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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厌瞿 那真是见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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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围有了一瞬诡异的寂静,数道目光落到中间的瓷瓶,那双青灰的手抓住了瓷瓶的边缘,凸起的骨节上贴着薄薄一层皮,缓慢地摩挲着。
祝九三上前一步,将装饰用的红帐帏一把扯下。楚昱还在这瓮中鬼的震惊中没回神,他原本以为祝九三会用什么秘术,或是用桃木剑将这瓮中鬼杀死以绝后患。
但眼前偏偏是个不太爱按常理出牌的。
祝九三将红帐帏简单叠了叠,一屁股坐到了瓷瓶旁边,然后同那鬼握了握手。
“你好。”祝九三怕这瓮中鬼的另一只手也受了冷落,索性两只手都握上了,还抓着摇了摇,“我叫祝九三。”
瓮中鬼瞬间将手缩了回去。
“别害羞啦。”祝九三敲了敲瓷瓶,但再没有任何反应。祝九三不讨没趣,拿红帷帐简单做了个包袱将瓷瓶背到身上,刚好遮住被血浸湿的肩头。
“楚司丞,你介意平法司多……”祝九三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多一双手吗?”
“……”
不出声就是不嫌弃,不嫌弃就证明能接受,能接受就能带回去。况且这瓮中鬼又不像人一样要吃饭喝水,又和这案子紧密关联,当个不会说话的犯人处置还不占地方。
今早一共两起案子,一是侍女毒杀,二是新娘失踪。平法司接到信息就动用了所有的人手寻找,人失踪在京城,又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心肝宝贝,一个上午朔京快被翻了个底朝天都不见人。
祝九三背着瓷瓶跟着楚昱一行人回到忙的快要冒烟的平法司。
刚刚伪装成侍女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,叫许幸之,一路跟在祝九三身后,想碰那瓷瓶又不敢,想搭话又怕尴尬。在她不知道第几次把手抬起又放下之后,祝九三没忍住开口,“姑娘。”
许幸之一个激灵缩回手,“欸、欸。”
“她睡着了。”祝九三道,“我还活着,不是哑巴,人超级好。想问什么?”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许幸之觉着某位司丞的脚步慢了几分,但总算可以趁此喘口气,于是好奇地轻声问,“占卜司首席的职位高吗?俸禄多少?伙食如何?”
看来朔京平法司不仅压力大,俸禄少,经费也很窘迫的样子。
“职位和你们司丞一样,住的自然是琼楼玉宇,吃的也是上品珍馐,俸禄这个数。”祝九三将手张开比了个“五”。
“五千两?”许幸之两眼放光。
“不不。”祝九三眯眼摇头,“怎么可能。”
“五万两?”许幸之只恨自己没考进占卜司,恨不得将身上为数不多的体己钱拿出来让祝九三帮自己走走后门,却见眼前人狡黠一笑。
“是五两啦。”毕竟赏银的二十两还得从她的俸禄里扣,减下来祝九三更是穷的叮当响,本来就不富裕的占卜司更是雪上加霜。祝九三朝许幸之眨眨眼,“当然,除了第一句,其他都是假的。”
一路上见了不少祝九三的通缉令,不过平法司的人也没说什么,他们对这些东西毫不关心,只要过了楚昱那一关,就说明此人对平法司还是有点作用。
相关证词连着尸勘图早就送到了平法司,于家相关的所有人的确都看着太子妃上辇,也没有动机嫁一块石头。于家一向支持太子,此次嫁女也是站队表忠心的时候,不会蠢到如此地步。
祝九三摊开所有看到过太子妃人的证词,从太子今早在于家奠雁开始,到重明门发现太子妃失踪结束。一路上人声鼎沸众目睽睽,如果大家都没有撒谎,那么太子妃就是在辇上自己变成了一块湿漉的石头。
那真的是见鬼了。
“不好意思,来晚了。”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快步走了进来,手里抱着一沓纸张,“我刚刚去查了侍女的生平,这些是她的祖籍还有卖身契。”
看到祝九三的时候愣了一下。祝九三朝他点了点头,“占卜司首席,祝九三。”
“你好你好,我是平法司薛千,叫我铜钱就行。”薛千将手中的资料摊开,道,“这侍女没有名字。”
“没有名字?”楚昱从一堆证词中抬起头,“身世如何?”
