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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灵隐寺的钟声 中秋节清晨 ...

  •   中秋节的清晨,雨还在下。

      吴书楷是被窗外的雨声叫醒的。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,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,打在旅馆的瓦檐上,沙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陈砚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发呆。

      “还在下。”陈砚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
      “今天去哪儿?”吴书楷坐起来。

      “灵隐寺。”陈砚转过身,“昨晚不是说了吗?中秋去灵隐寺祈福,给我爹妈,也给你爹妈。”

      吴书楷想起来了。昨晚在火车上,陈砚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杭州,不去灵隐寺可惜了。他当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以为陈砚在说梦话。没想到他是认真的。

      “下雨也去?”张明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。

      “下雨也去。”陈砚说,“灵隐寺的雨,比晴天的灵隐寺有味道。”

      三个人吃了早饭,借了旅馆的油纸伞,出门了。雨不大不小,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的,像是在头顶放了一串小鞭炮。他们先坐公交车到洪春桥,再换乘去灵隐寺的专线车。车窗外的雨丝密密麻麻的,把远处的山和树都模糊了,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绿色,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。

      车到灵隐寺的时候,雨小了一些,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。

      吴书楷跳下车,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
     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山门,黄墙黛瓦,门楣上刻着“灵隐寺”三个字,字迹古朴,像是写了很久很久了。雨把墙面洗得很干净,黄色更深了,黛色更浓了,像是刚刚重新上过色。山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边的树木又高又密,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绿色的网,雨丝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,亮晶晶的。空气里有一股香火的气味,混着松柏的清香和雨水的潮湿,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      他们买了香,走进山门。甬道的尽头是天王殿,殿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,青烟在雨雾里袅袅地升起来,升到半空,被雨丝打散了,变成淡蓝色的雾,飘浮在空气中。香炉的铜皮被雨水淋得锃亮,能照见人的影子。

      吴书楷点了一炷香,插进香炉里,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雨丝落在他的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。他闭上眼睛,心里默默地说:“佛,今天中秋。我从乌镇来,在上海读书。我想为我父亲祈福,他一个人在家,年纪大了。求佛保佑他平安,健康。我想为我母亲祈福,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,求佛告诉她,我想她,每天都想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还有张明的父亲和弟弟。还有陈砚的家人。求佛保佑他们。”

      他睁开眼睛,发现陈砚和张明也点好了香,站在他旁边,各自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动着。吴书楷不知道他们在祈什么福,但他觉得,不管祈什么,佛都会听见的。

      穿过天王殿,是大雄宝殿。殿前有一棵巨大的古樟树,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遮天蔽日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雨中的古樟树比晴天更有味道——树干上长满了青苔,被雨水洗得绿莹莹的,像穿了一件绿丝绒的外套。树根从地里拱起来,盘根错节的,像一条条褐色的蛇,蜿蜒着伸向四面八方。雨水顺着树皮流下来,在树根之间汇成一道道细流,流进青砖的缝隙里。

      吴书楷站在树下,抬头看着树冠。树叶被雨打湿了,沉甸甸的,垂得更低了。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和树叶挡住了,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,亮晶晶的。他伸出手,接了几滴雨水,凉凉的,像眼泪。

      他想,这棵树活了多少年?一百年?五百年?一千年?它种下的时候,灵隐寺是什么样子?那时候来祈福的人,穿着什么衣裳,说着什么话,心里想着什么人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棵树见过很多很多的中秋节,见过很多很多下雨的中秋节,见过很多很多像他一样站在树下、抬头看天、心里想着远方亲人的人。

      “进去吧。”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    大雄宝殿里供奉着释迦牟尼的佛像,很高,很大,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佛的脸。殿里光线昏暗,只有佛前的长明灯在静静地燃烧,橘黄色的光映在佛的脸上,让佛的面容显得格外慈悲。佛的眼睛微微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沉思。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,在殿外拉成一道水帘,把殿内和殿外隔成了两个世界——外面是风雨人间,里面是慈悲净土。

