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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联谊之夜(上) 陈砚拉着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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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济大学的礼堂是一座老建筑,灰砖墙面,拱形窗户,门口立着两根爱奥尼式的石柱,柱头的涡卷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。礼堂里面很大,能容下两三百人,平时是开大会用的,今天被布置成了舞会的样子——屋顶上拉了几条彩带,红红绿绿的,在灯光下晃眼睛。四周的墙上挂着气球,粉的、蓝的、黄的,东一个西一个,像是随便贴上去的。靠墙摆着一排长桌,桌上铺着白布,放着茶点——花生、瓜子、糖果、饼干,还有一大壶一大壶的茶水。桌子最边上摆着一摞搪瓷杯,白的,上面印着“同济大学”四个红字,有些杯子边沿磕掉了瓷,露出黑乎乎的铁。
吴书楷站在礼堂门口,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群,手心出了一层汗。
人真多。男的大多是西装或学生装,女的大多是旗袍或裙子,花花绿绿的,在灯光下晃得他眼晕。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——香水味、发蜡味、茶水的蒸汽、花生瓜子的焦香,还有人体散发的热气,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,让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进去啊。”陈砚在后面推了他一把。
他迈过门槛,走进礼堂。脚下的地板是木头的,被踩得发亮,走在上面有点滑。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,像走在冰面上。陈砚轻车熟路地挤进人群,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。张明跟在吴书楷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陈砚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,占了三个位置。位置不错,能看见整个礼堂,又不至于被人群挤着。吴书楷坐下来,后背贴着墙,凉凉的,让他安心了一些。
“你们先坐着,我去转转。”陈砚整了整领带,像一只开屏的孔雀,昂着头走了。
吴书楷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,心里忽然有点空。不是怕陈砚不回来,而是他走了,这个角落就只剩下他和张明两个人了。两个都不会说话的人,坐在角落里,像两件被人遗忘的行李。
张明坐在他旁边,背挺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尊雕塑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吴书楷注意到,他的手指微微蜷着,指节发白。
“你紧张?”吴书楷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张明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补了一句:“有点。”
吴书楷笑了。张明说“有点”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还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也紧张。”吴书楷说,“手心都出汗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张明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吴书楷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掉手心的汗。张明没有蹭,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攥紧拳头,又松开,攥紧,又松开。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,指节还是白的。但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,沉稳得像一块石头——只有那双手出卖了他。
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多。男生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,声音很大,笑声很响,像是故意要让别人听见。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另一边,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抬头看一眼男生这边,又低下头笑。有几个大胆的男生已经走过去搭话了,弯着腰,脸上堆着笑,手里端着一杯茶,递过去。女生接了,说了句什么,男生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到脖子根,缩着脖子走回来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吴书楷看着这一幕,觉得好笑,又觉得可怜。那个男生大概也是被朋友拉来的,大概也不会跳舞,大概也紧张得手心出汗。但人家至少敢走过去,敢递一杯茶。他连这个都不敢。
“你看那个。”张明忽然开口,朝前面努了努嘴。
吴书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生端着一杯茶,站在一个穿粉色旗袍的女生面前,嘴一张一合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女生的表情很客气,嘴角挂着笑,但眼睛在看别处。男生说了半天,女生的朋友走过来,挽住女生的胳膊,说了句“我们去那边”,两个人就走了。男生端着茶杯站在原地,站了五秒钟,转身走回来,肩膀塌下来,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。
“惨。”张明说。
“你同情他?”
“不是。”张明说,“我在想,我要是走过去,大概也是这样。”
吴书楷看了他一眼。张明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在自嘲地眯着。
“你不会走过去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连茶都不会端。”
张明嘴角动了一下。没有笑出声,但吴书楷知道他在笑。
两个人继续坐着,看人来人往。吴书楷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,像在看一幅移动的画。他注意到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生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有喝,只是用手指绕着杯沿转圈。她的侧脸很好看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看着窗外的夜色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吴书楷看了她几秒钟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不是因为她不好看,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西湖边的那个女生。那个撑着淡青色油纸伞、在雨中画雷峰塔的女生。他不知道她的名字,不知道她是哪里人,不知道她会不会来这种地方。她大概不会。她是画画的,画画的人不喜欢热闹。
“书楷。”张明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见陈砚了吗?”