“带她进府的是个在于家做了一辈子工的老妈子,当时说她是个庙里的孤儿,那老妈子膝下无儿无女,收了她当义女领进的于家,卖身契上就随手起了个名叫阿妙。”薛千猛灌了几口水,“后来那老妈子死了,阿妙顺势离了于府,再后来就进了扶桑殿当绣娘,也干些服侍的活。”
“今早上也是奇怪,明明大家同吃同住,偏偏只有她一个人毒发身亡。”薛千抽了桌上的尸勘图,“皇后那边也是奇怪,太子脾气不好一向有所耳闻,阿妙在大婚之日毒发本就不吉利,找个借口埋了也不为奇,为何要我们全副武装地假扮成嬷嬷侍女守在里面调查。”
“你平常不就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吗,街边的神棍都没你能说,嬷嬷多符合你的气质啊铜钱。”许幸之调侃道。
中毒,掩盖,顽石。
祝九三皱着眉,侍女中毒的地点刚好在扶桑殿门口,今天早上自己在重明门凑热闹的时候刚好看到太子站在那个位置,也就是说。从侍女毒发到太子疯魔,中间间隔的时间非常短。
紧接着太子妃就不翼而飞,再到她回占卜司杀鬼,一共两个时辰。太子妃从于家到扶桑殿,路程大概是半个时辰。
有什么方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场掉包之术吗?
祝九三抬起头看向楚昱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,显然是想到了同一个东西。
厌瞿车!
“走。”楚昱抄起身旁的佩剑,祝九三背着那只大瓷瓶立马跟上,留下气都没喘匀的薛千和神游的许幸之两人面面相觑。
薛千:“他俩刚刚说话了吗?”
许幸之:“说了……吧?别管了,跟上跟上。”
走朱雀道太慢,四个人抄小路一路狂奔,重明门前面停着厌瞿车,里面坐着整个朔齐历代以来最不受待见的太子妃,快一天了也没有人理她。
朱红细钿和金饰都已经被搜走,撩开帘子里面的确除了一块石头外没有其他东西。薛千上前一步将“太子妃”抱了下来,放下后双手合十地说“冒犯冒犯。”
祝九三钻了进去,从上到下依次摸索厌瞿车的结构,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一点,里面的确藏了一个可供女子蜷缩起来躲避的空间,只是需要找到打开这个空间的机关。
咔哒一声,车顶的一处榫卯动了一下。
下一秒,祝九三翻进了厌瞿车底部的空间,上面的木板严丝合缝地扣了回去。整个过程十分迅速,背后的瓷瓶磕到车底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欸祝大人!”许幸之听见异响准备钻进来。
“别进来!”祝九三蜷缩在一片黑暗里,手指不断摸索着周围的东西,“车顶左上角处是第一处机关,可以翻到车底,第二个机关在车底,我马上就能出来,不用担心。”
许幸之怕自己扰乱祝九三的判断,连忙退了出来。
祝九三的手指迅速摸到了一个明显的突起,但她没按,而是借着黑暗低声道,“还要装睡到什么地步?”
身后的瓷瓶微微动了动,像是一个活物一般感受着周围的环境,确认安全之后才缓慢地摸着瓷瓶边缘出来。
祝九三等的就是这个时候,在那双手探出瓷瓶的一瞬间,祝九三飞快地扯下绑在手腕上的三枚铜钱,就着狭小的空间直接起卦问灵。
鬼怪的记忆和人的记忆不一样,人的记忆只要不遗忘,那么随时都能偷盗。但鬼怪不同,鬼怪通常是由怨气执念所化,属阴湿冥顽之物,所谓的记忆也只是一点留存的情绪,所以要给它们搭个桥,溯回原有的魂魄。
搭桥的过程便是问灵。
问灵有两种方法,一是蓍草二是铜钱,一个优秀的占卜师自然不会受外界环境的干扰,祝九三本就只有个半吊子功夫,但有了原主这双眼睛,问灵搭桥直接妙手一偷,什么爱恨情仇风花雪月一会就能弄到手。
祝九三将记忆偷盗手后短暂地眩晕了一下,手指摁下突起,接着厌瞿车底便瞬间翻了个转,祝九三毫无防备地滚到了地上。
“祝大人!”许幸之听到声音绕着厌瞿车找了一圈,“祝大人?”