      佛的脚下摆满了蒲团,蒲团上跪着人,有人闭着眼睛,有人嘴里念念有词,有人磕头,有人只是静静地跪着。一个老妇人跪在最前面的蒲团上,背很驼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她跪了很久,磕了很多头,每一次磕头都很慢,很用力,额头碰到蒲团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    吴书楷找了一个蒲团,跪下来。

      殿里的木鱼声很慢,笃,笃,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香火的气味很浓,熏得他眼睛有点涩。他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在心里默默地说:

      “佛,我叫吴书楷,从乌镇来,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。今天中秋,我想为我父亲祈福。他一个人在乌镇,是木匠,年纪大了,身体不如从前了。求佛保佑他平安,健康,等我毕业回去孝敬他。我想为我母亲祈福,她已经走了十年了。求佛告诉她,我想她,每天都想,从来没有忘记过她。求佛保佑她在那边过得好,没有病,没有痛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想起张明,想起陈砚,想起岳王庙里的那四个字。

      “还有张明的父亲,在东北,在日本人手里。求佛保佑他平安。还有张明的弟弟,在天津当学徒,才十四岁。求佛保佑他好好的,别吃苦。还有陈砚的家人,在苏州,做绸缎生意的。求佛保佑他们生意兴隆,平平安安。还有东北的那些人,那些没了家的人,没了地的人,没了命的人。求佛保佑他们。”

      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到蒲团的时候,凉凉的,糙糙的。

      他站起来,发现眼眶湿了。不是眼泪,是雨水,从头发上滴下来的。

      陈砚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,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动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张明跪在最边上,背挺得很直,头低着,一动不动。吴书楷看着张明的背影,想起他在岳王庙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再跪八百年也不够。”张明大概也在为父亲祈福,为他那个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的父亲,为他那个在天津当学徒的弟弟。

      从大雄宝殿出来,他们去了药师殿、藏经阁、华严殿。每一座殿里,吴书楷都点一炷香,磕三个头,在心里默念同样的话。雨一直在下,不大不小,不紧不慢,像是在陪着他们走。殿里的香火气越来越浓,熏得他的眼睛一直涩涩的,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想哭。

      走到最后一重殿的时候,钟声响了。

      不是寺里的钟,是山上飞来峰的钟。钟声从山顶传下来,一下一下的,沉沉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雨中的钟声比晴天的时候更厚,更重,像是被雨水泡过了一样,沉甸甸的,压在人的心上。钟声在群山之间回荡,撞来撞去,撞碎了,散成无数细小的声音,落在树叶上,落在石头上,落在香炉的青烟里,落在雨丝里。

      吴书楷站在殿前的石阶上,听着钟声。雨丝落在他的伞上,沙沙的,像是在和钟声应和。钟声很慢,很久才敲一下,每一下都在山谷里响很久,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一句祝福。

      “这钟声真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陈砚点了点头,“灵隐寺的钟声,一千多年了,每天都敲。敲给佛听,也敲给人听。下雨天敲,晴天也敲。有人来敲,没人来也敲。”

      张明没有说话,但他站在石阶上,听着钟声,眼睛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被雨雾遮住了,只剩下一片朦胧的青灰色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钟声从山顶传下来,穿过雨雾,穿过树林,穿过一千多年的时间,落在他的耳朵里。他闭上眼睛,像是在听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
      吴书楷不知道他在听什么。也许是在听东北的风,也许是在听松花江的水,也许是在听父亲的声音。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钟声是一样的——不管你在哪里,不管你在想谁,钟声都会找到你,把你心里最想说的话,替你说出来。

      他们又走回到大雄宝殿前的古樟树下。吴书楷站在树下,抬头看着树冠。雨小了一些,变成了雾一样的雨丝。树冠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个巨大的、绿色的梦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影子,哪里是水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陈砚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刚才在殿里,跟你母亲说什么了?”

