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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寺空 你的眼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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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九三顺势在寺前的台阶上坐下,环视了一下四周,大小同占卜司差不多,院子的角落种着一棵老榕树,虬结的树根将不太结实的院墙顶起,枯叶落了一地。
“这里若是没走水,等衡安那条新官道修好,香火必然很旺。”祝九三有点可惜,“只是那火将生灵烧的渣都不剩,不然不会是今天这幅蛮荒的样子。老僧人,这火是什么时候烧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老僧人叹了口气,“无心寺是座古寺,算起来也有了百八十年的年纪,那场火灾前,无心寺里有四十二名僧人,一把火烧完就剩了我这个老骨头。”
“既然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人,那便告辞了。”祝九三拍拍膝盖起身,“老僧人保重。”
“姑娘。”老僧人在身后叫住她,“你们若找的不是女婴,那无心寺的确有个孤儿。他出生便被扔在了无心寺前,但已经死在了那场火里。”
对上了。
祝九三脚步一顿。
【寺下骸骨,三年见白】
对应的是三年前的无心寺火灾,祝九三想起了自己在车里盗取的瓮中鬼记忆,她问灵时问的是它心中可有什么遗憾愤恨之事,要在太子娶亲当天大闹扶桑殿,浮现出来的也是和这场大火有关的场景。
“姑娘。”老僧人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没忍住,“这无心寺真的只剩老道一人了,从前的事情也该放下了。”
祝九三愣了一下,她的从前大概只是个人人喊打的神偷,一个靠盗取别人记忆寻欢作乐的通缉犯。而这个占卜师原主一路顺风顺水当上首席,从前也不见得有什么刻苦铭心的事情。
但她没有,老僧人在透过她看谁?祝九三转身,刚想盗取记忆一探究竟,却被旁边的楚昱猛地拉住了手腕。
楚昱将她拉到身后,道,“老僧人,她是我的好友,前些日子伤到了脑袋神志不清,忘了许多东西,执意要跟着我出公务来问个究竟,老僧人不妨直接告诉她当年未放下之事,好让她了解执念放下过去,以后也能活得轻松点。”
祝九三:?
楚昱到底是查案的还是说书的?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都能张口就来啊?!
转头却看楚昱一脸苦恼的继续道,“她从醒过来就念着说要来无心寺,说是不来宁愿一头撞死。我也不知她同这古寺有什么渊源,几番盘问下才得出了孤儿阿妙这几个零星的线索。老僧人既然知道些往事,不如助她了却心结。”
祝九三目瞪口呆。
平法司这地方指定有点说法。
“这样。”老僧人将祝九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苦口婆心道,“姑娘,执念伤身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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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年前,朔齐元年。
无心寺的住持做了一个奇梦,梦中他通悟大道遨游蓬莱,载着经书画卷回寺,到了门口却两手空空。醒来匆忙推门,发现无心寺门前坐着一个男婴,不哭不闹十分乖巧,住持觉得他定是同自己的梦有关,于是收养了这名男婴,取名寺空。
寺空灵根聪慧,心有悲悯,在无心寺长到十五岁时却生了一场大病,无心寺那时香火旺,但寺中僧人对他甚是关照,这样一治也几乎耗尽了寺中积蓄。
痊愈后的寺空却像变了个人,住持不明白为何他缄默流泪。直到中元节那天亲眼见证了他同一位姑娘在无心寺后交谈。
入了无心寺便要断绝情爱一心问道,更不能顶着寺中人的身份坏无心寺的名声。寺空拒绝了那位姑娘,没想到当晚无心寺便发生了那场火灾,尸骨残骸都化成了一抔黑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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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娘,事情已过去三年,无论你们当初发生过什么,都已经盖了棺定了论,人死不能复生,你家世不错,早该放下了。”老僧人缓缓道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祝九三顿了一下,她不是那位寺中的姑娘,也没办法替她说放下,只能苦笑道,“先告辞了。”
两人到寺外牵了马,祝九三打趣地看向楚昱,“胡说八道也是平法司的考核条件吗?楚司丞。”
楚昱轻松读懂了祝九三想问的问题,“盗取记忆是禁术,是药都有三分毒,你这个禁术难道没有反噬?”
“昨天躲在马车的时候也用了这个禁术吧,出来的时候应该是完全看不见的,你要是刚刚再用,估计现在连上马都困难,更别说要证明自己清白了。”楚昱一边往前走一边揭穿。
“你是如何知道我那时候看不见的?”
