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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嘉兴南湖 三月末,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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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,吴书楷和周明韵去了嘉兴。
是周明韵提议的。她说:“你说了那么多次乌镇,我还没去过嘉兴呢。南湖,听说过吗?”吴书楷说听说过,没去过。她说那我们就去南湖,从上海坐火车,一个多时辰就到了,当天去当天回。
陈砚听说他们要出去,从床上探出头来:“去嘉兴?我也去!”吴书楷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去干什么?”陈砚说:“我去看看林淑仪有没有空。”吴书楷说:“你不是上周刚去过杭州看她吗?”陈砚说:“那不一样,杭州是杭州,嘉兴是嘉兴。”张明在旁边翻了一页书,头都没抬:“你就是想去当电灯泡。”陈砚瞪了他一眼:“电灯泡是什么?”张明说:“就是多余的那个人。”陈砚气得把枕头扔过去,张明侧身一躲,枕头砸在墙上,荞麦壳哗啦啦地撒了一地。三个人吵了半天,最后陈砚还是不去了——林淑仪周末有事,他一个人去没意思。但吴书楷不知道,陈砚嘴上说不去,心里却打定了另一个主意。
星期六一早,吴书楷和周明韵在上海北站碰了头。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,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,头发还是用银簪挽着,玉镯在手腕上亮亮的。手里拎着一个小藤篮,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糕和两个苹果。
“你带吃的了?”吴书楷问。
“怕你饿。”她笑了笑,“火车上的东西不好吃。”
火车是慢车,哐当哐当地开,逢站必停。车厢里人不多,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。窗外的田野一片嫩绿,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黄金黄的,一片一片的,像铺了一地碎金子。远处的村庄白墙黑瓦,炊烟袅袅,和乌镇很像。
“你小时候坐过这种火车吗?”周明韵问。
“没有。乌镇不通火车。我第一次坐火车是来上海的时候。”
“我也是。小时候在苏州,出门都是坐船。我祖父说,江南的风景,坐船看最好。火车太快了,一晃就过去了,什么都记不住。”
“那你喜欢坐火车还是坐船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都喜欢。坐船慢慢看,坐火车快快到。不一样。”
火车到嘉兴的时候,还不到十点。他们出了站,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南湖。车夫是个中年人,话多,一路上不停地介绍嘉兴的特产——粽子、南湖菱、文虎酱鸭。周明韵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问一句“南湖菱是什么样子的”,车夫说“四角菱,嫩的很,生吃都甜”。
南湖到了。
湖不大,比西湖小多了,但很安静。湖水是青绿色的,清亮亮的,能看见水底的水草。湖边种着柳树,柳条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着,一下一下地扫着湖水。远处有一座湖心岛,岛上有一座楼阁,飞檐翘角,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。湖面上有几只游船,慢悠悠地划着,船尾拖出一条细细的水痕。
“那就是烟雨楼。”周明韵指着湖心岛上的楼阁,“我小时候在书上见过,说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来过这里,还在楼上题了诗。”
他们租了一条游船,船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一顶草帽,皮肤晒得黝黑,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。他用长篙轻轻一点岸边的石阶,船就悠悠地离了岸,往湖心岛的方向去了。
坐在船上,湖风迎面吹来,凉凉的,带着水草的气息。周明韵把藤篮放在膝盖上,从里面拿出一块桂花糕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吴书楷。桂花糕是淡黄色的,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,咬一口,软软的,糯糯的,甜丝丝的,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你做的?”
