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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校园募捐 食堂门口摆 ...

  •   # 第二十章校园募捐

      棚户区之行后,吴书楷一直沉默了很多。

      上课记笔记,下课画图,晚上去图书馆。话少了,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。陈砚看在眼里,没有多问。张明也看在眼里,也没有多问。他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,要自己消化。

      下午,学生会的人在食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,上面铺着白布,写着“援助东北抗日将士募捐”几个大字。旁边立着一块黑板,上面贴着一张报纸,头条新闻写着“日军进犯热河,守军浴血抵抗”。字很大,隔着老远就能看见。

      吴书楷端着饭盆从食堂出来,看见了那张桌子,看见了那几个字。他停下来,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书楷!”有人在叫他。他转过头,看见陈砚站在募捐桌旁边,朝他招手,“过来,帮个忙。”

      吴书楷走过去。桌子上摆着一个募捐箱,木头做的,上面开了一条缝,贴着红纸,写着“募捐箱”三个字。箱子旁边放着几摞传单,油印的,纸张很薄,字迹有些模糊。几个学生会的同学在桌子后面站着,有人在高声念报纸上的新闻,有人在向来往的同学解释募捐的用途。

      “我们要搞一个演讲。”陈砚说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种兴奋的、跃跃欲试的光,“让更多人知道东北的事,让更多人捐钱。你来讲几句?”

      “我?”吴书楷愣了一下,“我不会讲。”

      “怎么不会讲?你上次在赵教授课上不是讲得挺好的吗?”

      “那是上课,这是——”

      “这是一样的。”陈砚打断他,“都是说话。你心里有什么,就说什么。”

      吴书楷张了张嘴,想拒绝。他不是不想讲,是怕讲不好。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。在乌镇的时候,他是那种坐在角落里、从不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。到了上海,他以为自己变了,但站在这张桌子前面,面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胆小的、怕被人看见的少年。
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张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站在吴书楷旁边,手里端着一个饭盆,里面是吃了一半的馒头和咸菜。

      吴书楷看了看张明,又看了看陈砚。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光,不是同情,也不是鼓励,而是一种很平常的、像是“这件事就该你去做”的光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去安排了。张明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
      下午四点半,食堂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下课的学生从教学楼涌出来,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。陈砚搬了一把椅子,放在募捐桌旁边,又找了一个铁皮喇叭,递给吴书楷。

      “拿着,喊大声点。”

      吴书楷接过喇叭。铁皮很薄,握在手里凉凉的,边角有些锋利,硌手。他站在椅子上,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,心跳得很快,手心出了一层汗。

      他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过。不是椅子高,是那种感觉——所有人都能看见他,他也能看见所有人。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看募捐箱,有人在看黑板上的报纸,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,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
      他深吸了一口气,举起喇叭。

      “同学们——”

     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,被铁皮放大,变得有些刺耳。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来,抬头看他。他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      但他没有退缩。他握紧喇叭,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。

      “同学们,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比别人会说,也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懂什么大道理。我只是一个学建筑的学生,从乌镇来,到上海还不到半年。”

      人群里安静了一些。有人在交头接耳,但更多的人在看他。

      “可是这半年里,我看到了太多让我睡不着觉的事情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,不是那种嘶吼的大,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、带着温度的大。

      “三年前,东三省沦陷。三千万同胞,一夜之间成了亡国奴。三千万。你们想想,这是多少个上海?多少个乌镇?多少个我们的家?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人群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
      “三年了。三年里,日本人做了什么?他们改我们的学校,不许我们教中文,不许孩子学中国历史。他们收我们的粮,征我们的税,名目一天比一天多。我们的同胞吃不饱饭,穿不暖衣,有人在街上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——不是病了,是饿的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没有停。

      “我有个同学,就是从东北来的。他跟我说,他母亲走的时候,叫了他三天的名字。他在去天津的火车上,不知道。等他知道了,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
     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。

