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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福州路书店 周六下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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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谊会之后的那一周,吴书楷觉得日子过得很慢。
不是那种难熬的慢,而是那种舍不得让它过去的慢。他把那张用茶水写的“书楷”纸笺夹在日记本里,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两遍。字已经干了,茶水的痕迹变成了淡淡的棕色,边缘洇开的地方像一片小小的云。他看着那两个字,就觉得那天晚上的一切都还在——灯光,音乐,浅青色的旗袍,还有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星期二的时候,陈砚和林淑仪去了书店。回来之后陈砚在宿舍里眉飞色舞地讲了一个多小时,从林淑仪喜欢什么书讲到她喜欢喝什么茶,从她家的茶馆讲到她小时候在西湖边放风筝。
吴书楷听着,心里痒痒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。
他想给周明韵写信。提笔写了好几次,都撕了。第一封写得太正式,像在写公文;第二封写得太啰嗦,像在写日记;第三封写得太直白,“我想见你”四个字写上去又划掉了,划得黑乎乎的一片,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。最后他什么也没写,把笔放下,决定下次去同济找她。
还没等他去,周明韵的信先来了。
信是星期四送到宿舍的。信封上写着“圣约翰大学建筑系吴书楷收”,字迹工整清秀,一看就是小楷写的。吴书楷拆信的时候手有点抖,陈砚在旁边探着头看,被他一把推开了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*“书楷同学:*
*周六下午,福州路书店。我常去的那家,叫‘涵芬楼’。二楼有茶座,可以看书,可以说话。你带茶亭的图来,我带字去。*
*周明韵*
*又及:福州路很好找,从外滩往西走,过了河南路就到了。”*
吴书楷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小心地折好,放进日记本里,和那张纸笺放在一起。
“怎么说?”陈砚问。
“周六下午,福州路书店。”
“约会啊?”
“不是约会。”吴书楷说,“就是——看看图,看看字。”
“那就是约会。”陈砚拍着他的肩膀,笑得像只狐狸,“记得穿我那件西装。”
周六一早,吴书楷就起来收拾了。他把茶亭的图纸从速写本里取出来,看了又看,觉得不满意,又拿出铅笔修改了几处。亭子的屋顶弧线他重新画了一遍,比之前更平缓了一些,像一把撑开的伞,但又比伞更舒展。柱子的间距也调整了,从等距变成了中间稍宽、两端稍窄,这样站在亭子中间往外观望的时候,视野会更开阔。
张明坐在床上看他改图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个地方,柱子要不要再细一点?”
“再细就撑不住了。”
“你图上撑得住。”张明说,“图纸上细一点好看。”
吴书楷想了想,把柱子的直径改小了一毫。张明说得对,图纸上好看,比实际上能不能撑住更重要。反正这亭子还没盖出来,让它先在纸上好看。
陈砚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深蓝色西装,又找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,非要吴书楷打上。吴书楷说又不是去面试,打什么领带。陈砚说“你懂什么,第一次约会,要正式”。两个人争了半天,最后折中——西装穿,领带不戴,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。
“行吧。”陈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勉强能看。”
“本来就好看。”吴书楷说。
张明在旁边“嗯”了一声。吴书楷转过头看他,张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那个“嗯”的意思很明确——确实好看。
吴书楷把图纸卷好,用橡皮筋扎紧,放进一个牛皮纸筒里。又把速写本带上,还有几支铅笔。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把头发拢了拢,发现头发有点长,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。他用手指往后梳了梳,又觉得不好看,拨回来,最后就那么乱着,反正也来不及剪了。
出门的时候,陈砚在后面喊:“别紧张!手别抖!”