“我做的。”她笑了,“跟我们家厨子学的。做了三锅才做成这样,前两锅都塌了。”
吴书楷看着她,想象她在厨房里做桂花糕的样子——手上沾着面粉,额头上沁着汗珠,玉镯在手腕上晃来晃去。他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,比南湖还好看。
船到了湖心岛。他们上了岸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岛上很安静,游客不多,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喝茶下棋。树木很密,有樟树、银杏、桂花树,枝叶遮天蔽日的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
烟雨楼在岛的最高处,两层,青瓦红柱,飞檐翘角,檐角上挂着风铃,风吹过的时候,叮叮当当的,声音很轻很好听。楼前有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烟雨楼”三个字,字迹遒劲,据说是乾隆皇帝御笔。
他们爬上二楼,凭栏远眺。整个南湖尽收眼底——青绿色的湖水,弯弯曲曲的湖岸,远处的农田和村庄,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。湖面上有几只白鹭在飞,翅膀一扇一扇的,慢悠悠的,像是在散步。
“真好看。”周明韵说,“比西湖小,但比西湖安静。”
“你喜欢安静?”
“喜欢。太热闹的地方,心静不下来。写字需要静,看风景也需要静。太吵了,就只看见人,看不见风景了。”
她趴在栏杆上,看着湖面,风吹着她的碎发,她也不别,就那么让头发在风里飘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在阳光里亮了一下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见那边那条船了吗?”她指了指湖面上一条有篷的木船,“那就是红船。听说很多年前,有人在这条船上开过一个很重要的会。具体是什么会,我不太清楚,但祖父说,那是一条有故事的船。”
吴书楷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那条船不大,黑篷,木船身,安安静静地泊在湖边,和别的游船没有什么不同。但她说“有故事的船”,他就多看了几眼。船很旧,船身的漆已经斑驳了,篷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像是很久没有人坐过了。但它泊在那里,稳稳当当的,像是一个沉默的老人。
“每一条船都有故事。”吴书楷说,“只是有些故事被人记住了,有些故事被人忘了。”
周明韵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说话总是这样。”
“怎样?”
“像是在画图。每一句话都像一条线,横平竖直的,但连起来,就成了一幅画。”
吴书楷笑了。他自己没有意识到,但他觉得她说得对。他画图习惯了,说话也像画图,一条线一条线地搭,搭到最后,才发现搭出了一个形状。
他们在岛上转了一圈,看了烟雨楼,看了御碑亭,看了湖边的垂柳。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,湖岸边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很平,刚好能坐两个人。湖水就在脚边,清亮亮的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碎银子。
“坐下歇歇。”周明韵在石头上坐下来,从藤篮里拿出苹果,递了一个给吴书楷。
他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。脆的,甜的,汁水很多。她自己也咬了一口,吃得咔嚓咔嚓的,不像那些吃东西要捂着嘴的大家闺秀,大大方方的,很自然。
“书楷,我们拍张照吧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拍照?”
“嗯。我带了相机。”她从藤篮里拿出一个小相机,方方正正的,黑色的皮套,“我父亲的,我借来的。柯达的,用胶卷。”
吴书楷看着那个相机,有些意外。他只在画册上见过相机,从来没有摸过。在乌镇的时候,镇上没有相机,照相要去县城。他唯一的一张照片是小时候和母亲一起拍的,已经不记得了。
“你会用?”他问。
“会。我父亲教过我。”她把相机举起来,对着湖面比划了一下,“很简单,对准,按快门,就行了。”
她站起来,四处张望,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老人在钓鱼,就走过去说了几句话。老人笑着点点头,放下鱼竿,跟着她走过来。
“麻烦您帮我们拍一张。”周明韵把相机递给老人,教他怎么按快门,“对准这里,按这个,对,就这个。”
老人接过相机,眯着眼睛看取景器,说:“你们站好了啊。”
周明韵回到石头旁边,站在吴书楷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隔了半步的距离。她微微侧过身,面朝镜头,手垂在身侧。吴书楷站在她右边,腰板挺得很直,像他画图时那样端正。
“再近一点嘛。”老人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,“你们两个,隔那么远,像是吵架了的。”
周明韵笑了一下,往吴书楷那边挪了半步,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。她的胳膊很细,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她的温度。吴书楷的心跳快了一下,但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
“好,别动了啊。”老人把眼睛凑回取景器,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咔嚓。快门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湖边很清脆,像一根小树枝被折断了。
“再拍一张保险。”老人说,“刚才有人眨眼睛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周明韵说。
“那我再拍一张。”老人又按了一下快门,咔嚓。
他把相机还给周明韵,笑了笑:“拍得好不好,洗出来才知道。不过人好看,怎么拍都好看。”
周明韵脸微微红了一下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老人摆了摆手,回去继续钓鱼了。
她低下头,把相机小心地装回皮套,放进藤篮里。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是在放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照片洗出来,我给你一张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“你寄回家去,给你父亲看看。”
吴书楷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个。他父亲在乌镇,一个人,从来没看过他的照片。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觉得暖暖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想得这么细。”
周明韵笑了,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面朝湖水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远处的烟雨楼。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五十年后,我们还会不会再来这里?”