      “同学们,这不是写在报纸上的新闻,这是活生生的人。是父亲,是母亲,是儿子,是女儿。是我们一样的人——一样要吃饭、要睡觉、要想家的人。只是因为生在东北,就要过这样的日子。”

      他提高了声音,铁皮喇叭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。

      “可是我们呢?我们在上海,在租界里,在圣约翰的教室里,安安心心地读书、吃饭、睡觉。我们觉得东北很远,觉得打仗是军人的事,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我们觉得——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
     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“我告诉你们,有关系。”

      然后他又提高了,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倒出来。

      “东北不是你们的家乡,但东北是中国的土地!今天丢的是东北,明天丢的就是华北!后天呢?后天丢的就是上海,就是苏州,就是杭州,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家乡!你们以为租界是安全的?你们以为洋人的旗子能保你们一辈子?我告诉你们——不能!”

     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“好”。接着更多人喊起来,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
      “我们学生,没有枪,没有炮。我们不能上前线,不能扛枪打仗。但我们有笔,有嘴,有脑子!我们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——中国不会亡!四万万同胞,不会做亡国奴!”

     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,嗓子已经有些哑了,但声音反而更大了,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迸出来的。

      “中国不会亡!”人群里有人跟着喊。

      “收复失地!”

      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

      声音此起彼伏,像烧开了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吴书楷站在椅子上,看着那些喊口号的人,看着那些涨红的脸,看着那些攥紧的拳头。他的眼眶湿了,但没有哭。

      “同学们,”他的声音又稳下来,“我们今天在这里募捐,不是为了别的。是为了让前线的将士知道,我们在想他们。是为了让东北的同胞知道,我们没有忘记他们。是为了让日本人知道——中国人,不是那么好欺负的!”

      他举起拳头。

      “我们捐的不是钱,是心!是一颗中国人的心!是四万万同胞站在一起、谁也拆不散的心!东北丢了,我们要拿回来!房子倒了,我们要盖回来!中国——永远不会亡!”

      他说完了。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铁皮喇叭,手心全是汗,嗓子火辣辣地疼。

      人群安静了几秒钟。然后掌声炸开了,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、客气的掌声,而是整齐的、热烈的、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掌声。有人在喊“好”,有人在喊“说得好”,有人在喊“中国不会亡”。一个女学生在人群里哭了,用手帕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      吴书楷跳下椅子,把喇叭递给陈砚。陈砚接过来,跳上椅子,嗓子已经哑了,但还在喊:“同学们,东北是我们的家,中国是我们的国!大家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!”

      人群涌向募捐箱。有人掏出了钞票,有人掏出了银元,有人掏出了铜板。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学生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,数了又数,只有几个铜板,他犹豫了一下,全部投进了箱子。一个女学生从手腕上撸下一只银镯子,放在桌上,说“这个能值几块钱,帮我捐了”。负责登记的同学说“银镯子不好寄”,她说“那就卖了,卖了捐”。

      陈砚站在椅子上,嗓子都喊哑了,还在喊。张明在桌子旁边帮忙登记,一笔一笔地写着捐款人的名字和金额。他的字写得很慢,很工整,一笔一画,像是在刻碑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
      吴书楷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心跳还是很快,但不是因为紧张了,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那种东西像一团火,在他胸口烧着,暖烘烘的,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热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有人叫他。

      他转过头,看见赵教授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大概是刚从教学楼出来。赵教授没有穿西装,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,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,看起来比课堂上随和了很多。

      “教授。”吴书楷有些意外。

      赵教授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、赞许的光。

      “讲得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吴书楷脸红了:“我讲得不好,嗓子都破了。”

      “破了不要紧。”赵教授说,“真话有时候就是要喊破嗓子才能说出来。那些讲得四平八稳的,往往是没动真感情。你动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赵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,折了两折,走到募捐箱前,投了进去。他没有登记名字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
      “吴书楷。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你刚才说,‘房子倒了要盖回来’。这句话,比你那个茶亭的设计图还好。”

