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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周末西塘 天还没亮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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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,陈砚就把吴书楷摇醒了。
“起来起来,赶船去。”
吴书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陈砚已经穿戴整齐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袄,头发梳得光光的,精神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公鸡。张明也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系鞋带,动作很慢,但很仔细,把每一根鞋带都拉得平平整整的。
“去哪儿?”吴书楷揉了揉眼睛。
“西塘。”陈砚把一块冷馒头塞进他手里,“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了吗?你忘了?”
吴书楷确实忘了。昨天晚上陈砚说周末要去西塘写生,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以为是在说梦话。没想到是真的。
“去西塘干什么?”
“写生啊。”陈砚把速写本往背包里一塞,“赵教授不是说要多画中国建筑吗?西塘比上海的石库门老多了,一千多年的镇子,桥多、廊棚多、老宅子多。你不想去看看?”
吴书楷一下子清醒了。西塘。他听说过这个地方,在嘉兴,离乌镇不远,也是水乡,也是古镇。他从小就听父亲说起西塘的廊棚和石桥,说那里的建筑“有味道”,但一直没去过。没想到第一次去西塘,不是从乌镇出发,而是从上海。
他飞快地穿好衣服,洗漱完毕,三个人出了校门,往火车站走。
从上海到西塘,要先坐火车到嘉兴,再换乘小火轮。火车是那种慢车,逢站必停,哐当哐当的,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。车厢里人不多,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陈砚一坐下就掏出一本小说来看,是巴金的《家》,翻得哗哗响。张明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吴书楷也看着窗外,但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西塘——那个父亲说过“有味道”的地方。
火车到嘉兴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他们又换乘小火轮,沿着运河往西塘去。小火轮比吴书楷从乌镇到上海坐的那艘还小,突突突地冒着黑烟,在窄窄的河道里慢吞吞地走。两岸是水乡的景色——白墙黑瓦的房子,一座接一座的石桥,河边洗衣服的女人,船上钓鱼的老头。吴书楷看着这些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离开乌镇才一个多月,但觉得已经很久了。
“想家了?”陈砚问。
吴书楷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陈砚把书合上,也看着窗外,“虽然苏州离上海不远,但看着这些水啊桥啊,还是想家。”
张明没有说话。他没有家可想。他的家在东北,在日本人手里。他想的不是家,是一个回不去的地方。
小火轮在下午两点多到了西塘。
吴书楷站在码头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水草的味道、河泥的味道,还有人家做饭的炊烟味。和乌镇一模一样。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但忍住了。
西塘比乌镇小,但更安静。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,而是一种活的、有呼吸的安静——河水在流,风在吹,树叶在响,鸟在叫,但你就是觉得安静。因为这里没有汽车喇叭,没有电车叮当,没有洋人趾高气扬地走路。只有水,只有桥,只有老房子,只有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。
“走吧,去看桥。”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们沿着河岸走。西塘的河不宽,两岸的房子挨得很近,近到站在这边的人能和对面的人说话。河上有好几座桥,有拱桥,有平桥,有廊桥。吴书楷每经过一座桥都要停下来看半天——看桥的弧度,看石头的纹理,看桥栏杆上的雕刻,看桥下的水流。
“这座桥叫送子来凤桥。”陈砚指着前面一座廊桥说,“听说是清代建的,桥上有廊棚,下雨天也不用打伞。”
吴书楷走上桥,站在廊棚下面,往下看。桥很高,能看见大半个镇子——灰瓦的屋顶层层叠叠的,像鱼鳞;白墙斑斑驳驳的,像旧宣纸;河道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青色的绸带。他拿出速写本,开始画。
他先画桥的轮廓。廊桥和普通的桥不一样,上面有顶,有柱子,像一座盖在桥上的房子。他画了桥拱,画了廊柱,画了廊棚的瓦片,一笔一笔的,很慢。陈砚在旁边画桥下的乌篷船,张明坐在桥栏杆上,看着远处发呆。
“你看那栋房子。”陈砚忽然指了指河对岸。
吴书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是一栋老宅子,三进深的院落,黑漆的大门,门楣上有砖雕,屋檐下有木刻。大门虚掩着,能看见里面的天井,天井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,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,香气隔着河都能闻到。
“进去看看?”陈砚问。
“试试呗。”
他们过了桥,走到那栋老宅子前面。大门是开的,里面没有人。吴书楷犹豫了一下,跨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天井不大,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桂花树下有一张石桌、两把石椅,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茶杯,杯里的茶还是温的,像是刚刚还有人在这里喝茶。天井的四周是两层楼的木结构房子,门窗都是雕花的——花鸟鱼虫、人物故事,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精细得很。
吴书楷站在天井中间,抬头往上看。头顶是四四方方的一片天,蓝蓝的,有几朵白云飘过去。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青砖地上,亮晶晶的。
“这房子真好。”他忍不住说。
“好在哪里?”陈砚问。
吴书楷想了想,说:“好在它不大不小,不高不矮,不挤不空。刚好够一家人住,刚好能看见天,刚好能种一棵树。关起门来是自己的小天地,打开门是街坊邻居。不像北方的四合院那么大气,也不像西洋的洋楼那么气派。就是刚刚好。”
陈砚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说话越来越像赵教授了。”
吴书楷也笑了,但没有反驳。
他拿出速写本,开始画这个天井。他画桂花树,画石桌石椅,画门窗上的雕花,画屋檐的瓦片。他画得很细,连桂花树上的花苞都一颗一颗地画出来。陈砚在旁边画房子的立面图,画得很规矩,横平竖直的,像工程师画的。张明蹲在天井的角落里,在画地上的青苔——他画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画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画着画着,吴书楷忽然停下来。他发现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西塘的全景——桥、河、房子、船,都画在里面了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“西塘八景图”,落款是“光绪二十年春月”。
“光绪二十年。”陈砚凑过来看,“那是……一八九四年?”