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时候烟雨楼还在吗?”
“在。楼比人经得住时间。”
“那我们呢?五十年后,我们变成什么样了?”
吴书楷想了想。五十年后,他七十一岁,她六十九岁。头发白了,腰弯了,走路慢了。但他觉得,她还是会穿淡青色的旗袍,还是会用银簪挽头发,还是会戴那只玉镯。他看不见自己变成什么样,但他看得见她。
“你还是你。”他说,“还是写小楷,还是做桂花糕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酒窝浅浅的。
“那时候牙齿掉了,桂花糕咬不动了。”
“那喝桂花茶。”
“好。喝桂花茶。”
他们在石头上坐了很久,看湖面上的船来来去去,看白鹭飞起又落下,看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从头顶移到西边。风一直在吹,不冷,不热,刚刚好。湖水的颜色从青绿变成了翠绿,又从翠绿变成了墨绿,随着光线变化,一刻不停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在湖边的茶馆吃了饭。简简单单的几道菜——清蒸白丝鱼、南湖菱炒肉片、酱鸭、一碗菜泡饭。周明韵说白丝鱼好吃,肉嫩,刺少,比西湖的醋鱼还好吃。吴书楷说酱鸭好吃,咸中带甜,比乌镇的酱鸭多了点酒香。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,把菜吃得干干净净。
下午又坐了一会儿船,在湖上漂了一个多时辰。船夫唱了几段嘉兴的小曲,吴书楷听不太懂,但觉得调子好听,软绵绵的,像棉花糖。周明韵听得入了神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,玉镯随着节奏轻轻晃动。
夕阳开始西沉了。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照在南湖的水面上,湖水像被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。烟雨楼的白墙在夕阳里泛着暖光,飞檐的剪影贴在橘红色的天幕上,像一幅剪纸。远处的柳树被风吹着,枝条柔软地摇摆,像是和湖水在说悄悄话。
船夫把船慢慢划回岸边,长篙入水,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金色的,一圈一圈地荡开去,最后消失在湖心。船靠岸的时候,轻轻碰了一下石阶,发出一声闷响,船身晃了晃,稳住了。
船夫跳上岸,把缆绳系在石桩上,回头笑了笑:“到了。”
周明韵站起来,船晃了一下,她扶住船舷,稳住身体。吴书楷先跳上岸,转过身,伸出手。她把手递给他,手指细细的,凉凉的,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在夕阳里亮了一下。他握住她的手,轻轻一拉,她稳稳地上了岸。
两个人的手还握着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,小小的,软软的,像一只温顺的小鸟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没有抽回去。
湖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炊烟味。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,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。一只白鹭从湖面上飞过,翅膀慢悠悠地扇着,影子落在水面上,跟着它一起飞。
吴书楷看着她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得透明,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面,像两把小扇子。淡青色的旗袍在夕阳里变成了暖青色,米白色的毛衣边缘镀了一层金边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还是那样天生的、弯弯的弧度,像是随时会笑出来。
他忽然不想松手了。
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,站在岸边,看着她。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像是湖水里的碎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。
“明韵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湖面上的那只白鹭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距离更近了,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油味道,混着湖风的清凉,很好闻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想——
“书楷!!!”
