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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水乡执念 从西塘回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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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西塘回来之后,吴书楷连着几天都睡不好。
不是失眠,是睡得太浅。闭上眼睛就是西塘的那些桥——环秀桥,送子来凤桥......有时候还会梦见乌镇,梦见自己站在通济桥上,河水在脚下流,流着流着就变成了血红色。他猛地惊醒,心跳得很快,躺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,过了好久才能再睡着。
陈砚说他是喝多了青梅酒,后劲太大。吴书楷没有反驳,但他知道不是。酒劲早就散了,散不掉的是别的东西。
星期六下午,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陈砚去了图书馆,说要去查一些西洋建筑史的资料。张明去食堂帮忙了——他申请了勤工俭学,每个周末在食堂洗两个小时的碗,管一顿饭,还能拿几毛钱。吴书楷本来也想去的,张明说“你先画画,我够了”。他知道张明是怕他抢,也没有坚持。
他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速写本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纸面上,白得晃眼。他翻到西塘画的那几页——环秀桥、送子来凤桥、那栋老宅子的天井、桂花树、石桌石椅。画得不错,线条流畅,透视准确,连桂花树上的花苞都一颗一颗地画出来了。赵教授看了肯定会夸他。
但他觉得不够。
不是画得不够好,是画里的东西不够重。他画出了桥的形状、房子的结构、树的姿态,但没有画出那种感觉——那种站在桥上往下看时心里涌起的东西,那种推开老宅子的门走进天井时闻到桂花香时鼻子发酸的东西,那种坐在石桥上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时觉得一切都慢下来、一切都刚刚好的东西。
他画不出来。
不是技术的问题,是功夫不到。赵教授说过,画建筑和画别的不同。画山水可以写意,画人物可以传神,但画房子,既要准,又要活。准是功夫,活是天分。他以为自己有功夫,也有天分,但画完西塘他才发现,功夫还不够,天分也靠不住。
他合上速写本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。
那是他的日记本。不是什么讲究的东西,就是学校小卖部买的,一块五毛钱一本,纸张粗糙,钢笔写上去会洇墨。他写得也不勤,想起来就写几笔,想不起来就空着。从开学到现在,只写了五六页。
他翻开日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上面是他昨天写的几行字:
*“十月十三日,晴。*
*赵教授今天讲古希腊建筑。多立克柱式,粗壮,雄浑,象征男性的力量。他说这是西洋建筑的根。我坐在下面听,脑子里想的是西塘的廊柱——不粗,不壮,细细的,一根一根立在那里,撑起廊棚,遮风挡雨。希腊人的柱子在神庙里,中国人的柱子在市井中。一个敬神,一个护人。没有高下之分,但终究是不同的。”*
他拿起钢笔,拧开笔帽,在下面接着写。
*“下午一个人在宿舍。陈砚去了图书馆,张明去了食堂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速写本上,白得晃眼。我翻看西塘画的那些画,画得不错,但总觉得不够。不是画得不够好,是画里的东西不够重。我画出了桥的形状,但没有画出站在桥上时心里的感觉。”*
他停下来,看着这几行字。钢笔的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一点点,字的边缘有些模糊,像隔着一层薄雾。他想了想,继续写。
*“那天在环秀桥上,我站了很久。桥很高,能看见大半个西塘。灰瓦的屋顶层层叠叠的,像鱼鳞;白墙斑斑驳驳的,像旧宣纸。河道弯弯曲曲的,不知流到哪里去。我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乌镇。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去放河灯,灯在河面上漂着,越漂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光点,不见了。”*
他写到这里,手停了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从纸面上移到了桌角。他看着那一小方阳光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,像喝青梅酒时那种感觉——甜里带着酸,酸里带着涩,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有一股暖暖的东西,久久不散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写。
*“陈砚那天在酒馆里问我,为什么画得那么细,连瓦片都一片一片地画。我说,不画细一点,回去就忘了。但其实不是怕忘。西塘的桥那么多,我一天画不完,下次还可以再去。画不完可以再去,忘了可以再记。我怕的不是忘了西塘,我怕的是——”*
他又停了。钢笔尖抵在纸面上,墨水慢慢地洇开,在纸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圆点。他想写“我怕的是西塘没有了”,但这句话太重了,重到他觉得写出来就是一种诅咒。
他想石库门老太太说的“要拆了”,想陈砚说的“趁还在的时候画下来”,想张明说的“把被炸掉的,一间一间地盖回来”。
他把那个圆点涂掉了,另起一行。
*“这几天总是睡不好。闭上眼就是西塘的那些桥,有时候还会梦见乌镇。梦见自己站在通济桥上,河水在脚下流,流着流着就变红了。醒来心跳得很快,不知道是因为梦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”*
他顿了顿,觉得这些话太私密了,不应该写下来。但他没有停。
*“那天在酒馆里,陈砚说他忘不了东北的那片黑土地。张明说他要回去,把被炸掉的房子一间一间地盖回来。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。我没有失去过什么——母亲虽然走得早,但那是病,不是炮弹。乌镇还在,父亲还在,阿莲还在。我没有失去过什么,所以我没有资格说‘盖回来’这种话。”*
他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轻轻地点着,点出一串细小的墨点。
