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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中秋杭州 中秋前夜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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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前一天下午,陈砚从外面回来,手里攥着三张火车票,往桌上一拍:“明天晚上去杭州。”
吴书楷正在画图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“晚上去?”
“明天中秋,白天课多,走不开。”陈砚把票分给他们,“晚上的火车,到了杭州住一宿,第二天玩一天,晚上回来。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住哪儿?”张明问。
“我父亲的朋友在杭州开了一家旅馆,我写信说好了,给我们留一间房。”陈砚笑了笑,“三个人挤一挤,省点钱。”
吴书楷接过票,看了看上面的字:上海→杭州,开车时间十九点三十分。他摸了摸票面,薄薄的一张纸,印着红色的字。这是他来上海之后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——西塘不算,西塘是坐小火轮。火车不一样,火车快,轰隆隆的,能把人从一座城市送到另一座城市。
“去杭州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西湖。”陈砚说,“中秋的西湖,月亮最好看。”
第二天晚上,三个人吃了晚饭,收拾好东西,叫了一辆黄包车去火车站。陈砚背了一个大包,里面装着三件外套、两把伞、一袋子月饼和一大壶水。吴书楷说带太多了,陈砚说“有备无患”。张明什么也没带,只带了一本书,是那本英文教材,准备在火车上看。
火车七点半准时开。车厢里人不多,他们找了三个连在一起的座位,吴书楷靠窗,陈砚在中间,张明靠过道。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起来,窗外的上海渐渐远去,灯光从密变疏,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点,像萤火虫。
吴书楷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天是黑的,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他问陈砚:“杭州会不会下雨?”
陈砚看了看窗外,犹豫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我查了黄历,说中秋宜出行。”
“黄历你也信?”张明头也没抬,继续看书。
“宁可信其有。”陈砚理直气壮。
火车到杭州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他们走出车站,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——不是上海那种带着煤烟味的潮湿,而是纯粹的、清冽的、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潮湿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,甜丝丝的,在夜色里飘着。
“下雨了。”张明伸出手,掌心落了几滴雨。
雨不大,细细的,像雾。陈砚从包里掏出两把伞,一把给吴书楷,一把自己撑开,张明说不用,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。三个人沿着大街往旅馆的方向走。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飘着,亮晶晶的,像无数根细细的银线。
旅馆在湖边,不大,是一栋两层的木楼,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,上面写着“湖滨客栈”四个字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圆脸,笑眯眯的,说话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。陈砚报了父亲朋友的名字,老板连连点头,把他们领到二楼的一间房。
房间不大,三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脸盆架。窗户对着西湖,但天太黑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闻到水的味道。
“今晚早点睡,明天一早起来看湖。”陈砚把包往床上一扔,仰面躺倒。
吴书楷站在窗前,推开窗户,一股湿润的风涌进来。外面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西湖就在那里,就在窗户对面,隔着一条路,一片水,一整个夜晚。
他关上窗户,转过身,看见张明已经坐在床上,翻开那本英文教材,就着昏黄的灯光在看。陈砚已经打起了呼噜。
“你不累?”吴书楷小声问。
“不累。”张明说,“在火车上睡过了。”
吴书楷爬上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雨声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,又轻又密。他听着雨声,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醒来,雨还在下。
不是昨晚那种细细的雾一样的雨,而是密密的、绵绵的、像扯不断的丝线一样的雨。吴书楷推开窗户,这回看清了西湖——灰蒙蒙的,白茫茫的,天连着水,水连着天,分不清界线。湖面上雾气腾腾的,远处的山完全看不见了,近处的柳树也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绿。
