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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吴书楷精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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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二十九章灵魂契合
从南湖回来之后的那一周,吴书楷的画图热情忽然高涨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被作业逼出来的热情,而是一种从心里往外冒的、压都压不住的冲动。他每天晚上坐在桌前,翻开速写本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画了一张又一张。画的不是作业,不是茶亭,而是乌镇——他记忆里的乌镇。
他画桥。通济桥的拱,福安桥的石狮子,永安桥的桥洞。他画水阁。临河的木屋,窗户半开,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。他画廊棚。长长的廊道,木柱一根一根地排过去,像队列。他画石库门,画西塘的廊桥,画棚户区的歪墙。他画了很多,每一张都画得很细,连瓦片的叠压、墙砖的缝隙、木纹的走向都一一描出来。
陈砚从他身后经过,探着头看了一眼:“你画这么多干什么?又没作业。”
“存着。”吴书楷头也没抬。
“存着干什么?”
“以后用。”
陈砚摇了摇头,不再问了。
星期四晚上,吴书楷正在画一张乌镇双桥的速写,周明韵的信来了。信封上照例是她清秀的小楷,工工整整的“圣约翰大学建筑系吴书楷收”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笺,淡黄色的,折了两折。
*“书楷:*
*这几天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旧书,是明代计成的《园冶》,讲园林设计的。里面有一句话:‘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。’我读了好几遍,觉得说的不只是园林,也是你的画。你画的那些桥、那些房子,明明是画在纸上的,但看着看着,就觉得它们是长在纸上的,不是画上去的。*
*我想起你上次说,房子是空的,字写上去就满了。我忽然想,能不能把你的画和我的字放在一起?你画一座桥,我在旁边题一首诗。不用多,就几行。画是实的,字是虚的;画是形,字是魂。也许能试一试。*
*你若觉得可行,下周六带几张画来涵芬楼,我带上笔墨。*
*明韵*
*又及:照片洗出来了,南湖那张。拍得很好,你站得很直,像一棵树。”*
吴书楷把信看了两遍。看到“你站得很直,像一棵树”的时候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他把信折好,夹进日记本里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几张他觉得画得最好的速写——乌镇的通济桥、西塘的廊棚、上海的石库门。他一张一张地翻看,想象着在空白处配上小楷的样子。
“像一棵树。”他自言自语,笑了一下。
星期六下午,他准时到了涵芬楼。周明韵已经在了,还是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,很淡很淡的紫,像丁香花的颜色。头发用银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桌上铺着一张毛毡,毛毡上摆着笔墨纸砚——笔是那支竹杆小楷,墨是 freshly 磨的,砚台里墨色乌黑发亮,纸是一叠淡黄色的纸笺,裁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带画了吗?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带了。”吴书楷坐下来,从牛皮纸筒里取出那几张速写,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。
周明韵低下头,一张一张地看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,顺着线条走,玉镯在手腕上晃来晃去。看到通济桥那张,她停了很久。
“这座桥,”她说,“你画过好几次了。”
“嗯。从小画到大。每次回去,都要画一遍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每一次画的都不一样。小时候画的是形状,长大了画的是——说不清,是味道。水汽,青苔,石头的裂缝,桥下洗衣的女人。你小时候画不出来这些。”
吴书楷看着她,心里有些震动。她看出来了。他画了十几年的通济桥,从七岁画到十七岁,从乌镇画到上海。每一张都不一样,不是桥变了,是他变了。她看出来了。
“你选一张。”他说。
她想了想,选了那张乌镇双桥——两座桥并排跨在河上,一座拱桥,一座平桥,一高一低,一弯一直。河水从桥下流过,河面上有一只乌篷船,船头坐着一个人,看不清面目。画面的右上角有一片空白,刚好够题字。
“就这张。”她说,“你想题什么?”