“这……呢……”被偷盗记忆的瓮中鬼气急败坏,伸出一双手直直掐住祝九三的脖子,祝九三被掐的眼前一黑,偷偷发誓自己以后绝对要躲进暗处再偷,不然迟早有一天会被人一刀砍了。
许幸之捉住祝九三伸出的手,将趴在车底的祝九三拖了出来。
“祝大人你没事吧?”许幸之将祝九三拉起来,“怎么跟厉鬼索命了似的。”
不算厉鬼,但也差不多,至少命是索了一遍。
祝九三扶着许幸之的肩爬起来,道,“这辆车被人动过手脚,如果我猜的没错,那么于府院中停放这辆车的位置底下应该有个密道,事先在厌瞿车内放上一块石头,太子妃在众人注视下登车,到车内后翻转到车底,再从车底翻转进密道,那么就能完成一场太子妃变顽石的戏码。”
祝九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,偏头咳了咳,继续道,“所以太子妃应该还是在于府,只是欺君是大事,于家为什么铤而走险也要用石替嫁?”
“因为他们要顺水推舟将这件事推给鬼怪,证人太多,所有人都是看着太子妃上的厌瞿车,又是所有人盯着太子妃一路从朱雀道到重明门,中间但凡有异动都能看的清清楚楚。这样一来唯一能给出的解释就是鬼神,而你自投罗网刚好遂了于家的意。”楚昱靠着车接话。
“密道留不到我们过去,现在要么找到太子妃,要么弄清楚于家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楚昱转头问薛千,“从这里到阿妙的那个古寺要多久?”
阿妙是连接于家和太子的线索,先从她身上切入。和她有过接触的人都受了平法司的盘问,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她沉默寡言,平日里就没同什么人产生过交集。
“那栋古寺在郊北,挨着衡安,快马走官道不停不歇大概要大半天脚程。”薛千答道,“不过最近修了条新官道,路程差不多但车马少,应该能快一点。”
“行,杏子回去盯着扶桑殿的动向,每个人说了什么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。铜钱带人去搜一遍于家今早嫁女的院子,如果密道被毁也别跟于家扯皮。”楚昱转了转手上平法司的腰牌,“平法司最多关于家到明日,如果太子妃被藏匿,那么他们出来后一定会有所动作,同样盯紧等我从古寺回来。”
“祝大人。”楚昱问,“会骑马吗?”
祝九三点点头,“会。”
两人回平法司牵了两匹马就迅速启程,祝九三骑上了马就像觉醒了什么隐藏的记忆,一路策马狂奔。除了肩膀处的伤口被颠的很痛以外没有其他的缺点,祝九三更加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经常被通缉,感觉只有江湖公敌才能策马熟练到这种程度。
顺着薛千给的指引,两人终于在第二天正午赶到了古寺。郊北一带本就荒芜,人烟稀疏,不知道这座寺庙的香火从哪里来。
门口是一条青石板路,寺门上挂着写着“无心”的门匾,这座古寺背后被烧毁了大半,只剩前头一间,里面放着几尊不大的神像,一个小香炉里幽幽地冒着烟。
两人跨了进去,古寺里只有一个老僧人出来迎接。
楚昱简单介绍了来意,老僧人听后摇了摇头,只问了一句,“那人是个女孩?”
“是。”楚昱回答。
“那绝不可能是我无心寺里人,我守着这座寺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年了,寺里从没捡到过什么女婴,也没有一个叫阿妙的人。还有,这古寺冷清,没来过什么人,连出家人都少的很,如今也只剩我一人守着,还是回吧。”
两人的神色皆是一顿。
古寺里从未收养过孤儿,那那个老妈子是在哪收下的阿妙?
阿妙,到底是什么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