“下雨了。”他说。
陈砚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,沉默了半晌:“黄历骗人。”
三个人吃了早饭,借了旅馆的油纸伞,出门了。雨不大不小,不打伞会湿,打了伞也不嫌累赘。吴书楷撑着一把淡黄色的油纸伞,陈砚撑着一把深蓝色的,张明还是把帽子扣在头上,说“没事”。
他们沿着湖岸往南走。雨中的西湖和晴天不同——晴天是明艳的,像一幅工笔画;雨天是含蓄的,像一幅泼墨。湖边的柳树还没有落叶,枝条垂到水面上,被雨打得微微颤动。远处的保俶塔在雨雾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,细细长长的,像一根针插在云雾里。
“那边是断桥。”陈砚指着前面一座石拱桥,“白娘子和许仙相会的地方。许仙撑着伞,白娘子也撑着伞,两个人在桥上遇见了。”
“今天桥上没人。”张明说。
桥上空空荡荡的,只有雨水从桥面流下来,汇成一道道细流,顺着石阶往下淌。吴书楷站在桥头,看着桥下的水。雨点落在水面上,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,像无数个小圆圈,一个套一个,一个挤一个,很快就乱了,分不清了。
过了断桥,沿着白堤往前走。白堤很宽,两边都是水,走在上面像是走在一条浮在水面上的路上。堤上的柳树被雨打湿了,枝条沉甸甸的,垂得更低了。远处的孤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个浮在水面上的青螺。
走到平湖秋月,他们在一座亭子里躲了一会儿雨。亭子里有几个老人,在喝茶下棋,对雨天毫不在意。一个老头端着茶杯,看着湖面,慢悠悠地说:“晴湖不如雨湖,雨湖不如雪湖。你们来得巧,今天这雨,比晴天好看。”
陈砚听了,脸色好了一些:“听见没有?晴湖不如雨湖。我们赚了。”
吴书楷笑了。他看着湖面上的雨,觉得那个老头说得对——晴天的西湖是明艳的,但雨天的西湖是深沉的。雨水把所有的颜色都洗淡了,只剩下青、灰、白三种,干干净净的,像一幅宋代的山水画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西泠桥,雨小了一些。桥边有一座坟,坟前立着一块碑,上面刻着“钱塘苏小小之墓”。坟不大,但很精致,四周种着几株桂花树,金黄色的花被雨打落了一地,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层碎金。
“苏小小,南齐的歌妓。”陈砚念着碑上的字,“十九岁就死了。后世很多文人都来拜过她,白居易、李贺、温庭筠,都给她写过诗。”
吴书楷站在坟前,看着那块碑。雨丝落在碑面上,把字迹洗得很干净,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。他想起那个老头说的“晴湖不如雨湖”——也许坟也是一样,雨天的坟比晴天的坟更有味道。晴天的坟是热闹的,有人来拜,有人来看;雨天的坟是安静的,只有雨水和桂花陪着。
“走吧。”张明说。
过了西泠桥,没走多远,他们看见一座更大的墓。墓门很高,石砌的,前面立着一根石柱,柱上刻着一副对联。墓道两边立着几尊石像——石人、石马、石羊,被雨水淋得黑亮黑亮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这是岳飞的墓。”陈砚说,“岳王庙就在前面。”
吴书楷的心跳了一下。岳飞。他在乌镇的时候,父亲给他讲过岳飞的故事——精忠报国,还我河山,风波亭。父亲讲的时候,声音很低,讲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他们走进岳王庙。庙不大,但很庄严。正殿里供着岳飞的塑像,头戴金盔,身穿紫袍,目光炯炯,看着远方。塑像上方挂着一块匾,写着四个大字:还我河山。
吴书楷站在塑像前,抬头看着那四个字。字写得很有力,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,不是写在纸上的。他看了很久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还我河山。”陈砚轻声念了一遍,然后沉默了。
张明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抬头看着那块匾,目光很沉,像岳飞的塑像一样,看着远方。
他们走到后面的墓园。岳飞的墓是一座圆形的石墓,墓前立着一块碑,上面刻着“宋岳鄂王墓”。墓的旁边还有一座墓,是岳飞的儿子岳云的,小一些,矮一些。墓道两侧立着几对石像——石人、石马、石虎,都是宋代的旧物,被风雨侵蚀了八百多年,面目有些模糊了,但姿态还在,气势还在。
墓前跪着四个铁人——秦桧、王氏、万俟卨、张俊,赤着上身,双手反绑,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铁人被雨水淋得锈迹斑斑,身上被人吐了唾沫、扔了果皮,脏兮兮的。
“跪了八百多年了。”陈砚说。
“不够。”张明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再跪八百年也不够。”
吴书楷看了张明一眼。他的脸还是那样,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——那双一直沉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烧,像地底下的火,看不见火焰,但能感觉到温度。
雨下大了。他们躲进庙里的廊檐下,看着雨幕中的岳王庙。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,像一道水帘,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庙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,和风穿过松柏的声音。
