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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同窗夜谈 熄灯后,三 ...

  •   那天晚上,宿舍里很早就熄了灯。

      不是因为大家都困了,而是因为学校统一拉了电闸。圣约翰大学每到周日到周四,十点钟准时熄灯,说是为了让学生好好休息,但陈砚说这是“洋人的规矩,管中国人睡觉”。吴书楷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偏,但也没有反驳。

      熄灯之后,宿舍里并不是完全黑暗的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
      三个人都躺在床上,但没有睡着。

      陈砚在翻来覆去。他的床是老式的铁架子床,弹簧有些松了,每翻一次身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张明一动不动,面朝墙壁,呼吸很轻,但吴书楷知道他醒着——他醒着的时候呼吸是这个节奏,睡着了是另一个节奏。

      吴书楷自己也没有睡意。他脑子里还是白天石库门的那些画面——老太太的笑容,门楣上的莲花,那扇有裂缝的黑漆大门。他闭上眼睛,那些画面就在眼前转,像走马灯一样,停不下来。

      “你们睡着了吗?”陈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……”张明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也说了,“没有。”

      陈砚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床又吱呀响了一声。

      “我跟你们说个事。”他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,但语气和平时不一样,少了那种嘻嘻哈哈的劲头,多了一些沉重的东西。

      “什么事?”吴书楷问。

     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,像是电压不稳。那条光带在天花板上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
      “上个月,我收到一封信。”他说,“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写的。那个人在东北做生意,做皮货的,在哈尔滨开了十几年店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“信里写了什么”,但吴书楷已经猜到不是什么好事。

      “他说,哈尔滨现在变了一个样。”陈砚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街上到处都是日本兵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。中国人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关,不是不想开,是开不下去了。日本人要收什么‘治安费’‘保护费’,名目一大堆,交不起的就封店。他那个皮货店,开了十五年,上个月关了。”

      床又响了一声,是陈砚在翻身。

      “他说,日本人把中国人的学校都改了,不许教中文,不许讲中国历史,不许用中国课本。小孩子上学,要先学日语,学不会的就要挨打。有些家长不让小孩去上学,日本人就派人上门来‘劝说’。劝说不听的——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      “他还说,有些东北人跑了,往南跑,往关内跑。但更多的人跑不了。家在那里,地在那里,祖宗在那里,往哪儿跑?”

      陈砚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是耳语了。

      “他信里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砚儿,你好好读书。你们这代人,得把东北拿回来。’”

     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。

      吴书楷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条光带。路灯又闪了一下,光带晃了晃,像一条在风里飘的丝带。他想起张明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把被炸掉的,一间一间地盖回来。”

      “张明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家里……还在哈尔滨吗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很长很长的沉默。长到吴书楷以为张明不会回答了。

      然后张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
      “我父亲还在。”

      “你母亲呢?”

      “……走了。”张明说,“去年走的。不是病死的,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是饿死的。日本人来了之后,粮食都被征走了。城里的人吃不饱,乡下的人更吃不饱。我母亲把吃的都留给我父亲和我弟弟,自己——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吴书楷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,闷闷的疼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“你弟弟呢?”陈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也有些哑了。

      “在天津。”张明说,“我把他带出来了。现在在一家工厂当学徒,学钳工。他比我小八岁,才十四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走的时候,我父亲送我们到车站。他站在月台上,一直看着火车开走。我回头看他,他还站在那里,没有挥手,也没有说话。就像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就像他知道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
      宿舍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。

      吴书楷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重,很响。他想起自己的父亲,想起站在埠头上的那个身影,灰布短褂,花白的头发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种在岸边的老树。他走的时候,父亲也没有挥手。

      “会回去的。”陈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比刚才有力了一些,“等我们学成了,一起回去。你盖房子,我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我干什么都行。做生意,教书,扛枪——干什么都行。只要能把东北拿回来。”

      张明没有回答。

      吴书楷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的缝隙里,能看见一小片天空。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床灰蒙蒙的被子。但他知道,云层上面是有星星的,只是看不见而已。

      “书楷。”陈砚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
      吴书楷想了想,说:“我在想赵教授说的那些话。”

      “哪些话?”

