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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家书 十一月的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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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最后一周,上海突然冷了。
前一天还是秋风瑟瑟,一夜之间北风就来了,呜呜地吹,像有人在窗外哭。法国梧桐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走,树枝光秃秃的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瑟瑟发抖。宿舍的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吴书楷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还是冷。他从乌镇带来的被子太薄了,是夏天盖的,根本挡不住上海的冬天。陈砚有家里寄来的厚棉被,张明盖了两层薄被,是自己在旧货市场花几毛钱买的。吴书楷只有一床薄被和一件厚外套,夜里常常被冻醒。
星期四下午,吴书楷从教室回来,在宿舍楼下被宿管叫住了。
“吴书楷,有你的包裹。”宿管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包袱,还有一个信封。
包袱不大,用蓝布包着,扎得紧紧的,外面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父亲的字——“上海圣约翰大学建筑系吴书楷收”。字迹歪歪斜斜的,不像父亲平时的工整,像是手抖了,又像是写得急了。信封也是父亲的笔迹,薄薄的一封,贴着一张邮票。
吴书楷抱起包袱,拿着信,上了楼。包袱沉甸甸的,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他把包袱放在床上,先拆了信。
信纸是那种粗糙的黄色草纸,折了两折。父亲的字不大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刻上去的:
*“书楷吾儿:*
*见字如面。近来天气转寒,上海是比乌镇冷的,随信寄的还有给你做了一件棉袄、一条棉裤,还有一双棉鞋。都是你母亲生前留下的棉花,一直舍不得用,每年做剩到今也不剩多少,今年便拿出来都给你做了。棉花是好棉花的,我想来想去,还是给你做了衣裳。你在上海读书,身子要紧,冻坏了什么都晚了。*
*棉袄的里子是你母亲当年织的布,也不知合不合身。若是不合身,你找学校附近的裁缝改一改,别将就。*
*你一个人在沪,要照顾好自己。天冷了多穿些,莫要逞强。饭也要吃饱,别省钱。家里虽然不富裕,但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。我还能干活,木匠的活计一年到头总是有人找。你放心读书,旁的都不要想。*
*家里一切都好,你不必挂念。隔壁沈婶常来串门,帮我洗衣做饭,阿莲也时常问起你,说等你回来再送你蚕花。上个月她还来家里帮我扫了房顶的落叶,这孩子懂事得很。你沈叔最近腰不好,我帮他们家打了两个凳子,算是还了人情。*
*你上次来信说学了西洋建筑史,我也不懂那些。但你说赵教授问你“中国建筑在哪里”,你说你答了,教授还夸了你。我听了很高兴。你母亲若是在,也会高兴的。咱们乌镇的桥,咱们家的木工活,就是中国建筑。你好好学,把那些洋人的本事也学到手,回来盖更好的房子。*
*好好读书。*
*父字*
*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廿二日*
*又及:棉袄口袋里放了几块桂花糖,是你沈婶做的,给你解解馋。路上别压碎了。”*
吴书楷把信看了两遍,手指在纸上慢慢地摸着,像是能摸到父亲写字时的温度。他的鼻子有些酸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他把信贴在胸口,站了一会儿,才放下。
他打开包袱。蓝布解开,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袄,棉裤是深灰色的,棉鞋是黑色的,纳了厚厚的鞋底。棉袄的针脚很细很密,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手艺——不是父亲缝的,父亲缝不了这么细的针脚。是母亲生前做好的,还是母亲走后父亲照着母亲的样子缝的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一针一线,都是家里人的心。
他把棉袄抖开,套在身上。大小刚好,像是量身定做的。棉袄很厚,很暖,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也许是母亲的味道,也许是乌镇老宅的味道。他伸手摸了摸棉袄的口袋,右边口袋里果然有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四块桂花糖,用油纸裹着,压得有些碎了,但香味还是透了出来。他拿起一小块碎糖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,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,像是沈婶站在他面前笑。
他站在宿舍的窗户前,穿着棉袄,吃着桂花糖,看着窗外的光秃秃的树枝,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。
收拾包袱的时候,他在棉袄和棉裤之间摸到了一张硬硬的东西。抽出来一看,是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,但还能看清。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月白色的旗袍,头发用银簪挽着,站在一棵桂花树前,微微地笑着。她的眉眼弯弯的,嘴角微微上翘,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是母亲。
