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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联谊之夜(下) 吴书楷在长 ...

  •   吴书楷站在原地,脚像钉在了地上。他看着她从舞池那边走过来,穿过那些跳舞的人、聊天的人、笑闹的人,穿过灯光和音乐,一步一步地走近。她的步子很轻,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像风吹过水面。她的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不笑,只是很平静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
      走到长桌旁边,她拿起一个搪瓷杯,倒了一杯茶。她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——纤细白嫩,小小的,手指修长,指尖圆润,干干净净的。右手腕上的玉镯轻轻碰了一下杯壁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叮”,像是玉石相击的声音,很好听。她低头看了看,确认杯子没有磕坏,然后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,微微抿了一下,留下一小片水渍。

      吴书楷站在她旁边,大概隔了三步远。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是肥皂的清香,淡淡的,像是刚洗过澡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也许是墨香,也许是纸香,也许是她的头发上残留的桂花油。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手心又出汗了,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
      他应该说话。他知道他应该说话。随便说什么都行——“你舞跳得真好”“今天的茶不错”“你是同济的学生吗”——什么都行。但他的嘴像被缝住了,张不开。

      她喝完茶,放下杯子,转身要走。

      吴书楷急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,但他急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——“呃。”

      她停下来,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就是这一眼。

      她的眼睛近看更亮了。黑眼珠很大,像两颗黑葡萄,瞳孔里映着礼堂的灯光,亮晶晶的,像碎金子落在深潭里。她的眉毛微微扬起来,带着一点疑问,一点好奇,还有一点耐心。她的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,天生的、弯弯的弧度,让人忍不住想看她笑。

      “你叫我?”她问。声音脆脆的,像冬天的冰裂,又像小鸟叫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,尾音微微往上翘。

      吴书楷的脑子一片空白。他想说“是”,想说“你舞跳得真好”,想说“我叫吴书楷,圣约翰大学建筑系的”。但他的嘴不听话,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他想说的。

      “你——你茶杯没放下。”

     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茶杯还在手里,她刚才确实没有放下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觉得好笑才笑的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,露出一小排白白的牙齿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一闪一闪的,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在灯光下亮了一下,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。

      “哦。”她把茶杯放回桌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“嗒”,“放下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的手在裤子两侧搓了又搓,搓得手心都红了。他能感觉到陈砚和张明在身后看着他,但他不敢回头。

      她看着他,没有走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,又移回他的脸上。她歪了一下头,这个动作很小,很轻,像一只小鸟歪着头看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你是圣约翰的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字。

      “哪个系的?”

      吴书楷愣了一下:“建筑系”

      她指了指他的手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着铅笔灰,黑黑的,是画图留下的。他的袖口上也有,蹭了一片,灰扑扑的。今天出门的时候换了陈砚的西装外套,忘了洗手。

      “画图画多了,都这样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右手,摊开掌心给他看——纤细白嫩,小小的,手指修长,指尖圆润,干干净净的,一丝墨迹都没有。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,泛着健康的粉色。右手腕上的玉镯是淡绿色的,水头很足,里面好像有云雾在流动,衬得那截手腕白得像瓷。

      “我平时写小楷,但不弄脏手。”她笑了笑,把手缩回去,手指轻轻转了一下腕上的玉镯,“写完了就洗,洗得干干净净的。我祖父说,字要写得好,手也要干净。手脏了,心就浮躁了。”

      她转玉镯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惯了的。玉镯在她细细的手腕上转了一圈,又回到原位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
      “小楷?”吴书楷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写小楷?”

      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从小就写。我祖父教我的。他说女孩子家要练字,字写好了,心就静了。”

      她的眼睛在说“小楷”两个字的时候更亮了,像是提起了一件很喜欢的事情。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,酒窝也更深了。

      “你不会也随身带着笔吧?”

      她又笑了,这回笑得更开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露出一整排白白的牙齿。“你怎么猜到的?”