“岳飞是河南人,但他来过杭州。”陈砚说,“他在这里驻过兵,在这里写过词,‘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’。也是在这里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也是在这里死的。”吴书楷替他说了。
陈砚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沉默地站着,听着雨声。雨打在松柏上,沙沙的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那些声音听不清,但吴书楷觉得,它们说的都是同一句话——还我河山。
从岳王庙出来,雨还是没有停。他们沿着湖岸继续走,经过苏堤、花港观鱼、雷峰塔。雨太大了,湖上的游船都靠了岸,游客也少了,只有他们三个还走在雨里,像三个不怕淋湿的傻子。
走到雷峰塔对面的时候,吴书楷停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他走累了,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生,坐在湖边的石头上,面前支着一个画架,正在画画。她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是淡青色的,上面画着几枝墨竹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,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的侧脸很好看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。雨丝从伞沿滴下来,落在她的画架上,她不时用袖子擦一擦。
她在画雷峰塔。
雨中的雷峰塔比晴天更有味道——灰蒙蒙的,旧旧的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。塔顶长着几棵杂草,在雨里摇着,像是在和谁打招呼。塔身微微倾斜,砖缝里长出了青苔,绿莹莹的,被雨水洗得很亮。在她的画布上,雷峰塔是有温度的。她用了一点赭石色,一点土黄,一点灰紫,调出了一种说不清的、暖中带冷的颜色。塔身微微倾斜,塔顶的杂草在风里摇,像是在呼吸。
吴书楷站在远处,看着她。雨丝落在他的伞上,沙沙的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——不是因为她会看见他,而是因为她太专注了,专注到让人不忍心打扰。她的整个世界就是那块画布、那座塔、这场雨。别的一切都不存在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陈砚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低声说:“浙大的吧。看那个画架,上面贴着浙大美术系的标签。”
吴书楷没有说话。
“去打个招呼?”陈砚用胳膊肘捅了捅他。
吴书楷摇了摇头:“人家在画画,别打扰。”
陈砚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
三个人站在路边,看了好一会儿。那个女生一直没有转过头来。她的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雷峰塔在她的笔下一点一点地成形,砖缝、塔檐、塔顶的杂草,一笔一笔的,像是在给这座老塔画像。雨从伞沿滴下来,滴在她的调色盘上,把颜料打湿了,她也不在意。
“走吧。”吴书楷说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女生还是那个姿势,画笔还在动,雨丝还在伞沿滴落。她的侧影在灰蒙蒙的湖水和雨幕的映衬下,像一幅画——不是她画的那幅,而是另有一幅画,把她也画进去了。画里有湖,有塔,有山,有树,有雨,还有一个撑淡青色油纸伞的姑娘,坐在石头上画雷峰塔。
他不知道她的名字。但他觉得,一个在中秋节下雨天独自坐在西湖边画塔的姑娘,一定是一个心里有风景的人。
雨一直在下。他们在楼外楼吃了一顿午饭,又在廊檐下躲了很久的雨,等到下午快傍晚的时候,雨还是没有停。
“回去吧。”陈砚看了看天,“今天看不到月亮了。”
吴书楷往雷峰塔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个女生已经走了,画架收起来了,伞收起来了,人也走了。只剩下湖水,和雨,和塔。
他们往火车站走。雨越下越大,从绵绵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。三个人在雨里跑着,踩了一脚的水,裤子湿到大腿,鞋子成了水鞋。跑到火车站的时候,浑身都湿透了,像三只落汤鸡。
陈砚看着自己湿透的西装,苦笑:“黄历骗人。”
张明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,拧了拧水,又穿上。吴书楷的速写本湿了一个角,他赶紧打开,用袖子擦了擦,还好里面的画只洇了一点墨。
火车上,吴书楷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拉成一条一条的水痕,窗外的田野模糊了,村庄模糊了,什么都模糊了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是西湖的那些画面——岳王庙里的“还我河山”,苏小小的坟,雷峰塔,还有那个撑淡青色油纸伞的姑娘。
火车到上海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学校,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中秋节没有月亮。陈砚嘟囔了一句“倒霉的中秋”,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张明也睡了。吴书楷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想着西湖的雨、西湖的塔、西湖的那个姑娘,慢慢地也睡着了。
中秋节后的第三天,农历八月十七,雨终于停了。