      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笃笃笃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

      吴书楷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赵教授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,天就暗了。路灯亮起来,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光。食堂门口的募捐还在继续,人少了一些,但还有人在往箱子里投钱。

      陈砚从椅子上跳下来,嗓子哑了,说不出话,但他笑着,笑得很开心。他走到吴书楷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竖起两个大拇指。张明也走过来了,手里还拿着登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。他把登记本递给吴书楷看,吴书楷接过来,翻了翻,看见了很多不认识的名字,也看见了一些认识的名字——陈砚,捐了五块大洋;张明,捐了五毛;还有他自己的名字,是陈砚帮他写的,“吴书楷,捐一块大洋”。

      一块大洋。那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。但他不心疼。

      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陈砚用沙哑的声音说。

      三个人走进食堂,打了饭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食堂里人不多,大部分人都吃完了,只剩下几个还在慢慢吃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照在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上,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剪纸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陈砚叫他,声音还是哑的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今天讲的,真好。”

      “你说过了。”

      “说过了再说一遍。”陈砚笑了,“真好。比那些学生会在大会上念的稿子好一百倍。那些稿子,写得好是好,但听着不热。你今天讲的,听着热。”

      张明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慢慢地吃着馒头。但他的筷子没有夹咸菜,只是白嘴吃馒头,一口一口的,嚼得很慢。吴书楷看见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
      “张明。”吴书楷叫他。

      张明抬起头。

      “你父亲会知道的。”吴书楷说,“你在这里做的事,他都会知道的。”

      张明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馒头。但这一次,他的筷子伸向了那碟咸菜,夹了一小块,放在馒头上面,一起送进嘴里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陈砚又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最后喊的那句,‘中国不会亡’——你喊的时候,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。”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吴书楷说,“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”

      “以后多喊喊,就习惯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笑了:“你以为喊口号是画图啊,多练练就熟了?”

      “差不多。”陈砚也笑了,“都是手艺。”

      张明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没有笑出来,但眼睛里的那层红淡了一些,像冬天的云被风吹散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吴书楷在日记本上写:

      *“今天下午在食堂门口募捐,我讲了话。讲得嗓子都破了,但赵教授说‘真话有时候就是要喊破嗓子才能说出来’。*

      *我讲了东北的事,讲了那些吃不饱饭的人,讲了那个同学的母亲走的时候叫了他三天的名字。我喊了‘中国不会亡’,喊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,但声音很大,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*

      *讲完之后,有人鼓掌,有人捐钱,有人撸下手腕上的银镯子。陈砚喊哑了嗓子,张明的眼眶红了。赵教授捐了一张钞票,没有留名字。*

      *赵教授说,我那句‘房子倒了要盖回来’,比茶亭的设计图还好。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。但我会记住这句话。*

      *总有一天,我会把这句话变成真的。”*

      他合上日记本,放进抽屉里。窗外的风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,白白的,冷冷的,像一块被擦亮的银元。

      他关了灯,躺回床上。隔壁床上,张明还在看书,台灯的光从那边照过来,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对面的床上,陈砚已经睡了,呼吸很重,嗓子哑了,呼吸声也粗了。

      吴书楷闭上眼睛,听着张明翻书的声音,沙沙的,像风吹过树叶。他听着听着,慢慢地睡着了。

      梦里,他又站在食堂门口的椅子上,手里握着铁皮喇叭。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,一张一张的脸,都在看着他。他想说话,但嗓子发不出声音。他急得满头是汗,使劲喊,终于喊出来了——

      “中国不会亡!”

      声音很大,大到把他自己震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陈砚粗重的呼吸声和张明均匀的翻书声。窗外月光如水,照在天花板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又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响。

      中国不会亡。

      ---

      **【第二十章·完】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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