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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联谊消息 同济大学元 ...

  • 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,学校里到处都在谈论两件事:一是期末考试,二是同济大学的元旦联谊会。

      前者让人头疼,后者让人兴奋。

      消息是星期三下午传开的。同济大学的学生会发来了一封正式的邀请函,邀请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参加元旦当晚的联谊晚会。地点在同济的礼堂,有舞会、有茶点、有节目。邀请函上用漂亮的楷体写着“恭请光临”四个字,下面盖着同济大学学生会的红章。

      邀请函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,贴了不到十分钟,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住了。

      “听说同济的女生特别多!”有人在人群里喊。

      “不是听说,是真的。教育系、中文系、外文系,全是女生。”

      “那还等什么?去啊!”

      笑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,在食堂门口炸开了锅。

      吴书楷端着饭盆从食堂出来,远远地看了一眼公告栏前黑压压的人群,摇了摇头,转身往宿舍走。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没什么兴趣。联谊会、舞会、晚会,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——人多,吵,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,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,笑一些不好笑的笑话。他有那个时间,不如多画几张图。

      回到宿舍,他把饭盆放在桌上,坐下来翻速写本。棚户区的那几张画他还没有整理完,想趁着周末之前把线条重新描一遍。

      门“砰”地被推开,陈砚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,脸上的表情活像中了彩票——眼睛发亮,嘴角咧到耳根,眉毛都快飞到头发里去了。

      “书楷!你看见公告栏了吗?同济的联谊会!元旦晚上!”他一屁股坐到吴书楷的床上,床板“吱嘎”一声惨叫。

      “看见了。”吴书楷头也没抬,继续描线。

      “去不去?”

      “不去。”

      陈砚的笑容僵在脸上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“为什么不去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。

      “不想去。”吴书楷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“人多,吵,浪费时间。”

      “这怎么能叫浪费时间呢?”陈砚一把抢过他的速写本,举到半空,“你整天就知道画图画图画图,画得再好,能当饭吃?能当老婆娶?”

      “还给我。”吴书楷伸手去够,陈砚把速写本举得更高。

      “不还。你先回答我,去不去?”

      “不去。”

      “不去我就不还。”

      “那你撕了吧。”吴书楷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抱在胸前,“反正我记性好,能重画。”

      陈砚瞪着他,像一只炸了毛的猫。两个人对峙了三秒钟,陈砚先绷不住了,把速写本扔回桌上,一屁股坐在吴书楷旁边,开始软磨硬泡:“书楷,书楷,好书楷,你就去嘛。你看看你,来上海半年了,除了教室、图书馆、宿舍,你哪儿都没去过。你总不能跟图纸过一辈子吧?”

      “图纸不会跟我吵架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我这是在跟你吵架吗?我这是在跟你商量!”

      “你这是在绑架。”

      “我怎么绑架了?”

      “你抢我速写本。”

      陈砚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吴书楷趁他愣神的工夫,把速写本抢回来,继续描线。

      “张明去不去?”吴书楷问,试图转移话题。

      “张明——”陈砚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,“张明说他要去图书馆看书。”

      “那我也去图书馆看书。”

      “你们两个——”陈砚站起来,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步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驴。忽然,他停下来,脸上露出一种“我早就准备好了”的表情。

      “我已经替你们俩报了名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,废了。他抬起头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报名。联谊会的报名。每人两毛钱,包括茶点和场地费。我帮你们俩交了。”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收据,在吴书楷面前晃了晃,像晃两块肉骨头,“钱不退的,你不去就是浪费。两毛钱呢,能买四个大馒头。”

      吴书楷看着那两张收据,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——“圣约翰大学-同济大学元旦联谊会,报名费贰角整,恕不退换。”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
      “陈砚,你这个——你这个赤佬。”

      陈砚愣了一下,然后乐了: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?”

      “赤佬。”吴书楷用官话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“我知道赤佬是什么意思。”陈砚笑嘻嘻的,一点不生气,“你乌镇话骂人都这么软绵绵的?跟你们那边的糯米团子似的。来,我教你苏州话怎么骂人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指着吴书楷的鼻子,“你咯——戆大!”