     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蓝色的,洗得有些发白,边角磨毛了。打开,里面是一支小楷毛笔,笔杆是竹子的,磨得发亮,笔头扎得很紧,尖尖的,像一滴凝固的水。还有一小块砚台,巴掌大小,边缘磕了一小块;一小段墨,用油纸包着,干干净净的,一点墨迹都没有。砚台和墨都比笔还旧,砚台的边角磨圆了,墨的一段已经被磨平了,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斜面。

      “出门都带着?”吴书楷问。

      “带着。”她把布包重新包好,放回包里,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是在放什么珍贵的东西,“万一想写呢。”

      她放好布包,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两颗星星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忽闪忽闪的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,像一轮淡淡的月亮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忽然问。

      “吴书楷。”

      “吴书楷,”她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《说文解字》里说,‘楷,木也,孔子冢上树’。好名字。”

      吴书楷愣住了。这句话,和母亲在梦里说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      “我学中文的呀。”她笑了,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,“你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,怕她看见自己眼睛里的东西。他的眼眶有点热,鼻子有点酸,但他说不清是因为想起了母亲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我叫周明韵。”她说,“同济文学院的,二年级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伸出来、轻轻握一下就缩回去的手,而是认认真真地、五指并拢地伸出来,像是要跟他说什么重要的事情。她的手纤细白嫩,小小的,手指修长,指尖圆润,干干净净的。右手腕上的玉镯滑到手腕最细的地方,淡绿色的,温润的,衬得那只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
      吴书楷看着她的手,愣了一秒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软,暖暖的,像握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。她的手心很干爽,没有汗,滑滑的,像一块温热的玉。玉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,凉凉的,像一滴水落在皮肤上。

      “周明韵。”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

      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她的手还握在他手里,没有松开。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握着,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条河面上,轻轻地碰在一起。过了几秒,也许更长。

      “吴同学,你,你打算握着我的手,握到什么时候?”

      吴书楷像是受惊的兔子,手不禁松了一些,她把手缩回去,手指轻轻转了一下玉镯,让它在手腕上转了一圈。那个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惯了的。

      “你刚才说你也喜欢写字?”她换了个话题,语气轻快了一些。

      “嗯。但我写的是楷书,画图用的。横平竖直,一笔一画,不能连笔,不能出格。规矩得很。”

      “楷书也好看。”她说,“清清爽爽的,像你们盖的房子。”

      “我还没盖过房子。”

      “那你画过吧?”

      “画过。”

      “画的是什么?”

      “茶亭。”他说,“我设计了一个茶亭,得了奖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她的眼睛亮了,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,“什么样的茶亭?”

      吴书楷比划了一下。他的手在空气里画着,画亭子的轮廓,画柱子的排列,画竹子的姿态。“中式的,但不是那种飞檐翘角的,是平缓的、微微上扬的弧线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柱子是细细的,间距很密,不像希腊的柱式那么粗壮,是轻盈的、疏朗的,像竹林。亭子里面摆着石桌石椅,桌上放着一把茶壶,茶壶冒着热气。亭子外面是一条石板路,路的两边种着竹子。”

      他说着说着,忘了紧张,忘了脸红,忘了手心出汗。他的手在空气里画着,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图纸。周明韵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点头,偶尔歪着头想一想,偶尔用手指在空中跟着他画。

      “你说得像真的一样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本来就是真的。”吴书楷说,“我画出来的。”

      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
      吴书楷愣了一下:“你想看?”

      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个茶亭,那个像伞一样的亭子。”

      吴书楷摸了摸口袋,没有带速写本。他有些懊恼,为什么不带呢?平时去哪儿都带着,今天偏偏没带。

      “下次。”他说,“下次我带给你看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,“下次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很轻很淡的笑,但眼睛弯弯的,酒窝浅浅的。她站在那里,浅青色的旗袍,银簪,碎发,玉镯,还有那双亮亮的眼睛。吴书楷觉得,她站在那里,就像一幅画。不是那种挂在墙上的、框起来的画,而是画在墙上的、和墙长在一起的画。拿不走的。

      “周明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的字,能给我看看吗?”