“你定。你写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她拿起笔,蘸了墨,悬腕,停顿了几秒。然后笔尖落下,在纸笺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:
*“双桥如旧,流水如昨。”*
字很小,但每一笔都很稳。八个字,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,和桥的线条融为一体。桥是硬的,字是软的;桥是实的,字是虚的。但放在一起,刚刚好。
吴书楷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真好。”
“你觉得好?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的光。
“好。‘如旧’、‘如昨’,四个字,把我想画的都说了。我画的是桥,是水,是船。你写的是时间,是记忆,是回不去的日子。画说不出来的,字说出来了。”
周明韵看着那八个字,自己也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在右下角落了款——“明韵”。两个字,工工整整,和她的人一样,安安静静的。
“再选一张。”她说。
吴书楷选了那张西塘的廊棚——长长的廊道,木柱一根一根地排过去,廊下有人在走,看不清面目。廊棚外面是河,河面上有一艘船,船头点着一盏灯。画面的左下角有一片空白。
她想了想,写道:
*“廊下行人匆匆过,船上灯火夜夜明。”*
这次写得比上次快,笔锋更流畅,像是在纸上散步,不急不慢。字的间距比之前宽了一些,疏疏朗朗的,和廊柱的节奏合上了拍。
“这句也好。”吴书楷说,“‘行人匆匆过’、‘夜夜明’,一快一慢,一动一静。廊下的人在赶路,船上的灯在等人。”
“你在等谁?”她忽然问。
吴书楷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在等一个会写小楷的人。”
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低下头,假装整理纸笺,没有接话。但她的嘴角翘着,酒窝浅浅的,玉镯在手腕上转了一圈。
第三张,他选了那张石库门——黑漆大门,铜门环,门楣上的莲花浮雕。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天井,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,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。画面的上方有一片空白。
她提笔,这次想的时间更长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写什么?”吴书楷问。
她想了想,说:“你画这扇门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吴书楷想了想。他画这扇门的时候,想起那个老太太——“住了一辈子的地方,说没就没了。”想起她说“谢谢你了,小伙子,你会有出息的”。想起她把那张画折好放进衣襟口袋的样子。
“在想一个老太太。”他说,“她住在这扇门后面,住了三十年。她说,房子要拆了,画下来,留个念想。”
周明韵低下头,笔尖落在纸上,写了十六个字:
*“门里光阴三十载,门外风雨几度秋。一朝人去楼空后,唯有画中旧时颜。”*
她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是在刻碑。墨色很浓,笔画很重,和前面两张的轻盈不同,这张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吴书楷看着那些字,想起那个老太太的笑容,想起她露出金牙的样子,想起她折好画放进衣襟的动作。他的眼眶有些热,但没有哭。
“你写得太好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是你画得好。”她放下笔,看着那张画,“你画出了那个老太太的三十年。我只是在旁边说了几句话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,照在那三张画上,墨迹在光里乌黑发亮,铅笔的线条泛着暗暗的银灰色。画和字贴在一起,像长在一起的,分不开。
“书楷。”周明韵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些画,还有我这些字,能不能放在一起,投给校刊?”
吴书楷愣了一下:“投给校刊?”
“嗯。圣约翰的校刊,或者同济的校刊。让更多的人看见。画不只是给自己看的,字也不只是给自己看的。那个老太太的故事,你画出来了,我写出来了,应该让别人也知道。”
吴书楷想了想。他从来没有想过投稿这种事。他画画是为了自己,为了记住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。但她说得对——画不只是给自己看的。如果没有人看,记住了又怎样呢?一个人记住,不如一百个人记住。一百个人记住,不如一千个人记住。记住了,就不会忘了。不会忘了,就不会真的消失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投给圣约翰的校刊。我去找赵教授,让他帮忙推荐。”
周明韵笑了,眼睛弯弯的,酒窝深深的。
“那这几张我先带回去,装裱一下。毛边纸太软了,不好排版。”
“你还会装裱?”