“祝大人。”
祝九三不知道楚昱为什么要突然喊她,转过头对上楚昱的视线,“怎么了?”
楚昱翻身上马,“因为我喊你的时候,你的眼睛找不到我。”
原来破绽是这个,祝九三对楚昱的观察能力甘拜下风,认命地准备翻身上马,只听楚昱又说,“慢着。”
祝九三抬眼看他,“又怎么了?
”
“不讲讲你盗取了这瓮中鬼的哪些记忆?还有问了它什么问题。”楚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“祝大人,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是什么好习惯。”
祝九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,原本想自己偷偷攒点证据好多一些谈判的筹码,提升提升自己这个通缉犯的价值,没想到躲不过楚昱的眼睛。不过两人既然暂且结为了同盟,那么这点在哪都挨不着的证据也没必要藏着掖着。
祝九三第一次蓍草问灵,问的是对方是什么身份。但对方占着太子的身体一个劲地要治她的罪,没办法只好换了一个问题,问那瓮中鬼从哪里来,得到那八个字的回答后就没了下文。
“开始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三年什么白骨的,我就没说,后来听铜钱说了阿妙的事情,才发现这个回答对得上号。”祝九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第二遍盗取的时候因为时间太短大多是那火灾的片段,所以我猜测那瓮中鬼是寺空。”
“只是阿妙这个人的出现太过奇怪,古寺这边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,收养她的老妈子也早就去世,算下来她也只在于府待了一年左右,不同别人交流,也无仇无怨,为何会在太子娶亲日当天被毒杀?”
楚昱摇了摇头,唯一连接阿妙的线索断掉,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的突破口。无心寺挨着衡安,于家三年前晋升到朔京任职,因为娶的是皇后近亲的女儿,一路顺利坐上了如今户部侍郎的位置。
都是三年前,这倒是巧。
楚昱的目光在祝九三的伤口上停留了一会,随后踢了踢马肚子,道,“先去一趟衡安。”
祝九三愣了一下,“嗯?不回朔京吗?”
不知道是不是祝九三的错觉,她觉得楚昱好像没有刚开始看起来凶,除了行事比较独断专行,好像没有什么缺点。
楚昱微微侧了侧脸,“无心寺先前香火旺,出了这么大一桩案子平法司肯定有记载,不能只听这老僧人的一面之辞。”
祝九三点头翻身上马,郊北挨着衡安,不用多长时间就匆匆赶到。
楚昱嘴上说着去往衡安平法司刻不容缓,实际上进了城就径直把祝九三带到了此处最大的医馆,美名其曰祝九三脸色煞白行动迟缓,若是病倒在了途中平法司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祝九三幽幽地道,“楚司丞,那个,我现在身无分文……”
“平法司官员有外派金。”楚昱回答。
“可我也不是平法司官员啊。”祝九三看向楚昱,发现他的鼻侧有一道浅浅的疤。中午日光正好,或许是受了医馆草药香的影响,楚昱的侧脸变得很柔和。
“我有。”楚昱回头确认了一下此人的确是诡律司神偷和占卜司紫微星没错,道,“我记得祝大人伤在肩膀。”
祝九三微笑接受楚昱的攻击,被郎中带着进了里间。伤口本就深,在扶桑殿被禁军掐了一记,又一路跟着祝九三策马疾驰,青青紫紫看起来分外吓人。
但伤者本人完全没当回事,替祝九三上药的女孩年纪不大,祝九三已经听她倒吸了好多口凉气,吹的伤口凉凉的。
“姑娘,你们这医馆开了多久?”祝九三弯起一双眼问道,“我看你们这里陈设甚是古朴,老郎中也不少。”
“嗯,开了很久了。”小姑娘咬着唇给祝九三小心包扎,“是我爷爷开的,医好了很多人。”
小姑娘说起这些事情就来劲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“不过最厉害的郎中还不是我爷爷,是刚刚坐在前面问诊的张郎中。”
“何出此言?”祝九三饶有兴致地追问。
“我们衡安先前不是出了一个大官吗,姓于,不过现在已经升迁到了朔京。当初于家一家人不知道被哪个奸人所害,往一家人的餐食里投了毒,是张郎中硬生生将于家一家人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,于家还有个老妈子说要在无心寺给我们这个医馆供几十年的灯!”