“没抖!”吴书楷回了一句,加快了脚步。
从圣约翰到福州路,坐电车要二十多分钟。吴书楷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纸筒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车窗外的上海在午后阳光里慢慢后退——外滩的洋楼、南京路的招牌、骑自行车的人、拉黄包车的车夫。他看了几眼就低下头,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,日记本里夹着周明韵的信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想,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?“你好”太生硬。“你来了”太傻。“今天天气不错”太无聊。想了半天,什么也没想出来,电车就到站了。
福州路是一条很老的街,两边全是书店。大大小小的,新的旧的,中式的西式的,一家挨着一家。有些店面很大,橱窗里摆着新出版的书籍,封面花花绿绿的;有些店面很小,门面只有一扇门,挤在两栋大房子中间,像夹心饼干里的馅。空气里有纸墨的味道,不是一间书店的味道,是整条街的味道,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吴书楷沿着街走了几步,看见一块匾额,写着“涵芬楼”三个字。字是写在一块旧木板上的,漆已经有些斑驳了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匾额下面是一扇木门,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书架和柜台。
他走进去。
书店不大,一楼是卖书的,三面墙上都是书架,从地板到天花板,满满当当的。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的味道,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,和他在上海买《营造法式》的那家小书店很像,但这里更大,更亮,更安静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正在看书,头都没抬。
“二楼有茶座。”中年人指了指旁边的楼梯。
吴书楷上了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。楼梯的墙壁上挂着几张照片,是这家书店的老照片——黑白的,模糊的,能看出几十年前的福州路,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汽车,街上走的是马车和黄包车。
二楼比一楼小一些,但更明亮。靠窗摆着几张桌子,铺着白桌布,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。角落里有一个书架,上面摆着一些旧书,大概是可以随便翻看的。窗户开着,能看见福州路的街景——对面的书店、楼下的行人、远处教堂的尖顶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木地板上,亮亮的,暖烘烘的。
周明韵已经在了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茶,正在看一本书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不是那种正式的、硬挺的料子,而是软软的、垂垂的棉布,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细细的蓝边。头发还是用那根银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吴书楷站在楼梯口,看了她两秒钟。
她抬起头,看见了他,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眼睛弯弯的、嘴角翘翘的笑。那两个酒窝又出现了,浅浅的,像两朵小小的涟漪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在阳光里亮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笑了。
吴书楷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他把纸筒放在桌上,速写本放在旁边。周明韵把书合上,推到一边,是一本《诗经》,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书签,露出来一截淡蓝色的丝带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吴书楷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她给他倒了一杯茶,茶是热的,冒着白气,“我也刚到。”
吴书楷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龙井,清清的,淡淡的,有一丝甜味。他不知道是真的甜还是心理作用。
“你的茶亭图呢?”周明韵看着他手边的纸筒。
吴书楷把纸筒打开,取出里面的图纸,展开,铺在桌上。图纸有好几张——总平面图、立面图、剖面图、透视图。他在宿舍里反复改过好几遍,线条描了又描,墨线走得工工整整,连图框都画得一丝不苟。
周明韵低下头,一张一张地看。她看得很慢,很仔细,从总平面看到透视图,又从透视图看到剖面图。她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地移动,顺着线条走,像是在摸什么东西。玉镯在纸面上方轻轻晃动,投下一小片淡绿色的影子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不像别的亭子那样张牙舞爪的,安安静静的,站在那里。”
她又看了一会儿,指着柱子:“为什么柱子的间距不一样?中间宽,两边窄。”
吴书楷心里一动。她看出来了。他改了那么多遍,就是为了这个——中间宽、两边窄的柱间距,让亭子的正面更开阔,站在中间往外看,视线不会被柱子挡住。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,但她注意到了。
“为了让视野更开阔。”他解释道,“站在亭子中间,往外观望的时候,两根柱子之间的空隙正好对着最好的风景。柱子不是为了挡住风景,是为了框住风景。”
周明韵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画图的时候想得真多。”
“画图就是要想。”吴书楷说,“不想清楚,柱子就立不住。”
她笑了,低下头继续看图。这回她看的是剖面图,手指顺着梁和柱的交接处走,像是在看一个立起来的房子。
“这个榫卯结构,”她指着图上画细了的地方,“是你父亲教你的?”
