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双生山河》南栀屿月

18、物理课堂 物理课讲静

　　十二月的第一周，物理课讲到了力学。

　　吴书楷的物理底子不算差，在乌镇中学的时候，物理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讲得很仔细，他学得也认真。但到了大学，物理一下子难了起来——不是内容难，是语言难。课本是英文的，教授的板书是英文的，考试也是英文的。他读得懂单词，但连成句子，意思就模糊了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
　　陈砚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他家里是做生意的，英文底子比吴书楷强一些，但物理不是他的长项。他翻着课本，皱着眉头说：“这个公式我看得懂，但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公式。”

　　张明不一样。

　　张明的物理很好。不是一般的好，是好到让教授都注意到的程度。第一次月考的时候，他的物理成绩是全班最高，满分一百分，他考了九十七分。教授在课堂上表扬了他，说“这位同学的推导过程非常清晰”。张明低着头，没有说话，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
　　吴书楷那时候才知道，张明在东北的时候，虽然读书断断续续的，但数理一直是他最拿手的。他在俄国人的商铺当学徒时，老板教过他一些实用的计算——面积、体积、承重、应力。那些东西和物理课上的内容不完全一样，但道理是相通的。

　　星期二下午，物理课讲静力学。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，推导了半天，得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公式。吴书楷抄了满满一页笔记，但抄完了还是不太懂。

　　“这里，”张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很低，像是怕打扰到别人，“你这里抄错了。”

　　吴书楷低头一看，果然，他把一个下标抄错了——应该是F?，他写成了F?。一字之差，意思完全不一样。

　　“哦。”他赶紧改过来。

　　“还有这里，”张明指了指他笔记本上的另一行，“这个公式不是这样推导的。你少了一个步骤，中间的约分你跳过去了，但跳过去容易出错。”

　　吴书楷看了看自己的笔记，又看了看课本，确实少了一步。他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我没听懂中间那一段。”

　　张明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下课了我跟你讲。”

　　下课铃响后，陈砚伸了个懒腰，说要去食堂占座。吴书楷说等一下，张明说“你们先去，我讲完了就来”。陈砚看了他们一眼，笑了笑：“行，那我先走，给你们打饭。”说完拿起书就走了。

　　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课桌上，把桌面的木纹照得很清楚。粉笔灰在光里飘着，细细的，亮晶晶的，像碎金子。

　　张明坐到吴书楷旁边，翻开课本，用手指着那个公式。

　　“你看，这个力是分解成两个方向的——水平和垂直。水平方向的力，是F乘以cosθ；垂直方向的力，是F乘以sinθ。然后分别列方程，再联立求解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很平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在念一段很熟悉的文字。他的手指在课本上移动，指到哪里，吴书楷的眼睛就跟到哪里。

　　“这里，为什么是这个符号？”吴书楷问。

　　“因为这个力和坐标轴的方向相反。”张明说，“方向相反，就是负号。你把它想象成一个木匠推刨子——往前推是一个方向，往后拉是相反的方向。力的大小是一样的，但符号不一样。”

　　吴书楷忽然明白了。木匠推刨子——往前推，刨花卷起来；往后拉，刨子退回来。力的方向不同，效果就不同。这个比喻比教授讲的“坐标轴正方向”好懂多了。

　　“你早说是推刨子嘛。”他笑了，“推刨子我懂。”

　　张明的嘴角也动了一下：“我以为你们南方人不做木工。”

　　“谁说的？我父亲就是木匠。”吴书楷说，“我从小就看他在木工房里推刨子，刨花一卷一卷的，像蝉翼。他推刨子的时候，手臂是直的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用的不是臂力，是腰力。那个力——就是你说的，方向和大小。”

　　张明看了他一眼，眼睛里有一种意外的光：“你还懂这个？”

　　“不懂公式，但懂推刨子。”吴书楷说，“你把这个公式讲成推刨子，我就懂了。”

　　张明没有再说什么，但接下来讲第二个公式的时候，他又用了一个比喻——“这个就像盖房子打地基，力是往下传的，传到基础，再分散到地面。你不能把所有的力都集中在一个点上，不然地基就沉了。”

　　吴书楷听着，忽然觉得张明不应该学建筑，应该去当老师。他讲的东西，比教授讲的还好懂。不是因为他讲得深，而是因为他讲得浅——浅到连一个只懂推刨子的人都能听懂。

　　“你怎么这么会讲？”他问。

　　张明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在东北的时候，我教过我弟弟。他比我笨，讲一遍听不懂，我就换一种说法，再听不懂，再换。换了七八种，他总能听懂一种。”