吴书楷站起来,踮起脚,在人群里找了半天。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陈砚——他正站在一个穿浅蓝色旗袍的女生面前,手里端着一杯茶,脸上挂着那种他特有的、自信又不过分的笑容。女生的侧脸有点眼熟,吴书楷仔细看了看,是林淑仪,上次在食堂见过的那个教育系的女生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坐下来,“在跟林淑仪说话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吴书楷说,“他看着挺自在的。”
“我是说你。”张明说,“你紧张吗?”
吴书楷愣了一下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不烫,手心也不出汗了。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种紧张感慢慢消退了。也许是因为坐久了,习惯了;也许是因为张明在旁边,让他觉得安心。
“不紧张了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无聊。”
张明看了他一眼,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——是那本教材。
“你带这个来?”吴书楷哭笑不得。
“万一没事干呢。”张明翻开书,低头看起来。
吴书楷摇了摇头,靠在墙上,继续看人群。音乐响起来了,是留声机放的舞曲,旋律很轻快,带着一点洋人的味道。有人开始跳舞了,男男女女搂在一起,在舞池里转圈。有些人跳得好,步子很稳,转得很顺;有些人跳得不好,踩了对方的脚,红着脸道歉。更多的人站在旁边看,像他们一样,不敢下场。
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生朝他们这边走过来。吴书楷的心提了一下,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。女生走到张明面前,停下来。
“同学,你怎么在这儿看书?”她的声音脆脆的,带着笑,“联谊会是来玩的,不是来读书的。”
张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块石头。
“看完了就来玩。”他说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女生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。她站了两秒钟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脸上是一种“这人真奇怪”的表情。
吴书楷憋着笑,等女生走远了,才小声说:“你——你真是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张明头也没抬。
“人家来请你跳舞的。”
“我不会跳。”
“可以学啊。”
张明翻了一页书:“在这儿学,踩了人家的脚,人家疼。”
吴书楷被他这个理由堵得说不出话。他看着张明,张明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耳朵红了。不是害羞的那种红,是窘迫的那种——被人看见了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那种红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红了。”
张明把书举高了一点,挡住了耳朵。
过了一会儿,又一个女生走过来。这次是朝吴书楷来的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,头发烫了卷,别着一个亮闪闪的发卡,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摇一摇的。
“同学,你怎么一个人坐着?”她笑盈盈地问。
吴书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一个人,我旁边还有人”,但张明低着头看书,一副“别找我”的样子。
“我——我不会跳舞。”他说。
“不会可以学嘛。”女生歪着头,“我教你?”