吴书楷记得这张照片。他很小的时候,在父亲的柜子里见过,但父亲从来不让他看,说“等你长大了再看”。他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——父亲是怕他看了会哭。父亲自己大概也看不了,看了就会想,想了就睡不着。
父亲在信里没有提这张照片。也许是不知如何开口,也许是觉得写出来太重了,也许是想给他一个惊喜。吴书楷拿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照片上,母亲的笑容在光里亮了一下,像是在对他笑。他的眼眶湿了,但没有哭。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桌上,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照片的表面,像是在摸母亲的脸。
“你母亲?”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,站在门口,看着吴书楷手里的照片。
“嗯。”吴书楷点了点头,“家里寄来的。还有棉袄、棉裤、棉鞋。”
陈砚走过来,看了一眼照片,没有说什么。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围巾,递给吴书楷:“这个给你,我家里寄了两条,用不完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陈砚把围巾塞进他手里,“你那个脖子,冬天不围点什么,风灌进去,要生病的。”
吴书楷握着那条围巾,灰色的,羊毛的,很软。他想说谢谢,但喉咙还是堵着的,说不出话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再说。
张明也回来了。他看见吴书楷穿着新棉袄,手里拿着一条围巾,桌上摆着一张照片,大概猜到了什么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双棉手套,放在吴书楷的床上。
“这个也给你。”他说,“我不用。”
“你哪来的?”吴书楷问。
“食堂的大姐给的。”张明说,“她说我手冻裂了,给我织了一双。我有两双。”
吴书楷看了看张明的手。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红红的裂口,像干裂的土地。他用那双裂了口的手,在食堂洗碗,在水池里泡着冷水,洗了两个多月了。
“你自己留着。”吴书楷把手套推回去,“你比我需要。”
张明看了他一眼,把手套拿起来,放回自己的柜子里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那天晚上,吴书楷把母亲的照片夹在日记本里,放在枕头下面。他穿着新棉袄,盖着薄被子,不冷了。羊毛围巾围在脖子上,软软的,暖暖的,像是被人抱着。
他闭上眼睛,想起父亲的信,想起那些针脚,想起母亲年轻时的笑容。他想,父亲一个人在家,大概也在想他。隔壁沈婶会去串门,阿莲会问起他,但她们不是家人。家人是父亲,是母亲,是他。三个人的家,少了一个,就不是完整的家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日记本的封面。照片在里面,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母亲在他身边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呜呜的,但不像哭了,像是在唱一首歌。一首很老的、很慢的歌,从乌镇唱到上海,从过去唱到现在。
他听着风声,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吴书楷醒来的时候,发现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的。不是口水,是眼泪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,也许是梦里,也许是没有睡着的时候。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坐起来,把枕头翻了个面。
陈砚还在睡。张明已经起来了,坐在床边系鞋带。
“早。”张明说。
“早。”吴书楷说。
他穿上棉袄,围上围巾,下床洗漱。走到走廊里,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但他不觉得冷了。棉袄很厚,围巾很软,手套——他没有手套,但手不冷,因为心是暖的。
他走到盥洗室,对着模糊的镜子,看见自己穿着藏青色的棉袄,围着一根灰色的围巾,脸有些红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打开水龙头,掬了一捧冷水,洗了脸。水很凉,但棉袄很暖,围巾很软,像父亲的手,像母亲的笑容。
上午有赵教授的课。吴书楷坐在教室里,穿着新棉袄,围巾叠好放在桌上。赵教授讲文艺复兴建筑,讲伯鲁乃列斯基的穹顶,讲阿尔伯蒂的论建筑。吴书楷记笔记的时候,手不抖了,字也稳了。
下课的时候,赵教授走到他面前,看了看他的棉袄,说:“新做的?”
“家里寄来的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你母亲做的?”
吴书楷沉默了一下,说:“是。”
赵教授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走了。
吴书楷坐在座位上,看着赵教授的背影。他想说“我母亲已经走了”,但没有说。他不想让赵教授知道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他想让这件棉袄继续是母亲做的,活着的母亲,会做针线的母亲,还在乌镇等他回去的母亲。
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吴书楷站起来,把围巾围好,跟着陈砚和张明走出教室。阳光很好,虽然冷,但亮亮的,白白的,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像给树枝镀了一层银。
“张明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张明回过头。
“你母亲的坟,在东北哪里?”