　　“你弟弟现在在天津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张明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在工厂当学徒。上个月他来信，说学会了看图纸，师傅夸他聪明。他问我物理怎么学，说他看不懂那些公式。我写信给他讲了一些，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。”

　　吴书楷看着张明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这个沉默寡言的人，心里装着很多东西——东北的家，父亲的背影，母亲的坟，天津的弟弟，还有那些他讲了一遍又一遍的公式。他不说，但不代表不在想。

　　“张明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谢谢你给我讲题。”

　　张明摇了摇头：“没什么。”

　　“不是没什么。”吴书楷认真地说，“你花了自己的时间，给我讲这些。我知道你的时间很宝贵——你要去食堂洗碗，要看书，要给弟弟写信。你本来可以自己走的。”

　　张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阳光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上次在操场上跟我说，我认真。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。但吴书楷听出了那轻下面的重。

　　“赵教授也说你认真。”

　　“赵教授说我缺少想象力。”张明说，“但你说我认真。不一样的。”

　　吴书楷不懂哪里不一样，但他没有追问。

　　两个人收拾好东西，走出教室。阳光很好，虽然冷，但亮亮的，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，像给树枝镀了一层银。张明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和吴书楷并排。

　　“张明，以后物理课你都帮我讲题吧。”吴书楷说，“我请你吃饭。”

　　“不用请。”

　　“那请你吃馒头。”

　　张明嘴角动了一下：“馒头可以。”

　　吴书楷笑了。两个人沿着小路往食堂走。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，吴书楷正要推门，张明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
　　“等一下。”张明朝里面努了努嘴。

　　吴书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见陈砚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，对面坐着一个女同学。那个女同学扎着两条辫子，穿着藏青色的学生装，正在和陈砚说话。陈砚一只手托着下巴，另一只手在桌上画着什么，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
　　“那是谁？”吴书楷小声问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张明说，“但陈砚请她吃饭。”

　　吴书楷看了看桌上的菜——两碗米饭，一碟青菜，一碗蛋花汤，还有一碟糖醋排骨。糖醋排骨是陈砚平时舍不得点的，贵，一份要三毛钱。

　　“糖醋排骨。”吴书楷笑了，“这是下了血本。”

　　“我们进去？”张明问。

　　“进去。”吴书楷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我们从后面绕过去。”

　　张明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不干什么。”吴书楷说，“就是听听。”

　　张明犹豫了一下，跟着吴书楷从侧门绕了进去。食堂里人不多，他们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，背对着陈砚那一桌，竖起耳朵听。

　　“……我上次在图书馆看见你在看《红楼梦》，”陈砚的声音传过来，带着一点苏州口音的软糯，“我也喜欢《红楼梦》。你最喜欢哪个人物？”

　　女同学的声音很轻，听不太清，只听见“黛玉”两个字。

　　“黛玉啊，”陈砚说，“我也喜欢黛玉。但我觉得探春也不错，有骨气，能干……”

　　吴书楷和张明对视了一眼，都在憋笑。陈砚平时在宿舍里从来不看《红楼梦》，他看的是巴金的《家》，还说《红楼梦》太磨叽了，看不下去。现在倒好，在女同学面前，他也喜欢《红楼梦》了。

　　“他连《红楼梦》都没看完。”吴书楷压低声音说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张明说，“上个月他还说贾宝玉太闲了。”

　　两个人忍着笑，继续听。

　　“你也是苏州人？”女同学的声音大了一些，大概是被陈砚带起了兴致。

　　“祖籍苏州，家里做绸缎生意的。”陈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，“苏州好啊，园林多，小吃多，姑娘也好看——当然，我不是说你好看，我是说——”他结巴了一下，“我是说苏州的姑娘普遍都——”

　　吴书楷差点笑出声来，赶紧捂住嘴。张明也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　　“你也是苏州人？”陈砚问。

　　“我是杭州人。”女同学说。

　　“杭州好啊！”陈砚立刻接上，“西湖好，雷峰塔好，姑娘也好看——这次我是认真的，你确实好看。”

　　吴书楷实在忍不住了，站起来，端着饭盆，大摇大摆地走到陈砚那一桌，一屁股坐在陈砚旁边。

　　“哎呀，陈砚，这么巧！”他故意大声说，“你也在这儿吃饭啊？这位是——”

　　陈砚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张明也跟过来了，默默地在吴书楷旁边坐下，不说话，但眼睛一直看着陈砚，嘴角微微翘着。

　　“这是我——我同学——”陈砚结结巴巴地说，“物理课的同学——姓——姓——”

