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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建筑竞赛 十一月,学 ...

  •   十一月的上海,梧桐叶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一幅铅笔画。

      赵教授在课堂上宣布了一个消息:学校要举办一次建筑竞赛,面向全校学生,不限年级,题目是“设计一栋小型公共建筑”,功能自定,地点自拟,图纸要求包含平面、立面、剖面和透视效果图。一等奖五十块大洋,二等奖三十块,三等奖十块。

      教室里炸开了锅。五十块大洋,够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。有人跃跃欲试,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已经开始在纸上画草图了。

      吴书楷也动了心。不是因为钱,而是因为他想试试——学了两个月,到底学到了什么,能画出什么。

      “你参加吗?”陈砚问他。

      “参加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我也参加。”陈砚说,“虽然拿不了奖,但练练手也好。”

      张明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课本,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慢慢地摩挲着。

      “张明,你呢?”陈砚问。

     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参加。”

      吴书楷看了他一眼。张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吴书楷注意到,他的手指停在了书页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
      竞赛的截止日期是十二月中旬,有一个月的时间。吴书楷每天晚上泡在图书馆里,画草图,改方案,推敲细节。他想设计一个茶亭——不是那种西洋式的、方方正正的亭子,而是中式的、有廊有柱、能遮风挡雨、能坐下来喝茶看风景的亭子。他想起西塘的廊棚,想起乌镇水边的茶楼,想起那栋老宅子天井里的石桌石椅。他要把这些东西都画进去,不是照搬,而是用新的方式重新组织。

      他画了十几张草图,都不满意。要么太像西塘的廊棚,要么太像乌镇的茶楼,要么太像西洋的亭子。他想要的是一种新的东西——有中式的韵味,有现代的简洁,有自己的语言。

      陈砚的设计是一栋社区图书馆。他画得很快,几天就出了方案,立面是西洋古典的,柱式、山花、拱券,规规矩矩的,挑不出毛病,但也没有什么惊喜。他自己也知道,笑着说:“我就是凑个数,反正拿不了奖。”

      张明也在画。他画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张图都反复修改,铅笔的痕迹擦了又画,画了又擦,纸面都起毛了。他画的是一个乡村小学——一间教室,一间办公室,一个小操场,简简单单的,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。但吴书楷注意到,他画的结构很扎实,梁柱的比例、墙体的厚度、基础的深度,都算得很仔细,不像是在画方案,更像是在做施工图。

      “你画得真细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张明没有抬头,继续画:“房子要盖得结实,不能倒。”

      十二月中旬,交图的前一天晚上,三个人都在宿舍里赶图。陈砚的图已经画完了,正在上墨线;张明的图也快画完了,在做最后的修改;吴书楷的茶亭还差一点——透视效果图只画了一半,怎么画都不满意。

      他画的是茶亭的透视——一个中式的亭子,但屋顶不是传统的飞檐翘角,而是平缓的、微微上扬的弧线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柱子是细细的,间距很密,不像希腊的柱式那样粗壮雄浑,而是轻盈的、疏朗的,像竹林。亭子里面摆着石桌石椅,桌上放着一把茶壶,茶壶冒着热气。亭子外面是一条石板路,路的两边种着竹子,竹叶在风里摇。

      他画了很久,改了又改,终于在天亮前画完了。

      三个人把图纸卷好,用橡皮筋扎紧,写上名字,交到了建筑系的办公室。

      两周后,结果公布了。

      吴书楷获得了一等奖。

      赵教授在课堂上宣布的时候,全班都鼓掌了。陈砚第一个站起来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我就知道你能行!”张明也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
      “吴书楷的茶亭,好在哪里?”赵教授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吴书楷的图纸,一张一张地翻给全班看,“好在它不是西洋的,也不是古人的,而是他自己的。他有西塘的廊棚在心里,有乌镇的茶楼在心里,有《营造法式》在心里,但他没有照抄,而是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说了一遍。这就是创造。”

      吴书楷坐在座位上,脸有些红,心跳得很快。他低下头,不敢看别人的目光。

      “二等奖,陈砚。”赵教授继续说,“社区图书馆,中规中矩,但胜在完整。三等奖,李慕白。”

      陈砚得了二等奖,也很高兴。他回头看了看张明,张明没有得奖,图纸没有被提到。

      “张明的图纸也不错。”赵教授在课后找到他们三个,单独说了几句,“那个乡村小学,结构很扎实,细部很用心,但太保守了,缺少想象力。下次再大胆一些。”

      张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回宿舍的路上,陈砚一直在说竞赛的事,说五十块大洋怎么花,说请客吃饭,说买书买笔。吴书楷走在中间,偶尔应几句,心里还在想赵教授说的那些话——“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说了一遍。”他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是“自己的语言”,他只是把心里想的东西画出来了,没想到那就是“创造”。

      张明走在最后面,一直没有说话。

      吴书楷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张明的脸还是那样,没有什么表情,但吴书楷注意到,他的步子很慢,比平时还慢,像是腿上绑了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张明,你怎么不说话?”陈砚也发现了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张明说,“在想赵教授说的话。”