那天是星期六,没有课。吴书楷早上醒来,发现窗外的光线不一样了——不是灰蒙蒙的,而是亮亮的、白白的,带着一种清清冷冷的明净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。
天洗过一样,蓝得透亮。几朵白云挂在天空,一动不动,像是画上去的。远处的地面上还有积水,亮晶晶的,映着天空的蓝。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地,被雨水打湿了,贴在地上,金黄的、褐色的,像一幅拼贴画。
“雨停了。”他说。
陈砚从床上爬起来,揉着眼睛走到窗前,往外看了一眼:“真停了。下了三天,总算停了。”
“今晚应该有月亮。”吴书楷说。
白天,他一个人在宿舍里画画。画的是西湖的岳王庙——庙门,石像,墓,还有那四个跪着的铁人。他画得很慢,很细,连铁人身上的锈迹都一笔一笔地画出来了。画完了,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:“还我河山。岳飞。”
晚上,吃完晚饭,三个人没有回宿舍。陈砚提议去操场走走,说“十七的月亮也圆”。他们沿着校园的小路往操场走。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在月光下像一幅剪纸。
操场上没有人。草坪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,鞋子会陷进去一点。他们找了一块干一点的地方坐下来,抬头看天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不是橘红色的那种初升的月亮,而是已经升到半空、变成了银白色的月亮。又大又圆,像一个被擦亮的银盘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很亮,亮到能看见操场上每一棵草的形状。远处的教学楼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,窗户反射着月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。
“真好看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下了三天雨,总算值了。”陈砚说。
张明没有说话,但他抬着头,看着月亮,眼睛里有光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,不那么冷了。
“你们说,西湖的月亮现在是什么样的?”吴书楷忽然问。
陈砚想了想,说:“应该是倒映在湖里,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水里,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岳飞的墓上大概也有月光,白白的,像霜。”
“那个姑娘还在西湖边吗?”吴书楷又问。
陈砚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还在想她?”
吴书楷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月亮,想着西湖——雨停了,月亮出来了,湖面上应该全是月光。雷峰塔在月光下是什么样子?岳飞的墓在月光下是什么样子?苏小小的坟在月光下是什么样子?那个姑娘,现在在哪里?是在宿舍里,在灯下看白天画的画?还是在湖边,一个人看月亮?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不管她在哪里,月亮是一样的。他在上海看到的月亮,她在杭州看到的月亮,是同一个。云散了,雨停了,月亮出来了,照着他,也照着她。
“书楷。”陈砚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还会去杭州吗?”
“会吧。”吴书楷说,“西湖还没看够。岳王庙还没画完。雷峰塔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雷峰塔还没画完。那个姑娘的画,也还没看完。”
陈砚笑了。张明也笑了,虽然笑得很轻,但吴书楷听见了。
三个人坐在操场的草坪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凉凉的,像水。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,当当当,声音在月光里传得很远。操场边上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,金黄的叶子飘下来,在月光里像一只只蝴蝶。
“等放假了,我们再去一次杭州。”陈砚说。
“好。”吴书楷说。
“好。”张明说。
月亮升得更高了,更亮了。操场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草坪的尽头,和月光融在一起。
吴书楷抬起头,看着那轮圆月。他在想,今天十七,雨停了,月亮出来了。西湖的月亮应该也出来了。岳飞的墓上大概铺满了月光,白白的,像霜。苏小小的坟前大概也有月光,照在那些被打落的桂花上,金黄的,银白的,混在一起。
那个姑娘,大概也在看月亮吧。
他不知道她的名字,不知道她从哪里来,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那个下雨天,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远处看了她很久。
但没关系。
月亮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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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十四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