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2、梦母 联谊会前一 ...

  •   晚上,吴书楷做了一个梦。

      梦里他回到了乌镇。不是现在的乌镇,是小时的乌镇——河还是一样的河,桥还是一样的桥,但岸边的柳树比记忆里更高了,枝条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着,一下一下地扫着河水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,甜丝丝的,混着河泥的腥气和水草的苦味。天还没完全黑,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,像被水洇开的颜料。

      他站在家门口的青石板路上,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留着余温,透过布鞋的底传上来,暖暖的。

      家门开着,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。他跨过门槛,走进去。堂屋还是老样子——八仙桌,太师椅,墙上挂着父亲画的山水画,画的是乌镇的石桥,墨色已经有些褪了,但桥的轮廓还在。桌上的茶壶是青花瓷的,壶嘴缺了一小块,用锡补过,补丁磨得发亮。

      母亲坐在窗边。

      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,用银簪挽着头发,坐在窗前的那把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柔柔的,她的侧脸很好看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微微抿着,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。她的手指很白,很细,针线在指间穿来穿去,麻绳拉得“嗤嗤”响。

      “妈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      母亲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。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——弯弯的眼睛,微微上翘的嘴角,像月牙,像春风。她放下手里的针线,朝他招了招手。

      “书楷回来了。”

      他走过去,站在母亲面前。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带着茧子,但摸在头上很舒服。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桂花油的香气,混着棉布和阳光的味道,暖暖的,软软的,像冬天晒过的被子。

      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他问。

      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有两颗星星掉进去了。

      “长高了。”她说,“也瘦了。”

      “我在上海挺好的。陈砚照顾我,张明也照顾我。食堂的饭挺好的,有红烧肉,每个礼拜三和礼拜六都有。”

      母亲笑着点头,手指从他的头顶滑到他的脸上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。

      “读书累不累?”

      “不累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读书。赵教授讲得可好了,他夸我的茶亭设计得好,说我有自己的语言。他还说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还说,我那句‘房子倒了要盖回来’,比设计图还好。”

      母亲的眼睛更亮了,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。

      “你爹来信说了。”她说,“他高兴得很。拿着你的信看了好几遍,看完放在枕头底下,第二天又拿出来看。”

      “妈,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母亲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拿起那件小衣裳,继续缝。针脚很细,很密,一针一针的,像是在绣什么图案。吴书楷凑过去看,是一朵兰花,和袖口上那朵一样。

      “妈,你别缝了。”他说,“陪我说话。”

      母亲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也不是难过,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井水一样的温柔。

      “书楷,你明天要去干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
      吴书楷愣了一下:“明天?明天——陈砚拉我去同济大学的联谊会。就是那种很多人在一起聊天跳舞的聚会。我不想去,但他帮我交了报名费,两毛钱,不去就浪费了。”

      母亲笑了:“为什么不想去?”

      “我不会跳舞,也不会跟陌生人说话。去了也是坐着,不如在宿舍画图。”

      母亲放下针线,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她伸出手,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掉。

      “书楷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爹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?”

      “知道。书是读书,楷是楷模。爹希望我好好读书,做人的楷模。”

      母亲摇了摇头:“不止是这个。”

      她松开他的手,指了指窗外。窗外是乌镇的河,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河面上有一只乌篷船,船头点着一盏小灯,灯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,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。

      “你出生那天,你爹在河边站了一夜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“他说,天上有颗星星特别亮,照在河面上,像一盏灯。他说,这孩子将来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,但不管走多远,都能看见这盏灯。所以给你取名叫‘书楷’——书是读书,楷是光明。”

      “楷是光明?”吴书楷愣住了。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意思。他以为“楷”只是楷模,只是规矩,只是父亲要他做的那种端正的人。

      “楷,是法式,是典范。”母亲说,“但也是光明。《说文解字》里说,‘楷,木也,孔子冢上树’。孔子墓上的树,枝叶朝四方伸展,像一把伞,给人遮阴,也给人指路。你爹要你做的那棵树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书楷,你要去遇见你的光。”

      “我的光?”

      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。”母亲说,“有些人找了一辈子都找不到,有些人找到了不敢去追,有些人追到了又丢了。你不一样。你的光在那里,你要去找。”

      “在哪里?”