“嗯。”吴书楷点了点头,“甲午年。那一年中国和日本打了一仗,打输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西塘还是这个样子。桥还在,河还在,房子还在。打仗也好,赔款也好,割地也好,西塘还是西塘。”
陈砚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从老宅子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金色的阳光照在河面上,碎碎的,像洒了一河的铜钱。两岸的廊棚下,有人在生火做饭,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,袅袅的,像一根根灰色的丝带。
三个人沿着河岸走,找了一家临河的小酒馆坐下来。酒馆不大,几张木头桌子,几条长凳,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,上面写着一个“酒”字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,正在灶台后面忙活。
“三位吃点什么?”老板探出头来。
“有什么好吃的?”陈砚问。
“西塘的馄饨、小笼包、酱鸭,都是招牌。”老板擦了擦手,“不过我们这儿最有名的,是自家酿的青梅酒。西塘的青梅,西塘的米酒,泡一年才开封,外地喝不到的。”
“青梅酒?”吴书楷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在乌镇的时候,每到夏天,母亲都会泡青梅酒。青色的梅子放在罐里,倒上米酒,加冰糖,封好了放在阴凉处。等上两三个月,酒变成了琥珀色,梅子的酸和冰糖的甜都融进了酒里,喝一口,酸酸甜甜的,后劲却大得很。母亲走后,他就再也没有喝过青梅酒。
“来一壶。”吴书楷说。
陈砚看了他一眼,有些意外:“你会喝酒?”
“会一点。”吴书楷说,“小时候喝过。”
老板很快端上来一壶酒、三个小碗。酒壶是白瓷的,上面画着一枝青梅,绿莹莹的,很可爱。吴书楷拿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碗。酒是琥珀色的,透亮透亮的,能看见碗底的花纹。一股清甜的梅子香气扑鼻而来,混着米酒的醇厚,让人闻了就喉咙发痒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,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暖的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母亲的身影——她站在灶台前,把青色的梅子一颗一颗地放进玻璃罐里,手指很白,很细,动作很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,亮亮的。
“好喝吗?”陈砚问。
吴书楷睁开眼睛,点了点头:“好喝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多了些。酒液滑过喉咙,带着一股温热,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。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暖起来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,浮在空气里。
“给我也来点。”陈砚把碗推过来。吴书楷给他倒了半碗,又给张明倒了半碗。
陈砚抿了一口,咂了咂嘴:“不错,酸甜口的,不像白酒那么冲。”他看了看张明,“你尝尝。”
张明端起碗,喝了一小口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喉结动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吴书楷又给自己倒了一碗。这回他喝得快了一些,几口就见了底。酒意上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,脑袋有些晕乎乎的,但很舒服,像是泡在温水里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乌篷船,觉得一切都慢下来了,慢得像乌镇的那些下午,阳光懒懒的,风懒懒的,人也懒懒的。
“你喝慢点。”陈砚看他脸都红了,忍不住说,“这酒后劲大。”
“没事。”吴书楷摆摆手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“我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来了西塘。”他又喝了一口,“高兴画了那些桥和房子。高兴——”他看了看陈砚,又看了看张明,“高兴有你们两个朋友。”
陈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是喝多了吧?平时可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没有多。”吴书楷摇头,但脑袋晃得有点厉害,“我是真的高兴。你们不知道,来上海之前,我以为自己会一个人,一个人读书,一个人画画,一个人吃饭。没想到第一天就遇见了你们。陈砚帮我拎皮箱,张明帮我铺床,我们一起上课,一起吃饭,一起画石库门,一起来西塘。我——”他又喝了一口酒,“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。”
张明端着碗,没有说话,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。
“你也没有?”陈砚问他。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在东北的时候,有一个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张明没有回答。他低头喝了一口酒,碗举得很高,挡住了半张脸。等他放下碗的时候,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看不出来什么。但他的耳朵红了,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。
吴书楷又倒了一碗。这已经是第四碗了。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眼睛亮亮的,说话也开始有些含糊了。
“陈砚,”他拍了拍陈砚的肩膀,“你说,以后我们真的能合伙开公司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陈砚说,“你画图,他做结构,我管钱。天作之合。”
“那你得省钱。”吴书楷指了指桌上的酒壶,“这壶酒你付钱。”
“凭什么我付?”