吴书楷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。他看了看那个女生,又看了看张明。张明把书举得更高了,整个人都藏在书后面,像是跟他没关系似的。
“我——我——”他结巴了两声,最后说了一句,“我脚疼。”
女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嘲笑,是好笑。“脚疼”这个借口大概是她听过的最笨的一个。她笑了笑,说了句“那下次吧”,转身走了。
吴书楷等女生走远了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转过头,发现张明把书放下了,正看着他。
“脚疼?”张明说。
“闭嘴。”
张明没有闭嘴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动得很明显,不是那种微微翘一下的动,而是整个嘴角都往上弯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吴书楷瞪他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在笑。”
“没有。”张明低下头,把书翻了一页,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吴书楷想骂他一句,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两个人坐在角落里,一个低着头假装看书,一个捂着嘴憋笑,肩膀都在抖。
又过了一阵,又有女生过来。这次是两个人一起来的,一个穿粉红色旗袍,一个穿淡绿色旗袍。她们站在吴书楷和张明面前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推推搡搡的,像是在互相打气。
“两位同学,怎么不去跳舞呀?”穿粉红色的那个先开口了。
“不会。”吴书楷和张明异口同声。
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“你们是商量好的吗?”穿淡绿色的那个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着他们。
“没有。”吴书楷说,“真不会。”
“那喝茶也行啊。”穿粉红色的端起两杯茶,递过来,“总比坐着强。”
吴书楷接过茶杯,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,烫了一下,差点没接住。他的脸又红了。穿粉红色的女生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。
张明也接了茶,说了声“谢谢”,声音很低,但很清楚。他接茶的时候手很稳,不像吴书楷那样慌慌张张的。但吴书楷注意到,他把茶杯放下之后,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——手心全是汗。
两个女生站了一会儿,见他们没有要说话的意思,笑了笑,走了。走的时候,穿淡绿色的那个回头看了张明一眼,张明低着头喝茶,没有看见。
等人走了,吴书楷才放松下来,靠在墙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第几个了?”他问。
“你三个,我两个。”张明说。
“你数着呢?”
“闲着没事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吴书楷端着茶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的,涩的,但喉咙很舒服。他看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群,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去遇见你的光。”
他不知道他的光在哪里。也许在那些跳舞的人中间,也许在那些端着茶杯聊天的人中间,也许在窗边那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生身上,也许根本不在这个礼堂里。但他来了。他坐在这个角落里,被三个女生搭过话,拒绝了三次,紧张了三次,脸红了三次。他做了所有这些事。这就是“来”。
“张明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些人里,有没有我们的光?”
张明放下书,看着舞池。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然后收回来,落在自己手心里。他摊开手掌,手心湿湿的,全是汗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但坐在这里肯定遇不到。”
吴书楷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张明会说出这种话。这个沉默寡言、宁愿看书也不愿意跟人说话的人,居然说“坐在这里肯定遇不到”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张明合上书,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随便走走。总比坐着强。”
吴书楷看着张明。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沉沉的、像深井一样的眼睛,而是亮亮的,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。他的手心还是湿的,他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,把手心里的汗甩掉。
他站起来。两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,穿过人群。吴书楷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张明教他的那样。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,他没有躲。有人看了他一眼,他没有低头。他走过那些跳舞的人,走过那些端着茶杯聊天的人,走过窗边那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生。
张明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吴书楷跟着他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两个人走在人群里,像两棵树,不引人注目,但站得很稳。
他们走到长桌旁边。张明拿起两个搪瓷杯,倒了两杯茶,一杯递给吴书楷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说,“你嘴唇干了。”
吴书楷接过杯子,捧在手里。杯子很烫,烫得他手心发红,但他没有放下。他喝了一口,茶是苦的,涩的,但喉咙很舒服。
“张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拉我出来。”吴书楷说,“要不是你,我还坐在那个角落里。”
张明没有说话。他端着杯子,看着人群。他的手心还是湿的,在杯壁上印了一个水印。但他站得很直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。
音乐换了一首,更轻快了,跳舞的人更多了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闹,有人在悄悄牵手,有人在角落里说悄悄话。灯光暖烘烘的,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,亮亮的,像镀了一层金。
吴书楷站在长桌旁边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不那么无聊了。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好事,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些人,这些笑着的、跳舞的、聊天的、牵手的人,都在找自己的光。有些找到了,有些没找到,有些还在找。他也一样。他坐在角落里的时候没找到,走出来也没找到。但他至少走出来了。
“书楷。”陈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他挤过来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像是刚做了一件大事但又不知道结果的表情。
“怎么样?”吴书楷问。
“她说——”陈砚的声音有点哑,“她说她下周二有空,问我有没有时间一起去逛书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说有。”陈砚的嘴角慢慢翘起来,“然后她说好。”
吴书楷笑了。张明的嘴角也动了。
“行啊。”吴书楷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呢?”陈砚问,“你们俩就这么站着?”