      母亲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晚风涌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河水的凉意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月白色的旗袍变成了银白色,银簪闪闪发亮,像是镀了一层霜。

      母亲转过身,看着他,“是你要做的选择。你可以不去,待在宿舍里画图,安安静静的,不会出错,不会丢人。但你也永远不会知道,那盏灯在哪儿。”

      “妈,我不懂。”

      母亲走过来,弯下腰,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很凉,很软,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。

      “你会懂的。”她说,“等你遇见了,你就懂了。”

      她站直身体,后退了一步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妈要走了。”

      “去哪儿?”他急了,伸手去抓她的手,但手指穿过了她的手指,像穿过一团雾。

      母亲的笑容没有变,还是那样淡淡的,轻轻的。她的身影在月光里变得越来越淡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,轮廓模糊了,颜色淡了,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影子。

      “妈——”

      他想喊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追,但脚像钉在了地上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母亲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淡下去,淡下去,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
      窗外的灯还亮着。乌篷船头的灯,黄黄的,暖暖的,在水面上摇啊摇。

      吴书楷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,窗外是上海的夜空。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胸口擂鼓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湿了,贴在棉袄的里子上,凉飕飕的。

      他坐起来,伸手摸了摸枕头。枕头是湿的。他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
      宿舍里很安静。陈砚的呼吸声很均匀,偶尔翻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张明的床铺空着——他大概又去图书馆了,或者去食堂帮忙了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      他坐在床上,靠着墙,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梦里母亲的样子还在眼前——月白色的旗袍,银簪,眉心那颗小小的痣。她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——“你要去遇见你的光。”

      他伸出手,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日记本。日记本里夹着母亲的照片,是上次父亲寄来的。他抽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看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,但母亲的眉眼还是那样清晰——弯弯的,像月牙,嘴角微微上翘。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“妈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会去的。”

      他又躺下来,把被子拉好。窗外的月亮移动了一点,光带从天花板上移到了墙上,照在陈砚借给他的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上。外套挂在床头的椅子上,在月光里泛着暗暗的光。

      他看了那件外套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拿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。他没有开灯,就着月光写字。字迹歪歪斜斜的,但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:

      *“梦见母亲了。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,坐在老宅的窗边缝衣裳。她说,‘楷’不只是楷模,也是光明。她说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,你要去遇见你的光。*

      *明天去联谊会。不是为了陈砚,不是为了那两毛钱,是为了母亲说的那盏灯。*

      *我不知道它在哪里,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。但我知道,它在那里。”*

      他合上日记本,放回枕头底下。窗外的月亮移到了云层后面,光带消失了,宿舍里暗了下来。只有陈砚均匀的呼吸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梦里的母亲还在眼前,她的笑容,她的声音,她说的那些话。

      “去遇见你的光。”

     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:我会的,妈。我会的。

      然后他翻了个身,在陈砚的呼吸声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吴书楷醒来的时候,发现陈砚已经站在镜子前面了。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用发蜡固定住,一根乱发都没有。

      “你醒了?”陈砚从镜子里看见他,“快起来,今天要去同济。”

      吴书楷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他看了一眼床头的椅子——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,是昨晚他叠好的。

      吴书楷拿起那件外套,抖开,穿在身上。大小刚好,像是量身定做的。

      陈砚看了他三秒钟,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,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会去”的得意。

      “这就对了嘛!”他把梳子往桌上一拍,“我跟你说,去了你就知道了。不会跳舞没关系,不会聊天也没关系。去了就行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吴书楷系好扣子,转过身来,“去了就行。”

      张明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拎着三个馒头。他看了看吴书楷,又看了看陈砚,面无表情地说:“也去?”

      陈砚说,“我们三个,一个都不少。”

      张明把馒头递给他们,看了看吴书楷身上的外套,又看了看自己床上那件藏青色的——是陈砚昨晚扔给他的。

      “穿不穿?”陈砚问。

     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那件外套,穿上了。不太合身,肩膀宽了一点,袖子长了一截,但比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精神多了。

      “行。”陈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像个大学生了。”

      “本来就是。”张明说。

      三个人出了宿舍,往校门口走。天很蓝,很冷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面前飘一会儿就散了。法国梧桐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幅铅笔画。远处的钟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,当当当的,敲了八下。

      “书楷,”陈砚走在前面,回过头来,“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?眼睛有点肿。”

      “做了个梦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什么梦?”

      吴书楷想了想,说:“梦见我母亲了。”

      陈砚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张明走在吴书楷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母亲说什么了?”

      吴书楷看着前方。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亮亮的,白白的,像碎银子。

      张明没有说话。他走在吴书楷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,和他并排。

      三个人走出了校门,往电车站的方向走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石板路上,并排着,像三条平行的线。

      吴书楷走在中间,左边是陈砚,右边是张明。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是母亲的照片。昨晚他把照片从日记本里取出来,放在口袋里,今天带着。

      妈,他默默地说,我去了。

      风从前面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冬天的味道。但他不冷。棉袄很暖,外套很挺,口袋里有母亲的照片。

      他加快了脚步,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。

      ---

      **【第二十二章·完】**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