      她想了想,从包里掏出那个布包,打开,取出毛笔。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纸笺,淡黄色的,折了两折。她把纸笺展开,铺在桌上,从笔套里取出毛笔。

      “没带墨。”她说,看了看桌上的茶杯。

      她端起茶杯,倒了一点茶水在砚台上,用笔尖蘸了蘸。茶水的颜色很淡,比墨淡多了,但她的手腕很稳,一点都不犹豫。她弯下腰,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的,像风吹过竹林。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眉心那颗小小的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手指捏着笔杆,很稳,不急不慢,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。右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在纸笺旁边投下一小片淡绿色的光。

      写完之后,她直起身,把纸笺递给他。她的手指干干净净的,一点茶水都没有沾到。

      吴书楷接过来,看见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书楷”。是他的名字。字很小,但很工整,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撇有撇的风骨,捺有捺的舒展,横是平的,竖是直的,但又不是死板的那种平直,而是带着一种活生生的、呼吸一样的节奏。茶水的颜色很淡,但字的骨架很硬,像是用骨头搭起来的,肉可以没有,骨头在就行了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写得真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没写好。”她把笔收起来,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玉镯,“没有墨,用茶水写的,洇了。”

      他看了看,确实有一点洇,字的边缘有些模糊,像隔了一层薄雾。但他觉得更好看了,像是站在雨里看远处的山,模模糊糊的,反而更有味道。

      “我收着了。”他把纸笺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
      “一张废纸,你收它干什么?”

      “不是废纸。”他说,“是我的名字。你写的。”

      周明韵看了他一眼,脸微微红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大红,是淡淡的、像桃花一样的粉红,从脸颊一直染到耳朵尖。她低下头,把布包扎好,放回包里。她低头的时候,碎发从耳边滑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用指尖把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玉镯在灯光下亮了一下,又安静地贴在她的手腕上。

      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了,站在吴书楷身后,探着头,脸上挂着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笑容。张明也过来了,站在稍远的地方,手里还端着那杯凉茶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在笑。

      “书楷,这位是——”陈砚故意拖长了声音。

      吴书楷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还没有介绍陈砚和张明。

      “这位是陈砚,苏州人,这是张明,东北来的。”他指了指陈砚,又指了指张明,“我们都是建筑系的。我们三个是室友。”

      周明韵朝他们点了点头,大大方方地笑了笑:“你们好,同济文学院,周明韵。”

      陈砚伸出手和她握了握,笑得像只狐狸:“久仰久仰。”

      吴书楷瞪了他一眼。久仰什么?他刚才才知道人家的名字。

      “书楷刚才跟我说了你的茶亭,”周明韵转过头看着他,“他说得像真的一样。”

      “他画得比说得还好。”陈砚在旁边插嘴,“你是没看见他的设计图,赵教授都夸了。”

      “赵教授是谁?”周明韵问。

      “我们系的教授,赵明诚。”吴书楷说,“他教西洋建筑史,但总跟我们讲中国建筑。”

      “中国建筑在哪里?”周明韵忽然说。

      吴书楷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这句话?”

      “赵教授的课我去听过。”周明韵笑了,“上学期他来同济做过一次讲座,讲的就是这个题目——‘中国建筑在哪里’。讲得可好了。我就是听了他的讲座,才想学小楷的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嗯,中国建筑的灵魂,不在石头和木头里,在线条里。中国画是线条的艺术,书法也是线条的艺术,建筑也是线条的艺术。”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干干净净的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“所以我就开始练字了。写得还是不够好。”

      吴书楷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喜欢,也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震颤。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,忽然发现就在眼前。不是找到了,是看见了。远远地看见了。

      “你写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真的很好。”

      周明韵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她没有说谢谢,只是笑了笑,嘴角那两个酒窝又出现了,浅浅的,像两朵小小的涟漪。

      “书楷,”陈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“你刚才不是说想请周同学跳舞吗?”