“嗯。”吴书楷点了点头,“我父亲是木匠。他说,榫卯结构,不用一钉一铆,却能千年不倒。我小时候不懂,觉得木头和木头怎么能咬得住呢。后来他拆了一个老凳子给我看,我才明白——凸出来的榫头,凹进去的卯眼,一公一母,一阴一阳,咬在一起,比铁钉还牢。”
周明韵听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“你父亲是个好木匠。”她说。
“他是乌镇最好的木匠。”吴书楷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。
周明韵笑了笑,把图纸轻轻卷起来,放回纸筒里。然后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小小的布包,和上次在联谊会上看到的那个不一样——这个更大一些,是淡青色的,上面绣着一枝兰花,针脚细密,像是自己绣的。
“该我了。”她说。
她打开布包,从里面取出一个纸卷,展开,铺在桌上。是一幅小楷,写在宣纸上,纸张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微微泛黄,但字迹很新,墨色乌黑发亮,像是刚写不久。
吴书楷低下头看。
写的是几行诗:
*“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?”*
字很小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横是平的,竖是直的,撇有锋,捺有脚,转折的地方方中带圆,收笔的地方干净利落。整幅字排在一起,疏疏朗朗的,像一片整整齐齐的田垄,一行一行,不挤不散,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。
“白居易的《忆江南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周明韵点了点头,“我小时候最喜欢这首。我祖父教我写的第一个字,就是‘江’字。他说,‘江’字的三点水,要写得像水流一样,有起有伏,不能太平,也不能太斜。我练了整整一个暑假,才写出一个他满意的‘江’字。”
吴书楷看着那个“江”字,三点水确实写得很好,第一点重,第二点轻,第三点又重,提起来的时候带出一丝牵丝,像是真的水在流。
“你祖父一定很严厉。”
“严厉得很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,“但我现在想他严厉。他走了之后,就没人那样教我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,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。但吴书楷听出了那轻下面的重。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想起了她走的时候他才六岁,想起了父亲再也不画画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目光从那幅字上收回来,看着她。
“你写得真好。”他说,“真的很好。”
“还不够好。”她说,“赵教授说,中国建筑的灵魂在线条里。我练了一年,还是觉得自己的线条不够有力。”
“不是所有的线条都要有力。”吴书楷说,“有些线条要轻,要柔,要像风吹过水面。你这幅字的线条,该重的地方重了,该轻的地方轻了,刚刚好。”
周明韵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她没有说谢谢,只是笑了笑,把那幅字小心地卷起来,放回布包里。
两个人喝着茶,说着话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。楼下的街上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和行人的说话声,但隔了一层楼板,变得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二楼很安静,只有他们在,偶尔有别的客人上来,坐一会儿就走了。
周明韵说她小时候在苏州长大,祖父是秀才,在镇上开了一家私塾,教几个学生。她从小跟着祖父读书写字,四岁认字,五岁描红,七岁能写完整的帖子。祖父对她比对别的学生都严,因为“你是我的孙女,不能丢我的脸”。
“你父母呢?”吴书楷问。
“他们在杭州。”周明韵说,“我父亲在银行做事,母亲在家。他们本来想让我学会计,说女孩子学会计好找工作。但我偏要学中文,跟我父亲吵了好几次。后来我祖父说话了,他说‘明韵喜欢什么就学什么,别拦着她’。我父亲就不说话了。”
“你祖父管用。”
“嗯。”她笑了笑,手指轻轻转了一下玉镯,“我祖父走了三年了。他走的时候,我在他床边。他拉着我的手,说‘明韵,字要天天练,一天都不能断’。我说好。他就笑了,说‘你答应我了,不能反悔’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低,但脸上还是笑着的。玉镯在她手腕上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。
“我天天练。”她说,“一天都没断过。”
吴书楷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说“你祖父会高兴的”,想说“你的字对得起他的教导”,想说“我也答应过一个人,要好好读书,不能辜负她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父母呢?”
“父亲在乌镇,是木匠。”吴书楷说,“母亲走了,我六岁的时候走的。病死的。”
周明韵没有说话。她没有说“对不起”,也没有露出那种同情的、让人不舒服的表情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睛还是那么亮,但亮得不一样了——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暖的亮,像冬天的炉火。
“你父亲一个人在家?”她问。
“嗯。隔壁沈婶帮衬着。”
“你写信回去吗?”
“写。一个星期写一封。”
“你父亲回信吗?”