      最后两个字他用苏州话说的,又软又糯,尾音还往上翘,像在叫人的小名。

      吴书楷绷着脸看了他三秒钟,没绷住,笑了。

      “戆大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就是傻瓜。”陈砚得意洋洋,“好听吧?我们苏州人骂人都好听。”

      “好听个屁。”吴书楷笑着说,“软塌塌的,像在撒娇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陈砚刚要反驳,张明推门进来了。

      张明手里端着饭盆,盆里是吃了一半的馒头和咸菜。他看了看陈砚,又看了看吴书楷,面无表情地说:“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。”

      “来得正好!”陈砚一把拽住张明的胳膊,“我跟你说,联谊会,我帮你报了名了。两毛钱,不退的。”

      张明看了看陈砚,又看了看吴书楷,沉默了三秒钟。

      然后憋出一句:“滚,不去”

      吴书楷和陈砚同时愣住了。

      “你说啥?”陈砚问。

      “我说不去。”张明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      陈砚愣了两秒,然后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床上滚下来。吴书楷也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张明看着他们俩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把手里的饭盆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

      “你们俩笑什么?”

      “你——你骂人都这么严肃——”陈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像老师在训学生——”

      张明没有理他,拿起馒头继续吃。但他的耳朵红了。

      笑够了,陈砚擦了擦眼泪,正色道:“说正经的,联谊会你们俩都得去。钱我已经交了,不去就是浪费。两毛钱呢,张明,你洗碗要洗多久?”

      张明嚼着馒头,想了想:“两个小时。”

      “就是嘛!两个小时的血汗钱,你忍心让它打水漂?”

     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,嚼完了嘴里的馒头,说:“我不会跳舞。”

      “我也不会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也不会聊天。”张明补了一句。

      “我也不会。”吴书楷又说。

      陈砚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口没放糖的藕粉——酸,涩,还有点苦。

      “你们两个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你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了来气我的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吴书楷和张明异口同声。

      陈砚盯着他们看了五秒钟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、从肚子里笑出来的那种笑。

      “行,行,你们厉害。”他摇着头,“不会跳舞可以学,不会聊天可以练。谁天生就会的?我当初也不会。”

      “你现在也不会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我怎么不会了?我上次跟林淑仪聊得多好!”

      “聊红楼?”吴书楷挑了挑眉,“你看完了吗?”

      陈砚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吴书楷趁胜追击:“你连贾宝玉住哪儿都不知道,就跟人家聊红楼?”

      “我知道!大观园!”

      “大观园是住的地方吗?那是逛的地方!”

      陈砚的脸从红变成了紫。张明在旁边低着头吃馒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吴书楷看见张明在笑,自己也忍不住了,嘴角往上翘。

      “你们两个——”陈砚指着他们,“你们两个就是看我出丑才高兴!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吴书楷说,“我就是提醒你,去了别乱说。万一人家问你红楼的事,你答不上来,丢的是我们圣约翰的脸。”

      “我丢我自己的脸,关圣约翰什么事?”

      “你是圣约翰的学生,你丢脸就是圣约翰丢脸。”吴书楷一本正经地说,“圣约翰丢脸,就是赵教授丢脸。赵教授丢脸,回来肯定骂我们。你一个人丢脸,我们三个人挨骂,这笔账不划算。”

      陈砚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,半天才反应过来:“你这是什么歪理?”

      “正理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张明终于忍不住了,“噗”地笑出声来。他笑得很轻,很短,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,但吴书楷和陈砚都听见了。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他,张明立刻收了笑,低下头继续吃馒头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
      “张明笑了!”陈砚大喊,“我听见了!张明笑了!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张明低着头。

      “有!书楷你也听见了!”

      “嗯,我也听见了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张明把馒头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仓鼠。他的耳朵更红了,红到脖子根。

      陈砚笑得在床上打滚,床板“吱嘎吱嘎”地惨叫。吴书楷也笑了,笑到肚子疼。张明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们两个,嘴角慢慢翘起来,翘成一个弯弯的弧度。

      “你们俩——”他说,声音含糊不清,因为嘴里还塞着馒头,“俩完蛋玩意儿。”

      这回轮到吴书楷和陈砚愣住了。

      “你说啥?”陈砚问。

      “完蛋玩意儿。”张明把馒头咽下去,又说了一遍,“俩完蛋玩意儿。”

      陈砚愣了两秒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从床上滑到地上,坐在地上笑。吴书楷也笑得趴在桌上,铅笔滚到了地上,他也没捡。

      张明看着他们俩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虽然没有笑出声,但他的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

      闹够了,三个人各自坐好。陈砚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扔给吴书楷。

      “穿我的。你个子跟我差不多,应该能穿。”

      吴书楷接过外套,面料很好,是羊毛的,摸起来很软。“弄脏了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弄脏了洗。”陈砚说,“别找借口。”

     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色的,看了看,皱了皱眉,放回去。再翻,翻出一件藏青色的,抖了抖,扔给张明。

      “穿这件。”

      张明接过来,看了看,放在床上。“太好的衣裳,我穿不惯。”

      “穿穿就惯了。”陈砚说,“别到时候去了,人家以为你是我雇来的保镖。”

      “保镖好歹有件制服。”吴书楷说,“他穿你的外套,像借来的。”

      “你也像借来的。”陈砚瞪了他一眼,“你们俩都像借来的。行了吧?”