“因为你最有钱。”吴书楷理直气壮地说,“你家里做绸缎生意的,我们家里一个是木匠,一个——”他看了看张明,声音低了一些,“一个是从东北来的。你不付谁付?”
陈砚哭笑不得:“你这是喝了我的酒还要我付钱?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“有啊。”吴书楷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,“就在你面前。”
张明看着他们俩,嘴角终于翘起来了。不是那种微微动一下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嘴角上扬的笑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,眼睛弯弯的,整张脸都柔和了,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光。
“你笑什么?”陈砚瞪了他一眼,“你也不帮我说句话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张明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,“你付。”
陈砚看了看吴书楷,又看了看张明,最后仰天长叹:“交友不慎啊!一个喝我的酒还要我付钱,一个在旁边看热闹。我这是造了什么孽?”
吴书楷哈哈大笑,笑声在河面上飘得很远。酒馆老板探头看了看,摇了摇头,又缩回去了。
酒壶见了底。吴书楷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空。天已经暗了,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,像被水洇开的颜料。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,亮亮的,像是刚被擦亮的铜钉。
“真好看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“什么好看?”陈砚问。
“天。”吴书楷说,“西塘的天。和乌镇的一样。”
陈砚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他叫来老板结了账,又把吴书楷从椅子上拉起来。
“走吧,最后一班船要开了。”
吴书楷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他摸了摸背包里的速写本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铅笔,确认东西都在,才跟着陈砚往外走。
张明走在最后面,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。吴书楷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谢谢你,张明。”
张明没有说话,但手没有松开,一直扶着他走到码头。
小火轮已经在等了。他们上了船,吴书楷坐在船舱里,靠着窗户,看着西塘慢慢变小。河两岸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倒映在水面上,像一条长长的、发光的河。那些石桥、廊棚、老宅子,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,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他打开速写本,想画点什么,但手有些抖,画了几笔都不成样子。他干脆合上本子,靠在窗户上,闭着眼睛。
耳边是小火轮的突突声,和河水拍打船帮的哗哗声。陈砚坐在对面,在翻他的速写本,偶尔发出“嗯”“啊”的赞叹声。张明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的,呼吸很轻。
“陈砚。”吴书楷闭着眼睛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那壶酒多少钱?”
“不贵,几毛钱。”
“下次我请你。”吴书楷说,“回乌镇,我请你喝我们家的青梅酒。我母亲泡的,比这个好喝。”
陈砚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好。”
吴书楷没有听见“好”字。他已经睡着了,靠着窗户,呼吸均匀,手里还攥着速写本,紧紧地攥着,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陈砚看了他一眼,把自己外套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“他喝得最多。”张明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陈砚点了点头,“想家了。”
张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黑黢黢的河道,远处有一点灯火,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萤火虫。
“等放假了,我们陪他回乌镇。”陈砚说,“去看看他说的那个青梅酒。”
张明点了点头。
小火轮在运河上慢慢地走,两岸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吴书楷睡得很沉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梦里大概是乌镇,是母亲泡的青梅酒,是那些安安静静的石桥和廊棚。
火车到上海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吴书楷是被陈砚摇醒的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,是陈砚的。
“到了?”他揉了揉眼睛。
“到了。”陈砚把外套接过来,穿好,“走吧,回学校。”
他们走出车站,叫了一辆黄包车。吴书楷上了车,又靠在车篷上,闭着眼睛。车夫跑起来,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,像是在唱一首催眠曲。
“书楷。”陈砚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欠我一壶酒。”
吴书楷闭着眼睛笑了:“知道。回乌镇还你。”
“还有西塘的馄饨、小笼包、酱鸭——”
“都还你。”吴书楷说,“都还你。”
陈砚笑了。张明也笑了,虽然吴书楷没有看见,但他笑了。
黄包车在夜色里跑着,上海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。吴书楷靠在车篷上,手里还攥着速写本,嘴角微微翘着。
他在想,西塘真好。有桥,有廊棚,有老宅子,有青梅酒。还有两个朋友。一个请他喝酒,一个扶他走路。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。
下次,他要请他们喝自己家的青梅酒。母亲泡的,比西塘的还好喝。
他迷迷糊糊地想着,慢慢地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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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十二章·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