一个声音从背后炸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吴书楷浑身一僵,手停在半空中,脸一下子红了。他转过头,看见陈砚站在几米外的石阶上,笑得弯了腰,一只手捂着肚子,一只手指着他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林淑仪站在他旁边,捂着嘴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脸也红红的。
“你——你们——”吴书楷的脸从红变成了紫,“你们怎么在这里?!”
陈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扶着林淑仪的肩膀才站稳:“我们——我们跟了你们一整天了——从上海北站就跟着——”
“什么?!”
“火车上我们就坐在你们后面三排——你们没发现——”陈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你们在火车上面对面坐着,你给她递桂花糕,她给你擦嘴角——我都看见了——”
吴书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松开周明韵的手,转过身,瞪着陈砚。周明韵站在他身后,脸也红了,但她在笑,不是那种尴尬的笑,而是那种“被抓到了但也无所谓”的笑,眼睛弯弯的,酒窝深深的。
“陈砚,你这个——”吴书楷用乌镇话骂了一句什么。
“别骂了别骂了。”陈砚擦了擦眼泪,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们是来给你们拍照的。你看,我们带了相机。”他从脖子上举起一个相机,比周明韵那个大一些,皮套是棕色的。
“谁要你拍照了!”
“你们刚才不是拍了吗?那个老头拍的,肯定糊了。我们这个是德国货,蔡司的,清楚得很。”陈砚得意地晃了晃相机,“来来来,重新拍一张。站好了,手牵着手,对,就这样——”
“陈砚!”吴书楷冲过去要抢相机,陈砚笑着躲开,两个人绕着湖边的石阶追了几步。林淑仪笑着喊:“别抢了,别抢了,相机摔了赔不起!”周明韵站在旁边,笑得捂住了嘴,玉镯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,叮叮地碰在藤篮的把手上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陈砚把相机举高,不让吴书楷够到,“我不拍了还不行吗?你们继续,继续,就当没看见我。”
“你已经看见了!”吴书楷喘着气。
“看见了也不影响你们继续。”陈砚眨眨眼,“你们刚才进行到哪一步了?手已经牵了,下一步是——”
“陈砚!!!”吴书楷的声音在南湖上空回荡,惊起了一群白鹭。
林淑仪走过去,挽住周明韵的胳膊,笑着说:“别理他们,让他们吵。我们去看烟雨楼,刚才没看够。”周明韵笑着点头,跟着她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回过头,看了吴书楷一眼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酒窝浅浅的,玉镯在手腕上亮了一下。那个眼神里有笑意,有羞涩,还有一点——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春天的风,软软的,暖暖的。
吴书楷看着她的背影,愣了一秒。
陈砚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看什么看?人都走了。不过我说,你眼光不错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周明韵,同济文学院的,才女,长得又好。你配不上她。”
“你——”吴书楷转过头瞪他,“你到底帮谁?”
“我帮理。”陈砚笑嘻嘻地说,“理在你这边,因为你是我室友。理也在她那边,因为她好看。所以我不帮谁,我就看热闹。”
吴书楷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他知道陈砚就是这样的人,嘴欠,心不坏。他看了看远处,周明韵和林淑仪正站在烟雨楼前的石阶上,两个人低着头看一块石碑,一边看一边说笑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左一右,像两棵并排的柳树。
“你们怎么来的?”他问。
“坐火车啊。你们前脚走,我们后脚就上了下一趟。”陈砚把相机放下来,挂在脖子上,“林淑仪说她也想出来走走,我就说去嘉兴,她说好。到了嘉兴,我们去了粽子店,吃了粽子,然后就来南湖了。一到湖边就看见你们的船,在湖心漂着。我们就在岸上等,等了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等了一个多时辰?”