“学过一点。我祖父教的。他说,字写好了,还要会装裱。装裱好了,字才有了完整的家。”
吴书楷看着她把三张画小心地卷起来,放进一个长纸筒里,又把笔墨纸砚收回布包。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他想,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,写字、装裱、做桂花糕、带相机、想投稿。每一件事都做得认认真真,不敷衍,不马虎。
“明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祖父教了你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她把布包的带子系好,抬起头,“他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——做人要光明磊落,做事要有韵致。光明和韵致,缺一不可。”
“你都有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她没有说谢谢,只是笑了笑,把藤篮挎在手腕上,站起来。
“走吧,今天不喝茶了。去邮局,把照片寄给你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
“南湖那张。洗出来了,两张,一张给你,一张我留着。”
他们出了涵芬楼,沿着福州路往邮局走。三月的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不冷不热。街上的行人很多,有说有笑,有推着自行车的小贩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穿着长衫的文人。吴书楷走在周明韵旁边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她的藤篮在手腕上轻轻晃着,玉镯叮叮地碰在篮子的把手上,声音很轻很好听。
到了邮局,她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两张照片,递给他。
吴书楷接过来。照片是黑白的,但拍得很好。南湖的湖水是灰白色的,烟雨楼是深灰色的,柳树是浅灰色的,但层次分明,像一幅水墨画。他和她站在湖边的大石头旁边,并排站着,隔了半步。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,头微微侧向他,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。他站得很直,腰板挺得很直,像一棵树。
“你说了,‘像一棵树’。”他看着照片,笑了。
“本来就是。”她也凑过来看,“你看你,站得多直。我祖父说,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。你站相好。”
“你站相也好。”
她笑了,把照片小心地装回信封,递给他:“这张是你的。寄回去给你父亲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信封放进背包里,和速写本放在一起。
从邮局出来,他们在福州路上走了一会儿。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校刊如果登了,你的同学会看到,我的同学也会看到。你不怕别人说什么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别人说——说我们在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,耳朵尖红了。
吴书楷明白了。她怕别人说他们在谈恋爱,说他们的画和字是“定情信物”。他想了一下,说:“别人说什么,是别人的事。我们画我们的,写我们的。画和字在一起,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。不是因为别的。”
周明韵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亮亮的,酒窝浅浅的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说话总是这样。横平竖直的,但每一句都顶用。”
“画图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她笑着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星期一,吴书楷带着那三张装裱好的画去了赵教授的办公室。赵教授正在批改作业,看见他进来,摘下眼镜。
“什么事?”
吴书楷把画放在桌上,展开。赵教授低下头,一张一张地看。他看得很慢,比周明韵看得还慢,每一张都要看很久。看到第三张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那些小楷字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“谁写的字?”他问。
“同济文学院的一个同学,姓周,叫周明韵。”
赵教授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眼镜戴上,抬起头。
“你想投稿?”
“嗯。投给校刊。想请您帮忙推荐。”
赵教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又低下头,看了一遍那三张画。这次看得更快,像是在看整体的效果,而不是细节。
“你的画,比以前好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技法好了,是心里有东西了。”
吴书楷没有说话。
“这个周同学的字,也好。”赵教授继续说
“是。”吴书楷说。
赵教授把画卷起来,递还给他。
“校刊那边我去说。下期就登。你回去把画留在我这里,我帮你们排版。”
“谢谢赵教授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赵教授又戴上眼镜,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,“作业画的怎么样了。”
“还在改。”
“改好了拿来给我看。”
“好。”
吴书楷走出办公室,手里还拿着那卷画。他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走廊的地板上,亮亮的,白白的。他把画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两周后,圣约翰大学的校刊出版了。第四版的正中间,刊登了那三幅画——乌镇的双桥、西塘的廊棚、上海的石库门。每一幅画的旁边,都配着周明韵的小楷。黑白的印刷,没有颜色,但线条还在,字的骨架还在。桥是桥,水是水,字是字,魂是魂。
校刊出来的那天,陈砚第一个冲到公告栏前,抢了一份,跑回宿舍,拍在桌上。
“书楷!你的画登了!”
吴书楷正在画图,抬起头,看见校刊上自己的名字——“建筑系一年级吴书楷画”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同济大学文学院二年级周明韵题”。两个名字并排印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,像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
“好!”陈砚拍着桌子,“今天你请客!”
“凭什么我请客?”
“凭你出名了!”
“还没出名。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陈砚把校刊举起来,对着光看,“这个字写得真好看。周明韵,字如其人,好看。”
张明走过来,拿起校刊,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把校刊放回桌上,坐回自己的位置,继续看书。
“张明,你不说两句?”陈砚问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书楷画得好啊!”
“画得好。”张明头都没抬。
陈砚摇了摇头:“你这个闷葫芦。”
吴书楷笑了。他把校刊折好,放进抽屉里,和母亲的照片、周明韵写的那些纸笺、南湖的照片放在一起。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,都是这半年攒下来的。每一件都不大,一张纸,一张照片,一封信,但每一件都很重。
那天晚上,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,把校刊的复印件折好塞进去。他在信里写:
*“父亲大人:*
*校刊上登了我的画。是一个朋友写的字,她是同济大学文学院的学生,写小楷写得很好。画和字放在一起,很好看。*
*南湖的照片也洗出来了,随信寄给您看看。我站得很直,因为您说过,站有站相。*
*一切都好,勿念。*
*儿书楷”*
他写完信,把信封装好,贴了邮票,准备明天寄。
———
*二十八章完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