      “‘中国建筑在哪里。’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在石库门画画的时候,那个老太太说房子要拆了。我在想,我们画的这些东西,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变成‘中国的建筑在哪里’的一部分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陈砚问。

      “我是说——”吴书楷斟酌着措辞,“张明说要把东北的房子一间一间盖回来。但有些东西,不是盖回来就能回来的。比如那扇门上的莲花,那个老匠人刻了一辈子石头,刻完就瞎了一只眼睛。这样的东西,拆了就没了,盖不回来的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记下来。画下来,写下来,拍下来。让以后的人知道,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东西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就画画?”陈砚的声音有些意外,“画画有用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吴书楷诚实地说,“但总比不画强。”

     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哈哈大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带着一点苦涩的笑。

      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总比不画强。”

      张明一直没有说话。但吴书楷听见他翻了一个身,床板轻轻响了一声。

      “张明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在想什么?”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张明说:“我在想我父亲说的那句话。”

      “哪句话?”

      “‘读书不忘救国,救国不忘读书。’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小时候不懂,觉得读书就是读书,救国是大人的事。现在懂了。”

      他没有解释“懂了什么”,但吴书楷觉得他懂了。

      读书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不是为了光宗耀祖,甚至不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。读书是为了记住——记住自己是从哪里来的,记住那些回不去的家、再也见不到的人、正在消失的房子。然后,等有一天,有能力了,把它们一间一间地盖回来。

      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。光带在天花板上晃了晃,像是被风吹动的。

      “我跟你们说个事。”陈砚忽然又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活泛了一些,“你们知道我今天在石库门还看到了什么吗?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弄堂尽头有一栋房子,门是开着的,我往里看了一眼。天井里有一个老头,坐在竹椅上,怀里抱着一只猫,在晒太阳。他闭着眼睛,猫也闭着眼睛,一人一猫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烘烘的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,他都没有发现我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那时候在想,这老头知不知道东北在打仗?知不知道哈尔滨的皮货店关了?知不知道那些石库门要拆了?他大概知道,也可能不知道。但他就是那么坐着,抱着猫,晒太阳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吴书楷问。

      “然后我就走了。”陈砚说,“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是没有睁眼。我就想,也许这就是赵教授说的‘中国建筑’——不是那些石头和木头,而是这种日子。关起门来,过自己的日子。不管外面怎么变,天井里的太阳还是暖的,怀里的猫还是软的。这样的日子,不应该被打断。”

     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说得对。”张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“这样的日子,不应该被打断。”

      吴书楷没有说话。他在想那个抱着猫的老头,在想那个刻莲花的匠人,在想那个收了他画的石库门的老太太。这些人,这些房子,这些日子,都是“中国建筑”的一部分。不是石头和木头,是人,是生活,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、安安静静的、不容易被摧毁的东西。

      窗外的路灯灭了。大概是到了后半夜,路灯也关了。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灯光,而是月光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,白白的,冷冷的,像一块被擦亮的银元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陈砚说,“明天还有课。”

      “晚安。”吴书楷说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张明说。

      宿舍里安静下来。陈砚没有再翻身,床也不响了。张明的呼吸变得均匀了,是真的睡着了。吴书楷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是那些画面——石库门的黑漆大门,老太太衣襟里的那张画,天井里枯萎的荷花,老头怀里的猫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     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他听见陈砚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梦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    “总有一天。”他说。

     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
      吴书楷不知道陈砚说的“总有一天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总有一天把东北拿回来?总有一天把房子盖回来?总有一天,中国人不用在租界里喊口号,可以坐在自己家的天井里,抱着猫,晒太阳?

      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会有那一天的。

     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,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吴书楷的枕头上,照在他枕下那张折好的传单上,照在皮箱里那本《营造法式》的封面上。

      三个年轻人,三张床,三个方向来的,三样心事。在这个普通的夜晚,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,他们说了很多话,也沉默了很久。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东北什么时候能回来,不知道那些石库门会不会被拆掉,不知道自己的画、自己的书、自己许下的承诺,到底有没有用。

     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——今晚,此刻,他们在一起。这就够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**【第十一章·完】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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