　　“姓林。”女同学倒是大方，笑了笑，朝吴书楷和张明点了点头，“我叫林淑仪，教育系的。”

　　“吴书楷，建筑系。”吴书楷说，又指了指张明，“张明，也是建筑系。我们是陈砚的室友。”

　　林淑仪看了陈砚一眼，笑了：“你室友啊？没听你提过。”

　　“我——”陈砚的耳朵都红了，“我还没来得及说。”

　　吴书楷看了看桌上的糖醋排骨，又看了看陈砚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他朝张明使了个眼色。张明一开始没懂，吴书楷又使了一个，张明眨了眨眼，终于明白了。

　　“陈砚，”张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你上次说你得了二等奖学金，要请我们吃饭。今天正好，林同学也在，一起请了吧。”

　　陈砚瞪大了眼睛，看着张明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张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一点光，亮亮的，像是在笑。

　　“我什么时候说——”陈砚急了。

　　“昨天。”吴书楷接过话，“在宿舍里说的。你说‘等我拿了奖学金，请你们吃大餐’。张明听见了，我也听见了。对吧，张明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张明说。

　　陈砚看了看吴书楷，又看了看张明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最终认命了。他叹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钱包，拍在桌上。

　　“行，请就请。你们点菜吧，别点太多。”

　　林淑仪捂着嘴笑。吴书楷毫不客气，叫来食堂师傅，加了两个菜——红烧鱼和炒肉丝。张明想了想，加了一碗蛋花汤。陈砚看着桌上的菜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
　　“你们俩，”他咬着牙说，“等我回去再跟你们算账。”

　　“算就算。”吴书楷夹了一块糖醋排骨，吃得很香，“反正今天这顿饭你是请定了。”

　　四个人吃着饭，聊了起来。林淑仪是个很开朗的姑娘，说话不扭捏，笑起来声音脆脆的，像冬天的冰裂。她说她家在杭州西湖边，开了一家小茶馆，从小就闻着茶香长大。她问吴书楷去过杭州没有，吴书楷说去过，中秋去的，下雨，但很好看。

　　“下雨的西湖最有味道。”林淑仪说，“晴湖不如雨湖嘛。”

　　“对！”吴书楷说，“我们在灵隐寺还听到了钟声，特别好听。”

　　陈砚插不上话，闷头吃饭，偶尔抬起头瞪吴书楷一眼。吴书楷装作没看见，继续和林淑仪聊杭州，聊西湖，聊灵隐寺的古樟树。张明坐在旁边，安安静静地吃菜，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。

　　吃完饭，林淑仪先走了。她站起来，朝三个人点了点头，说“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们”，然后看了陈砚一眼，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陈砚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
　　“别看了，人都走了。”吴书楷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　　陈砚回过神来，瞪着吴书楷：“你故意的吧？”

　　“什么故意的？”

　　“故意来捣乱！”

　　“我们哪里捣乱了？”吴书楷一脸无辜，“我们就是来吃饭的。你说要请客，我们就来了。对吧，张明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张明说。

　　陈砚看了看吴书楷，又看了看张明，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，是真正的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笑了。

　　“你们两个，”他摇了摇头，“一个比一个坏。书楷是明着坏，你是闷着坏。”

　　“我没坏。”张明说，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实话的？”

　　“一直会。”张明站起来，端起空盘子，“就是平时不说。”

　　陈砚仰天长叹，然后站起来，跟着他们一起把盘子送到回收处。三个人走出食堂，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亮起来，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光。风很大，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。

　　“陈砚。”吴书楷叫他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个林淑仪，挺好的。”

　　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走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人家是杭州人，我是苏州人。杭州和苏州，中间隔着一个上海呢。”

　　“那又怎样？”吴书楷说，“我和张明还一个浙江一个东北呢，不也坐在同一间教室里？”

　　陈砚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步子慢了一些。

　　“书楷。”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说，我要是给她写信，她会不会回？”

　　吴书楷想了想，说：“会的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因为她笑的时候，看了你三眼。我数了。”

　　陈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也不是好笑，而是一种很甜的、像吃了蜜一样的笑。

　　“你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画图画多了，连看人都会数了。”

　　三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三个影子并排着，像三条平行的线。风从背后吹来，推着他们往前走。

　　“张明。”陈砚叫了一声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晚上我请你吃夜宵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“请你吃包子。”

　　张明想了想：“包子可以。”

　　陈砚笑了。吴书楷也笑了。张明没有笑，但他的步子轻了一些，轻到几乎要飘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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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**【第十八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