祝九三蹙了蹙眉,“确实厉害,什么时候的事?这样厉害的郎中还潜心在百姓医馆里行医,当真是难得。”
小姑娘歪头想了想,“三年前还是两年前,不久后于家就去朔京了。是吧,张郎中医者仁心。伤口不能沾水,这是药,一天换两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祝九三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瓷瓶,出门看到了倚在外面等候的楚昱。
“走吧,去平法司。”祝九三道。
楚昱扬了扬手中的卷宗,“我刚刚差人出调了,伤口处理好了?”
祝九三点点头,两人怕耽搁时间,简单休整过后就策马回京,平法司有楚昱先前的安排倒也没出什么乱子。
太子妃变顽石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,太子也因为鬼怪影响在殿内休养。民间私下的解释出现了几百个五花八门的版本,总之离不开鬼神之说。
两人回平法司之前匆匆在一处茶馆里歇脚,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,扶桑殿的事就算瞒的再好也会走漏一些风声,更别说还是一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鬼神戏码。加上祝九三的通缉令满天飞,关于此事的猜测当然是怎么猎奇怎么来。
茶馆里说书的是个看上去老奸巨猾的神棍,留着一簇极长的胡须,悠悠地在胸口处打旋,说的唾沫横飞慷慨激昂,引经据典通晓古今,好似天地乾坤尽在这个小胡须的掌控之中。
茶馆说书自是当下什么事件火说哪个,讲的是太子妃变顽石的神奇戏码,但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个八字不合的悲惨故事。
底下有人质疑道,“你一个行走江湖的骗子,居然还能知道当今太子同太子妃的生辰八字?吹呢!”
“我如何不知?我如何不知?”小胡须拍了两把桌子,将桌上寡淡的茶水震得到处都是,气愤道,“你个胡豆大小的眼睛能有多大的眼界?只怕你看到的太阳月亮也像胡豆般大。我做过的生意比你想象中多多了!上到当朝太子,下到平民百姓,我在这方面的造诣像北海一样宽大……”
“得了得了,少说点吧,那占卜司首席都被通缉了,你比她厉害的多,怎么说赏银都得翻几倍吧?”
“什么赏银,赏金差不多,他那胡须就得值二十两金子!”
“哈哈哈。”
祝九三一口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,本以为自己身价不错,现在看来还真是便宜啊。
占卜司首席买一送一,二十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。
等哪天不干了她也要去说书,说不定在民间还能青史留名一改她先前的恶名,变成一个一心金盆洗手只为报效国家的好公民。
朔京平法司。
“没有这个人?!”铜钱有些惊讶地问,“那你们岂不是白跑一趟?”
楚昱点点头。
“那这风餐露宿快马扬鞭的岂不是能瘦好几斤?”
楚昱:……
“闭嘴吧。”许幸之扶额道,“话说我这两天看人的时候倒是听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。那些嬷嬷侍女们似乎是得了谁的命令,所以在审讯的时候都避开同一件重要的事情——阿妙似乎同太子有私情。”
“私情?”祝九三摩挲着手腕上的铜钱,“那这确实需要瞒一瞒。”
“但是好像只是个苗头,等于是干柴和火星之间的关系吧,就被皇后掐灭了。”许幸之一说到八卦就兴奋,“所以其实那群嬷嬷侍女都觉得阿妙是被皇后毒死的,按理说太子有几个侍女不奇怪,只是阿妙举止奇怪,不爱说话,又只吃素,所以皇后怕阿妙是用什么阴招才骗得太子芳心。”
“不过呢,阿妙虽然为人冷淡,但在他们底下人中风评甚好。”许幸之撑着脸道,“大部分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置身事外,毕竟是皇家的事情他们也不好置喙,但好多人为她鸣不平的。”
“皇后再怎么怀疑打发了便是,不会选自己儿子这种重要的日子将人毒杀。”祝九三皱了皱眉,“你们那日乔装在扶桑殿,也是皇后的吩咐?”
“是啊,皇后发现阿妙尸体之后就立马让我们谨慎戒备地守在扶桑殿里,可能是觉得阿妙的确奇怪怕出岔子吧,不过太子也跟着疯了。如果太子疯魔的背后是你背上的那只瓮中鬼在操纵,那阿妙的死会不会也和它有关系?”许幸之指着祝九三背后的瓷瓶问道。
“问问不就知道了?”祝九三朝许幸之眨眨眼,轻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