张明愣了一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在老家,哈尔滨边上,一个小村子。”
“等我毕业了,我去看看。”吴书楷说,“给你母亲烧柱香。”
张明看着他,眼睛里的那种亮亮的东西又出现了,但这次没有闪,而是稳稳地、定定地,像两盏灯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陈砚走在前面,回过头来:“我也去。三个人一起。”
张明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步子慢了一些,慢到和吴书楷并排走。三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草坪的尽头。
那天晚上,吴书楷在日记本上写:
*“父亲来信了。信很长,说了很多话。说棉袄是母亲留下的棉花做的,说里子是母亲织的布,说沈婶做了桂花糖,说阿莲问起我。父亲还说,他听了赵教授夸我,很高兴。说母亲若是在,也会高兴的。*
*父亲没有在信里提母亲的照片,但照片夹在棉袄和棉裤之间,我翻到了。母亲穿着月白色的旗袍,站在桂花树前,微微地笑着。我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,但照片里的她,和我梦里的她,是一样的。*
*父亲给我做了棉袄、棉裤、棉鞋。针脚很细,很密,像是母亲的手艺。也许是母亲生前做的,也许是父亲照着母亲的样子缝的。我不想知道。不管是谁做的,都是家里人做的。*
*穿上棉袄,不冷了。吃了桂花糖,甜了。*
*我想给父亲回一封信。”*
他合上日记本,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。信纸是学校小卖部买的,白色的,有红色的横线,比父亲用的黄色草纸好很多。他把信纸铺在桌上,拧开笔帽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始写:
*“父亲大人:*
*您的信和包裹我都收到了。棉袄、棉裤、棉鞋都很合身,穿着很暖和。桂花糖我也吃了,很甜,替我谢谢沈婶,也谢谢阿莲,说我一切都好,让她们不要挂念。*
*上海的冬天确实比乌镇冷,但有了您寄来的棉袄,就不冷了。赵教授看见我的新棉袄,问是不是母亲做的,我说是。我说谎了,但我不后悔。在我心里,这件棉袄就是母亲做的。她的手艺,您的手艺,分不开的。*
*您信里说,您听了赵教授夸我,很高兴。我也很高兴。赵教授是一个很好的老师,他讲的课我都认真听了,笔记也记得很细。您放心,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,也不会辜负母亲。*
*您说,咱们乌镇的桥,咱们家的木工活,就是中国建筑。我想了很久,觉得您说得对。建筑不只是画在纸上的图样,更是盖出来的房子、搭起来的桥、打出来的家具。是您手上的茧子,是榫卯之间的契合,是一刨花一卷起来的木香。这些我都会记在心里,一辈子不忘。*
*父亲,您一个人在家,要照顾好自己。天冷了多穿些,别舍不得。吃饭也要吃饱,别凑合。您年纪大了,木工活能干就干,干不动就别硬撑。等我毕业了,我就回去陪您。*
*随信寄上五块大洋,是我上个月得的一等奖学金。本来想多寄一些,但想着留一些买书,便留了一半。您拿着,买些吃的穿的,别省。*
*儿子书楷*
*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廿八日”*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钢笔,把信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读着读着,眼眶又湿了。他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写上父亲的地址——浙江桐乡乌镇东大街二十三号。
信封上的字,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是在画一栋房子的图纸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准备明天一早去寄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但窗户关严了——他今天用一条旧布条把窗缝塞住了,风钻不进来。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信封上,照在那行地址上。
乌镇。东大街。二十三号。
那是他的家。他的父亲住在那里,他的母亲住在照片里,他的童年住在记忆里。而他,住在上海,住在圣约翰大学的宿舍里,住在这件藏青色的棉袄里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棉袄的袖口。针脚很密,很细,像是母亲的手,又像是父亲的手。他分不清了,也不想分清。
他关了灯,躺回床上。枕头底下是日记本,日记本里夹着母亲的照片。棉袄挂在床头的椅子上,围巾搭在椅背上,棉鞋整齐地摆在床下。
他闭上眼睛,听见风从屋顶上吹过,呜呜的,像是在唱一首歌。他听了一会儿,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吴书楷去学校门口的邮局寄了信。他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,听见信封落在筒底的声音——噗的一声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他站在邮筒前,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这封信要多久才能到乌镇。三天,五天,也许一个星期。但他知道,父亲收到信的时候,一定会很高兴。就像他收到父亲的包裹时,很高兴一样。
他加快了脚步,往教室的方向走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藏青色的棉袄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。他走得很急,步子很大,风从耳边吹过,凉凉的,但他不冷。
棉袄很暖。
家很远,但很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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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十七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