*“但是,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。不是盖回来,因为我没有失去过。也不是记下来,因为光记下来是不够的。记下来,然后呢?放在抽屉里,等人来看?等人来问‘这是什么’?等人来感叹‘原来还有过这种东西’?”*
他越写越快,字迹有些潦草,钢笔的墨水跟不上了,笔画变淡了,但他没有停。
*“我想造一些东西。不是画,是真正的、用石头和木头造出来的东西。不用一钉一铆,却能千年不倒——就像父亲说的那样。能遮风挡雨,能住人,能传代。不管外面怎么变,天井里的太阳还是暖的,怀里的猫还是软的。就像陈砚说的那个老头,抱着猫,晒太阳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”*
他的眼眶有些热,但他没有擦,任由那一点温热在眼睛里打转。
*“赵教授说,中国建筑在哪里。我想,中国建筑不只在乌镇的石桥、西塘的廊棚、应县的木塔、佛光寺的大殿。中国建筑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家里。在石库门的天井里,在老宅子的桂花树下,在老头怀里的猫身上。这些日子,不应该被打断。”*
他把“不应该被打断”这六个字写得很重,钢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。
*“所以,我想设计一种房子。不是洋楼,不是石库门,不是北方的四合院,也不是南方的吊脚楼。是一种新的、但又是老的房子。用新的技术,用老的精神。能抗风,能抗震,能扛炮弹——不,扛不住炮弹。但至少,炮弹过去之后,它还能站在那里,或者,还能再盖起来。”*
他写到这里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一个刚上大一的建筑系学生,连结构力学都还没学,就想着设计一种能扛炮弹的房子。他想起赵教授说的“建筑是实用和美观的结合”,想起维特鲁威说的“坚固、实用、美观”。坚固——连炮弹都扛不住,算什么坚固?
但张明说的不是扛炮弹。张明说的是“盖回来”。扛不住,没关系。倒了,再盖。只要人在,地还在,就能盖回来。
*“张明说,他要回去,把被炸掉的房子一间一间地盖回来。我听了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虽然不需要盖回来,但我可以盖一些不会被炸掉的房子。不是真的不会被炸掉,而是值得被再盖起来的。倒了,人们会把它再盖起来,因为它是好的,因为它值得。就像西塘的那些桥,一千多年了,倒了多少次,又盖了多少次。每一次盖起来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桥还是那座桥,河还是那条河。”*
他停下来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阳光已经移到了桌角,马上就要滑下去了。窗外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。
他写了最后一句话。
*“我要设计一种房子。能抵御风雨,也能抵御时间。风雨过去了,它还在。时间过去了,它也还在。即使有一天它倒了,人们也会把它再盖起来。因为它不是一堆石头和木头,它是一个家。”*
他放下钢笔,看着这几行字。墨水已经干了,字迹有些歪斜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他忽然想起那本《营造法式》扉页上的批注——“凡屋宇之制,自有法度,不可易也。”他以前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,盖房子要守规矩,不能乱来。现在他觉得,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:有些东西,是不应该被改变的。比如家,比如日子,比如天井里的桂花树,比如老头怀里的猫。
他合上日记本,把它放回抽屉里。
窗外,太阳已经落山了。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,像被水洇开的颜料。远处传来钟声,当当当,敲了五下。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收拾好东西,准备去食堂找陈砚和张明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速写本。阳光已经不在了,速写本静静地躺在那里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。他想起西塘的那些画,想起石库门的那扇门,想起乌镇的那些桥。
他想,总有一天,他会画出一张真正的图纸。不是速写,不是作业,是一张可以拿去盖房子的图纸。上面画着一栋房子,一栋能抵御风雨、也能抵御时间的房子。一栋倒了还会被人再盖起来的房子。一栋——像家一样的房子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他走下楼梯,走出宿舍楼,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,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光。远处的草坪上有几个人在踢球,笑声传过来,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。
他加快脚步,往食堂的方向走。
陈砚和张明应该已经在了。陈砚大概又在跟食堂的师傅讨价还价,多要一块红烧肉。张明大概已经洗完了碗,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吃着馒头和咸菜。他要去跟他们坐在一起,吃一顿饭,说几句话,然后一起回宿舍。
明天还有课。赵教授要讲古罗马建筑。他要去听,要认真听,把西洋建筑史学透了,然后回来,告诉赵教授——中国建筑在哪里。
在他心里。在他的速写本里。在他的日记本里。在他要设计的那栋房子里。
他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,风从耳边吹过,凉凉的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西塘的桂花开了,乌镇的桂花应该也开了。等放假了,他要回乌镇,去看看父亲,去看看阿莲,去看看母亲坟前的桂花树。还要去西塘,把那座没画完的环秀桥画完。
然后回来,继续学,继续画,继续想。想那栋房子——能抵御风雨的房子。
总有一天,他会把它造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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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十三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