,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来采桑叶养蚕。那时候母亲还健康,会唱好听的歌谣,会把蚕宝宝放在他的手心里,说“你看,它多乖”。
母亲走后,他再也没有养过蚕。
天空飘起了雨丝。
是江南春天最常见的细雨,不像夏天的雨那样猛烈,也不像秋天的雨那样凄冷。它很轻,很柔,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细细的银针,落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看不见,只有水面变得毛茸茸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落在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,像婴儿的手指在摸你。
沈家老大从船舱里拿出一顶斗笠递给吴书楷:“戴上吧,别淋湿了。”
吴书楷接过斗笠,却没有戴。他仰起头,让雨丝落在脸上。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凉丝丝的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空气里的水汽更重了,吸一口进肺里,整个胸腔都是凉的。
岸边的柳树在雨里更绿了,那种绿是鲜嫩的,像能掐出水来。桃花的花瓣上沾着水珠,颤巍巍的,风一吹就往下掉,落在青石板路上,铺了薄薄一层粉色。
“书楷哥!”
岸上传来清脆的声音。吴书楷抬头,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埠头上,手里举着一朵粉色的蚕花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,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格外显眼,像一团火。
“阿莲。”他让沈家老大慢一点,船靠近埠头。
阿莲是他家邻居沈婶的女儿,今年十二岁,圆圆的脸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每年蚕花节,她都会送他一朵蚕花。埠头是用青石板砌的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阿莲站在最下面一级,踮着脚,把蚕花递过来。
“书楷哥,你去哪儿?”阿莲歪着头问,雨水打在她的羊角辫上,亮晶晶的。
“去上海读书。”
“上海远吗?”
“远。”
阿莲把手里那朵粉色蚕花递过来:“那这个给你,保平安的。”
吴书楷接过蚕花,心里暖暖的。蚕花是绢做的,粉色花瓣,绿色叶子,做工粗糙,但颜色很鲜艳。乌镇有个习俗,蚕花节的时候,姑娘们会把蚕花送给心上人,保佑这一年养蚕丰收。阿莲还小,不懂这些,只是每年都送他一朵,像小时候送他糖一样自然。
“谢谢你,阿莲。”
“书楷哥,你明年蚕花节会回来吗?”阿莲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期待,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,她也不擦。
吴书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知道,去上海读书,也许一年,也许更久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但看着阿莲的眼睛,他说不出“不回来”的话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他最终还是说了。
“那我等你!”阿莲笑着挥挥手,“明年蚕花节,我再送你一朵!说好了的!”
船重新启程。吴书楷回头,看见阿莲还站在埠头上,小小的身影在雨雾里像一朵刚开的花。她一直在挥手,直到被晨雾和雨丝完全遮住。
他把蚕花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书里,想着等到了上海,找个地方好好收着。
船行了一个多时辰,到了嘉兴码头。雨已经停了,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水汽很重。吴书楷要在这里换乘小火轮去上海。
沈家老大帮他把皮箱搬上岸,说了句“一路顺风”,就撑船回去了。乌篷船调了个头,慢慢消失在河道里,桨声也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水声和风声。
吴书楷站在码头上,看着乌篷船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有些空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牲口的,嘈杂而热闹,但那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什么,听不太真切。他转过身,准备去找小火轮的售票处。
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乌镇的方向,只有一片水汽,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走进了人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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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二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