“回。他的字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我看得懂。”
周明韵笑了:“下次带来给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父亲的信。歪歪扭扭的字,也是字。”
吴书楷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他们又聊了很久。聊乌镇的桥,聊苏州的园林,聊杭州的西湖。聊赵教授的课,聊同济的讲座,聊各自学校里的趣事。吴书楷给她看他速写本里的画——乌镇的石桥、西塘的廊棚、上海的石库门、棚户区的破墙。她一张一张地看,看得很慢,每张都要问一句“这是什么”“你为什么画这个”“这个地方在哪里”。
看到棚户区的那几张时,她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
“这地方我去过。”她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上个月,我们系组织去那里做过调查。教社会学的老师带我们去的,让我们看看城市贫民的生活状况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吴书楷问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布上画着什么,没有回答。然后她说:“看到一个老太太,住在用旧木板和油毛毡搭的棚子里。她一个人,丈夫死了,儿子在工厂做工,一个月回来看她一次。她请我们喝茶,用搪瓷杯泡的,茶叶是碎的,但她说‘茶不好,你们别嫌弃’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她稳住了。
“我在想,我每天练字,写‘能不忆江南’,写那些好看的、风花雪月的东西。那个老太太不识字,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但她请我喝茶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,我写的那些字,轻飘飘的,像纸一样薄。”
吴书楷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想起自己站在棚户区巷子口时的感觉,想起那个小女孩握紧铅笔的手,想起那个老太婆说的“能吃饱,能睡暖,就知足了”。他和她,一个学建筑,一个学中文,一个画房子,一个写字。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,但这些事情,在那个棚户区面前,都变得很轻。
“赵教授说,建筑不只是美。”吴书楷说,“我想,字也不只是美。”
周明韵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字也不只是美。字是人的心。你心里有什么,字就是什么。那个老太太心里有‘知足’,她的字如果是写的,一定也是‘知足’两个字。比我的‘能不忆江南’重多了。”
她低下头,从布包里拿出笔和纸笺,铺在桌上。这次她带了墨,小小的砚台里磨好了墨,墨色乌黑发亮。她提起笔,蘸了墨,在纸笺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知足。”
字不大,但每一笔都很重。不是那种用力的重,而是从心里带出来的重。横是平的,但平的里面有起伏;竖是直的,但直的里面有力度。两个字并排站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,像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
“送给你。”她把纸笺递给他。
吴书楷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他把纸笺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母亲的照片、上次那张“书楷”放在一起。
“我收了。”他说。
周明韵笑了,眼睛弯弯的,酒窝浅浅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,照在她白嫩的手腕上,照在那只淡绿色的玉镯上,一切都亮亮的,暖烘烘的。
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,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了地板上。楼下的街上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,敲了四点钟。
“该走了。”周明韵看了看窗外,“我答应母亲回家吃晚饭。”
她开始收拾东西,把纸笺和笔放进布包,把书合上,把茶杯推到桌子中间。动作很轻,很慢,不急不躁的,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。
吴书楷也收拾好了,把图纸卷好放进纸筒,把速写本夹在腋下。两个人一起下楼,走出书店。午后的阳光照在福州路上,亮亮的,白白的,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,有推着自行车的小贩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穿着长衫的文人,有三三两两的学生。
“你怎么回去?”吴书楷问。
“坐电车。”周明韵指了指街对面的电车站,“你呢?”
“我也坐电车。不同路。”
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,面对面。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上,亮晃晃的。街上的声音很大,但吴书楷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周明韵说,“茶亭的图很好看。”
“你的字也很好看。”吴书楷说,“‘知足’那两个字,比‘能不忆江南’好。”
周明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个人,说话不按常理。”
“我说的实话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在阳光里亮了一下。
“下周六,还在这里?”她问。
“好。”吴书楷说,“下周六,还在这里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月白色的旗袍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,银簪闪闪发亮,碎发在耳边轻轻晃动。她走到马路对面,回过头,朝他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。
她上了电车,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走了。吴书楷站在书店门口,看着电车消失在街角,才转过身,往电车站走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陈砚和张明都在。陈砚一看见他就问:“怎么样?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约会啊!”
“不是约会。”吴书楷把纸筒放在桌上,把速写本放回抽屉里,“就是看看图,看看字。”
“看了多久?”
“一个下午。”
“那就是约会。”陈砚拍着大腿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张明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英文教材,抬起头看了吴书楷一眼。
“你嘴角翘着呢。”张明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翘着呢。”陈砚也凑过来看,“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。”
吴书楷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确实是翘着的。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翘的,也许从走进涵芬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。
他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“知足”的纸笺,看了一会儿,夹进日记本里。
那天晚上,他在日记本上写:
*“今天去了福州路涵芬楼。周明韵穿了月白色的旗袍,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照在她脸上,亮亮的。她看了我的茶亭图,注意到了柱间距的变化。她说,亭子‘安安静静的,站在那里’。我喜欢这个说法。*
*她写了白居易的《忆江南》,字很好看。*
*我想,房子也是人的心。你心里有什么,房子就是什么。那个棚户区的老太太,她的房子是歪歪斜斜的,但她的心是正的。*
*下周六,还去。”*
他合上日记本,关了灯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白白的亮光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——月白色的旗袍,淡绿色的玉镯,亮亮的眼睛,还有那两个字:知足。
他翻了个身,在陈砚的鼾声和张明翻书的声音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