“嗯。你们在船上又是吃桂花糕又是听曲儿,我们在岸上喝西北风。”陈砚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,“不过值了。刚才那一幕,值了。”
“什么一幕?”
“就你想抱人家,手都伸出来了——”陈砚学着他的样子,伸出一只手,在半空中顿住,然后笑得蹲了下去,“笑死我了,你那个姿势,像偷鸡被逮住了。”
吴书楷想打他,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他笑了,陈砚笑得更厉害了,两个人蹲在湖边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出来了。湖面上的白鹭又飞起来一只,大概是嫌他们太吵了。
“你们俩笑什么呢?”林淑仪和周明韵走回来,看着他们两个蹲在地上笑,一脸莫名其妙。
“没——没什么——”陈砚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“我们在说——说嘉兴的粽子真好吃。”
“你们吃了粽子?”林淑仪问。
“吃了。肉粽,油汪汪的,香得很。给你们留了两个。”陈砚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她们。
周明韵接过来,打开,里面是两个温热的粽子,用竹叶包着,绑着细绳。她拿起一个,递给吴书楷。吴书楷接过去,剥开竹叶,糯米是酱色的,裹着一大块五花肉,油亮亮的,香气扑鼻。他咬了一口,糯米的软糯、肉的咸香、竹叶的清香混在一起,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“好吃吗?”周明韵问。
“好吃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。
她笑了,也剥开自己那个,小口小口地吃着,吃得斯斯文文的,不像他那样狼吞虎咽。玉镯在她手腕上随着她咬粽子的动作轻轻晃动,淡绿色的,在夕阳里像一小块融化的糖。
四个人站在南湖边,吃着粽子,看着夕阳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、粉红色、淡紫色,一层一层的,像叠起来的绸缎。湖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水。远处的烟雨楼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,飞檐翘角,像一只栖息的鸟。风铃叮叮当当地响,声音从湖心岛上传过来,脆脆的,轻轻的,像在敲碎玻璃。
“真好看。”周明韵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吴书楷站在她旁边,手里还攥着粽子的竹叶,忘了扔掉。
陈砚站在他们身后,举起相机,咔嚓一声。
吴书楷转过头:“你偷拍!”
“不是偷拍,是抓拍。”陈砚放下相机,笑得得意,“抓拍才自然。你们刚才看夕阳的那个背影,绝了。回去洗出来,放大,挂在宿舍墙上。”
“你敢!”
“我敢。”陈砚把相机收好,拍了拍,“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挂出去。我自己留着,等你俩结婚的时候,当贺礼。”
吴书楷的脸又红了。周明韵低下头,假装整理藤篮,但她的耳朵尖红了,红得很厉害,在夕阳里像两片透明的花瓣。
林淑仪笑着拉了拉周明韵的袖子:“走吧,天快黑了,该回去了。”
四个人沿着湖岸往外走。夕阳在他们身后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,四个影子,高高低低,并排着,像一排移动的山。吴书楷走在周明韵旁边,中间隔了半步。陈砚走在最前面,一边走一边回头说:“书楷,你刚才那个动作,回去我教教你。手要这样,不能那样——”他比划了一下。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教你你还骂我?”
“你那个动作,像抱木头。”
陈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行,你厉害。你有经验,我没有。你抱过?”
吴书楷不说话了。周明韵在旁边笑出了声,笑得很轻,但肩膀在微微抖。林淑仪也笑了,推了陈砚一把:“你别欺负人家了。”陈砚说:“我哪里欺负他了?我是帮他。”林淑仪说:“你帮他就是少说两句。”陈砚说:“那不行,我话多,少说两句会憋死。”
一行人说说笑笑,走到了南湖门口。黄包车夫还在等,两辆车,陈砚和林淑仪一辆,吴书楷和周明韵一辆。陈砚上车前,回头喊了一句:“书楷,别在车上抱啊,车夫看着呢!”