      三个人又笑了一阵。

      陈砚从柜子里翻出一面小镜子,对着镜子开始试衣服。换了一件白衬衫,又换了一件灰衬衫,最后换了一件浅蓝色的,对着镜子照了半天。

      “这件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好看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你穿什么都好看。但是——”吴书楷顿了顿,“你穿什么都像绸缎庄的少东家。”

      “我就是绸缎庄的少东家。”陈砚理直气壮。

      “那你去了别一开口就是‘我家绸缎庄如何如何’,人家女生不爱听这个。”

      “那聊什么?”

      “聊红楼。”张明忽然开口。

      陈砚转过头瞪他。张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吴书楷看见他的眼睛在笑。

      “张明,你学坏了。”陈砚说。

      “跟你学的。”张明说。
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教你了?”

      “刚才。”张明说,“你说不会的东西可以学。”

      陈砚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吴书楷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。

      “行,行。”陈砚摇着头,“你们两个,我算是看透了。”

      “你也不差。”吴书楷说,“你是又明又闷地坏。”

      “我怎么坏了?我给你们报名,我借你们衣裳,我请你们吃饭——我哪儿坏了?”

      “你请我们吃饭,是因为我们整了你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那你们为什么整我?”

      “因为你该整。”

      “我哪儿该整了?”

      “你哪儿都该整。”

     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像说相声似的。张明坐在旁边,嘴角一直翘着,没有放下来过。

      闹到快熄灯了,陈砚才回自己的床上。吴书楷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挂在床头的椅子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在想明天的联谊会。想那些不认识的人,想那些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,想那些他不会跳的舞。他有点紧张,但又不只是紧张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期待,又像是好奇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陈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明天去了别光坐着,跟人家聊聊天。”

      “聊什么?”

      “随便聊。聊聊你的画,聊聊乌镇,聊聊你那个茶亭。你不是话少,你是没找到想说的话。找到了,你比谁都能说。”

      吴书楷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在募捐演讲时说的那些话,那些话不是背出来的,是从心里涌出来的。也许陈砚说得对——他不是不会说话,是没有找到想说的话。

      “张明。”陈砚又叫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也别光坐着。你要是不知道说什么,就站在我旁边。我来说,你站着就行。实在不行,你就瞪他们。”

      “瞪谁?”

      “瞪那些跟女生搭话的男生。你那个眼神,一瞪一个准。”

     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吴书楷笑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      “陈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那个林淑仪,明天去不去?”

     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陈砚的声音传过来,比平时低了一些:“去。我打听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紧张不?”

      “不紧张。”陈砚说。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有一点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说不会的东西可以学吗?”吴书楷说,“追女生也可以学。”

      “谁说要追了?”陈砚的声音拔高了,“我就是去聊聊天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吴书楷说,“聊天。”

      “就是聊天。”

      “嗯,聊天。”

      “你别阴阳怪气的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有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
      张明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:“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?明天还要去丢人呢。”

      “谁丢人了?”陈砚说。

      “你。”张明说。

      “我怎么丢人了?”

      “你上次在食堂,跟人家聊红楼,聊到贾宝玉住哪儿,你说大观园。”

      黑暗里安静了一秒。然后吴书楷笑了,陈砚也笑了,张明没有笑,但吴书楷听见他翻了个身,床板轻轻响了一声。

      “张明,”陈砚说,“你是不是把我说过的每一句丢人的话都记着呢?”

      “不用记。”张明说,“太多了,记不住。”

      “那你刚才说的——”

      “那是记得住的那些。”

      陈砚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把枕头扔了过去。吴书楷听见枕头砸在张明床上的闷响,然后是张明低低的笑声——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,是真的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。

      “你们两个——”陈砚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把头埋进了被子里,“我明天不去了。”

      “别。”吴书楷说,“钱都交了。两毛钱呢,够买四个大馒头。”

      “那是你说的。”

      “你说的。”

      “我说的是你。”

      “你说的也是你。”

      张明的声音又插进来:“你们俩能不能别学对方说话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吴书楷和陈砚异口同声。

      然后三个人都笑了。

     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,白白的,亮亮的。吴书楷躺在床上,听着陈砚的笑声、张明低低的笑声,还有自己的笑声,混在一起,在小小的宿舍里回荡。

      他想,明天大概不会太糟。有陈砚在,有张明在,他不会是一个人。就算不会跳舞,不会聊天,他至少可以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笑,跟着他们一起笑。

      ---

      **【第二十一章·完】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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