      吴书楷瞪大眼睛,转过头看陈砚。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陈砚朝他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机会来了,别错过”。

      “我——”

      “我不会跳。”周明韵替他说了,语气很坦然,一点都不扭捏,“我刚才那两下子,就是现学的。踩了舞伴好几脚,人家不好意思说而已。”

      “你踩得也不多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你又没看见。”

      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。然后脸红了。因为他意识到,这句话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看她。

      周明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,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酒窝深深的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晃动,像一轮小小的月亮。

      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有意思。”

      吴书楷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笑。他觉得这个晚上,从这一刻起,变得不一样了。不是因为他认识了一个女生,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比他想的大,也比他想的好。

      舞曲又换了一首,还是华尔兹,慢悠悠的,像河水在月光下流。

      “下次吧。”周明韵说,“下次你教我画图,我教你写字。然后我们再看能不能跳舞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吴书楷说,“下次。”

      她又伸出手,这次不是握手,是勾小指。她的手很小,小指细细的,白白的,干干净净的,像一根嫩嫩的豆芽。玉镯从手腕上滑下来一点,碰了一下他的手背,凉凉的,像一滴露水。吴书楷愣了一下,伸出手,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。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,晃了晃,像小时候在乌镇和伙伴们拉钩的样子。

     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松开手,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灯光照在她身上,浅青色的旗袍泛着微微的光,玉镯在手腕上亮了一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      “吴书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的那个茶亭,下次带给我看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转身走了。浅青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像春天的湖水。她的背影穿过人群,越来越远,但吴书楷觉得她没有走远,她就站在那里,在那个角落里,在灯光下,在他眼睛里。

     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看了,人都走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回过神,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。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笑的,但他不想收回去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去哪儿?”

      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画图。”

      “大晚上的画什么图?”

      “茶亭。”吴书楷说,“我要重新画一遍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已经画好了吗?还得奖了。”

      “还得改。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笺,纸笺上写着他的名字,茶水写的,有点洇了,但很好看,“改得更好看一点。”

      陈砚看着他,摇了摇头,笑了。张明站在旁边,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嘴角微微翘着。

      三个人走出礼堂。外面的空气很冷,但很新鲜,吸一口进肺里,凉丝丝的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月亮很亮,照在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陈砚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刚才勾小指的时候,手抖没抖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骗人。我看见了,你手在抖。”

      “你看错了。”

      “没看错。”陈砚笑着说,“你手抖得像筛糠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吴书楷说,但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
      张明走在旁边,忽然开口: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吴书楷瞪了他一眼。

      张明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声,但他的眼睛弯弯的,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
      三个人走在同济大学的校园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并排着,像三条平行的线。吴书楷走在中间,左边是陈砚,右边是张明。他摸了摸口袋,一张写着他的名字的纸笺。贴着心口。

      风从前面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烟火的气味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加快了脚步,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吴书楷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。写完之后,他把那张纸笺从口袋里取出来,夹在日记本里,和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
      纸笺上,“书楷”两个字已经干了,茶水的痕迹变成了淡淡的棕色,字的边缘有一点洇,像隔着一层薄雾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日记本,关了灯,躺回床上。

      窗外月光如水,照在天花板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是那双亮亮的眼睛,那个浅浅的酒窝,那个细细的小指,还有那只淡绿色的玉镯,在她白嫩的手腕上轻轻晃动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对面的床上,陈砚已经睡了,呼吸很轻。隔壁床上,张明还在看书,台灯的光从那边照过来,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      “张明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,一百年长不长?”

     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长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过得快。”张明说,“一眨眼就没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一百年不长,一眨眼就没了。所以要把每一天都过好,把每一张图画好,把每一个字写好。还要把每一个约定,都记住。

      一百年不许变。

     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。

      然后他翻了个身,在张明翻书的声音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**第二十四章·完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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