      吴书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跟她说,我想她。每天都想。”

      陈砚没有追问。他拍了拍吴书楷的肩膀,说:“你母亲听得到的。今天中秋,她在天上,肯定也在想你。”

      张明站在旁边,忽然开口:“我母亲走的时候,我不在身边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在天津,在去天津的火车上。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后来我父亲写信告诉我,她走的时候,一直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
     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,像霜。

      “她叫我的名字。”张明又说了一遍,声音有些抖,“叫了三天。”

      吴书楷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放在张明的肩膀上,像陈砚刚才拍他那样,轻轻地拍了两下。

      张明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棵古樟树,眼睛红红的,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   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递给他。张明摇了摇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三个人往寺外走。钟声又响了,一下一下的,沉沉的,从山顶传下来,追着他们的脚步,一直送到山门外。雨还在下,不大不小,不紧不慢,像是在送他们。

      吴书楷走到山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灵隐寺在雨雾里变成了水墨画——黄墙是淡赭色的,黛瓦是灰黑色的,香炉里的青烟是淡蓝色的,古樟树是深绿色的。所有的颜色都被雨水洗淡了,洗薄了,像一层一层铺上去的,又像一笔一笔画上去的。山门上的“灵隐寺”三个字被雨水打湿了,颜色更深了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
     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:佛,保佑我父亲。保佑我母亲。保佑张明的父亲和弟弟。保佑陈砚的家人。保佑所有的人。今天中秋,他们都在想你。

      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了山门。

      回上海的火车上,三个人都很安静。吴书楷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拉成一条一条的水痕,窗外的田野模糊了,村庄模糊了,什么都模糊了。但他的心里很清楚——他知道自己今天说了什么,求了什么,许了什么愿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陈砚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,佛能听见我们说话吗?”

      吴书楷想了想,说:“能吧。就算佛听不见,树能听见,钟能听见,雨能听见。我们说的话,总有什么东西能听见。”

     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    张明没有说话。他靠着窗户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。他的眼角有一点亮亮的东西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,上海的灯光越来越近了。吴书楷靠在窗户上,闭上眼睛。耳边还是灵隐寺的钟声,一下一下的,沉沉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从心里传出来的。

      他想,今天中秋。雨下了一整天,没有月亮。但他觉得,月亮就在云层上面,只是看不见而已。就像母亲——她就在某个地方,只是看不见而已。但她在。钟声在,树在,雨在,她在。

      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旁边的陈砚和张明。陈砚在翻书,张明在闭目养神。三个人挤在火车硬邦邦的座位上,裤腿还是湿的,鞋子还是潮的,身上还带着灵隐寺的香火气。

      他想,今天真好。虽然下雨,虽然没看到月亮,但去了灵隐寺,为父亲祈了福,为母亲祈了福,为张明的家人祈了福,为陈砚的家人祈了福。该说的都说了,该求的都求了。剩下的,就看佛的了。

      火车到上海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学校,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中秋节没有月亮。陈砚嘟囔了一句“又是雨”,换了干衣裳,躺下了。张明也躺下了。吴书楷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想着灵隐寺的钟声,想着古樟树下的雨滴,想着那些祈福的话,慢慢地睡着了。

      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母亲站在乌镇的老宅子里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头发用银簪挽着,在灶台前泡青梅酒。青色的梅子一颗一颗地放进玻璃罐里,倒上米酒,加冰糖,封好了放在阴凉处。她转过头,看见他,笑了。

      “书楷,中秋快乐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母亲,一直看,一直看。

      母亲又笑了,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身,慢慢地消失了,像雾一样散了。

      他醒了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沙沙的,像母亲泡青梅酒时梅子落进罐子的声音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闭上眼睛。

      中秋快乐,妈。

      他在心里说。

      ---

      **【第十五章·完】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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