“刚才有好几个女生来找我们搭话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一个说脚疼,一个说要看書。”
陈砚看着他们俩,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没放糖的藕粉。“你们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你们两个真是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吴书楷说。
“没怎么。”陈砚摇了摇头,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大口,“我就是替你们可惜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那些女生,白费了心思。”
三个人站在长桌旁边,端着茶杯,看着人群。舞曲又换了一首,还是那么轻快,还是那么热闹。吴书楷的目光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游走,从一对跳舞的人移到另一对,从一张笑脸移到另一张笑脸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穿浅青色旗袍的女生。
不是之前跳舞的那些。是另一个。她刚站起来,从座位上起身,走到长桌这边来倒茶。她的步子很轻,很慢,不急不躁的,像是在散步。她的腰挺得很直,脖子微微仰着,下巴的线条很好看。
她的旗袍是浅青色的,不是那种鲜艳的青,是淡淡的、像春天刚发芽的柳叶一样的青。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白花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,像是随手点上去的。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,不是那种花哨的簪子,是素素的、光光的银簪,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。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。
她走到长桌旁边,拿起一个搪瓷杯,倒了一杯茶。她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——纤细白嫩,小小的,手指修长,指尖圆润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墨迹。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,淡绿色的,水头很好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衬得那截手腕更白了。她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她喝茶的样子很安静,不像有些人那样咕咚咕咚地灌,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。
她放下茶杯,转过身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就是这一眼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,润润的,闪闪的。她的眉毛很浓,不是那种描过的细眉,是天然的、微微上扬的浓眉,衬得那双眼睛更亮了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也不是不笑,而是一种天生的、弯弯的弧度,像是随时会说出什么有趣的话来。
她的目光扫过吴书楷,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就停了一下。大概只有一秒,也许不到一秒。但吴书楷觉得那一秒很长,长得像一整个夏天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然后补了一拍,比平时更重,咚咚的,像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。
“书楷?”陈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书楷,你怎么了?”
吴书楷没有回答。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看着那个穿浅青色旗袍的女生。她走到舞池边上,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走过来,微微鞠了一躬,她点了点头,两个人一起走进舞池。
她的舞跳得不花哨,没有那些转圈和花步,只是跟着节奏慢慢地走,步子很稳,很轻,像是在水面上飘。左手搭在舞伴的肩膀上,右手握在舞伴的手心里,姿态端端正正的,不扭捏,也不做作。她跳舞的时候不像在跳舞,像在走路,像在散步,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右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在灯光下划过一道一道淡绿色的光。
但吴书楷挪不开眼睛了。
“书楷!”陈砚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吴书楷回过神,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手背上,凉凉的。
“你没事吧?”陈砚看着他的脸,“你脸怎么红了?”
“没有。”吴书楷把茶杯放下。
“那你盯着人家看什么?”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那个穿浅青色旗袍的女生,然后他笑了,“哦——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你为什么脸红了。”陈砚用胳膊肘捅了捅他,“好看吧?”
吴书楷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又飘回了舞池。那个女生转了一圈,裙摆飘起来,又落下去,像一朵花开了又合。灯光照在她的头发上,乌黑乌黑的,泛着暗暗的光。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。玉镯从袖口滑出来,在灯光下亮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“去啊。”陈砚推了他一把。
“去干什么?”
“去认识她啊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去!”陈砚用力推了他一下,他踉跄了一步,差点撞到旁边一个端茶的男生。他稳住身体,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
舞曲停了。那个女生松开舞伴的手,微微鞠了个躬,转身往长桌这边走来。她的步子还是那么轻,那么慢,不急不躁的。浅青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像春天的湖水。
吴书楷站在长桌旁边,手心全是汗。他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。他看了一眼张明,张明朝他点了点头,很轻的点头,像是说“去吧”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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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第二十三章·完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