      “下次你也能得奖。”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那个小学,结构算得多准啊,我看了都佩服。就是画得不够好看,你要是多练练透视,肯定能行。”

      张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那天晚上,陈砚拉吴书楷去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,说是一等奖请客。吴书楷说还没拿到钱呢,陈砚说“先赊着”。他们点了一盘红烧肉、一碟花生米、两碗米饭,吃得干干净净。张明没有去,说要去图书馆看书。

      吴书楷回到宿舍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张明坐在床上,面前摊着那本英文教材,在看书。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——颧骨很高,脸颊很瘦,眼窝有些深。

      “张明,你怎么不去吃饭?”吴书楷坐在自己的床上。

      “不饿。”张明头也没抬。

      “陈砚说下次你也能得奖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吴书楷看着张明,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难过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着,压得很紧,快要压不住了。

      “张明,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他直接问了。

      张明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书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是因为没得奖?”

     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书,抬起头,看着吴书楷。台灯的光照在他的眼睛里,亮亮的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,像是水光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他说,“你画那个茶亭,花了多长时间?”

      “前前后后,差不多一个月吧。”

      “我画那个小学,也花了一个月。”张明的声音很低,很平,“我画得很慢,每一根梁、每一根柱,都算了又算,怕算错了,怕画歪了。我觉得自己画得很认真,很用心。但赵教授说,缺少想象力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地敲着。

      “我想象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见过西塘的廊棚,没有见过乌镇的茶楼,没有见过《营造法式》里的图样。我见过的东西,都是东北的——黑土地,大雪,矮矮的房子,厚厚的墙。那些东西,不好看,不轻盈,不美。但它们结实。风刮不倒,雪压不垮。”

      他看着吴书楷,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更亮了。

      “你说,好看和结实,哪个更重要?”

      吴书楷张了张嘴,想说“都重要”,但看着张明的眼睛,这句话说不出口。因为张明问的不是建筑,是他自己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。

      张明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吴书楷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听见陈砚的鼾声,听见张明翻书的声音,听见窗外的风声。他在想张明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好看和结实,哪个更重要?”他在想赵教授说的“缺少想象力”。他在想,张明不是没有想象力,张明的想象力在别的地方——在那些看不见的梁柱里,在那些算得精确的尺寸里,在一栋不会倒的房子里的。

      但这些东西,画在图纸上,是看不出来的。只有盖出来了,住进去了,风吹了,雨打了,才知道它好在哪里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      张明的台灯还亮着,光从背后照过来,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影子一动不动,像是在想什么。

      过了很久,灯灭了。

      黑暗中,吴书楷听见张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      “我也会的。”

      吴书楷不知道他说的是“也会得奖”,还是“也会有自己的语言”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没有问。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,听着张明均匀的呼吸声,慢慢地睡着了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吴书楷醒来的时候,张明已经不在床上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块豆腐干。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。

      陈砚还在睡。吴书楷轻手轻脚地起床,洗漱,穿好衣服,拿着速写本出了门。

      他走到操场上,看见张明一个人坐在草坪边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那本英文教材,但没有在看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落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    吴书楷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      张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张明。”吴书楷说,“你的小学,我想了很久。”

      “想什么?”

      “想它为什么结实。”吴书楷看着前方,“你说你画得很慢,每一根梁、每一根柱都算了又算。那是因为你怕它倒。你见过倒了的房子,所以你知道一栋房子要站得稳,有多难。我没见过,所以我不怕。我画茶亭的时候,从来没有想过它会不会倒。我只想着它好不好看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转过头,看着张明。

      “你比我认真。你是真的在盖房子,我只是在画房子。”

      张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吴书楷,眼睛里的那种亮亮的东西又出现了,但这一次没有闪,而是稳稳地、定定地,像两盏灯。

      “赵教授说的‘想象力’,不只是画好看的图。”吴书楷说,“想象力是想出来一栋不会倒的房子。你已经在想了,只是他不知道。”

      张明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本英文教材夹在腋下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
      “走吧,该上课了。”

      吴书楷站起来,和他一起往教学楼走。风很大,吹得他们的外套猎猎作响。张明走在前面,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,不,快了很多。吴书楷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他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——不是高兴了,也不是不难过了,而是那些压着的东西,被搬开了一点,透了一口气。

     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,张明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“谢什么?”

      张明想了想,说:“谢你说我认真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走进了教学楼。吴书楷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冬天的味道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也走了进去。

      那天晚上的日记里,吴书楷写了一句话:

      “今天和张明在操场上坐了一会儿。他说他没有见过西塘的廊棚,没有见过乌镇的茶楼。他见过的东西,都是东北的——黑土地,大雪,矮矮的房子,厚厚的墙。他说那些东西不好看,但结实。我想了很久,觉得结实也是一种好看。只是不容易被看见。”

      他合上日记本,放进抽屉里。

      窗外,风还在吹,法国梧桐的枝丫在月光里摇,像在跳舞。

      ---

      **【第十六章·完】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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