吴书楷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粽叶朝他扔过去。粽叶飘飘悠悠地飞了几步,落在地上。陈砚笑着上了车,车夫拉起车,跑了。
吴书楷和周明韵上了另一辆车。车夫跑起来,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隔了一个藤篮的距离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藤篮的把手上慢慢摸着,玉镯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你那个朋友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很有意思。”
“他就是嘴欠。”吴书楷说,“人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,“他说的那些话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没放在心上。”
“那你的脸为什么还红着?”
吴书楷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的。他放下手,没有解释。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酒窝浅浅的。她没有再说话,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从车篷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
吴书楷看着她,心里很安静。
火车上,四个人坐在同一节车厢里。陈砚和林淑仪坐在前面一排,吴书楷和周明韵坐在后面一排。陈砚时不时回过头来,朝吴书楷挤眉弄眼。吴书楷装作没看见,侧过头看窗外的夜景。田野黑黢黢的,远处的村庄有几点灯火,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虫。周明韵靠在窗户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明韵。”他轻声叫她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今天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南湖。”他顿了顿,“谢谢你——没有生气。”
“生什么气?”
“陈砚他们——跟来了,闹了一场。”
她笑了,摇了摇头:“不会生气。挺好的。有人一起玩,热闹。而且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你那个朋友,虽然话多,但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的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,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,像一幅画。
她看了一会儿窗外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最后靠在了吴书楷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均匀,带着一点桂花糕的甜香。他没有动,怕惊醒她。他就那么坐着,肩膀给她靠着,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,心里很安静。
火车到上海的时候,她醒了。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,脸一下子红了,赶紧坐直身体。
“我睡着了?”她揉了揉眼睛。
“嗯。”
“靠了你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你肩膀酸不酸?”
“不酸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。她伸出手,帮他拍了拍肩膀上被头发蹭过的位置,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玉镯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淡绿色的,温润润的。
“下次,”她说,“我坐中间,你靠我。”
吴书楷笑了:“好。”
他们下了火车,出了站,在站前广场分手。她要往南坐电车回学校,他要往北。
火车到上海的时候,已经快七点了。四个人出了站,在站前广场分手。陈砚和林淑仪往南,吴书楷和周明韵往北。
“照片洗出来,我给你。”周明韵说。
“好。”
“涵芬楼?”
“好,下周六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书楷。”
“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,“下次,做完它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快步走了,没有回头。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淡青色的旗袍被路灯照成了灰白色,最后消失在人群中。
吴书楷站在原地,心跳得很快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的。他想起她说“下次,做完它”,嘴角就翘了起来,翘得收不回去。
“书楷!”陈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他已经走出了好远,还在回头喊,“明天请我吃饭!我给你拍了照!”
“凭什么!”
“凭我帮你制造了机会!”
“你那是捣乱!”
“捣乱也是机会!”
吴书楷笑了。他朝陈砚挥了挥手,转身往北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母亲的照片,有周明韵写的那些纸笺,还有一片在南湖边捡的银杏叶,嫩绿的,小小的,像一个扇子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宿舍,陈砚已经在了,正躺在床上翘着腿,哼着歌。
“回来了?”陈砚头都没抬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开不开心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你那个手都伸出去——”
“陈砚。”吴书楷打断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王八蛋。”
陈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真诚,没有那种欠揍的调调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“下次别用粽叶扔我就行了。”
吴书楷笑了。他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,翻开,写了几行字。
*“四月五日,星期六,晴。*
*今天和周明韵去了嘉兴南湖。湖很小,很安静。烟雨楼的风铃很好听。*
*下午坐船靠岸,我牵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细细的,凉凉的,玉镯碰在我手背上,像一滴露水。*
*陈砚和林淑仪跟来了。被他们看见了。陈砚笑了一路。*
*但她没有生气。她说,‘下次,做完它’。*
*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,像南湖的水。”*
他合上日记本,放进抽屉里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在窗台上。他关了灯,躺回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