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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婚事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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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事很仓促就被定下来了。
大婚前一晚,连音没怎么睡。不是紧张,是睡不着。雪儿已经催了三遍了,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帐顶那两只绣鸳鸯看了半天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明天要早起,一会儿想凤冠会不会太重,一会儿想——那个人长什么样?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白茫茫的一片。她盯着那堵墙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雪儿。”
雪儿还没睡,在外间应了一声:“公主?”
“那个昭王……你见过吗?”
雪儿沉默了一下:“远远见过一次。”
连音翻过身来,朝着外间的方向,声音压低了:“长什么样?”
雪儿又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:“……挺高的。”
“就挺高的?”
“肩膀挺宽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奴婢就远远看了一眼,没敢细看。”
连音“哦”了一声,又翻回去面朝墙。高,肩膀宽。北渊的皇子,应该不会太丑吧?万一丑呢?她想起母妃说过的话:“选夫君,人品最重要,长相是次要的。”可是——她还是希望好看一点。不是要多好看,就是……顺眼就行。
她又翻了个身。
“雪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他会不会很凶?”
“这个……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他是上过战场的,上过战场的人都凶。”她顿了顿,又自己接话,“但也不一定,江叔叔就不凶。”江叔叔是北渊的使臣,来南棠送过好几次国书,白白胖胖的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。
“王爷是武将,”雪儿小心翼翼地说,“可能……跟江大人不太一样。”
连音想象了一下,一个高高大大、肩膀宽宽的人,板着脸,不说话,瞪着眼睛看人。她缩了缩脖子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算了,凶就凶吧。反正又不天天看他。”
雪儿没敢接话。
连音又翻了个身。她今晚翻来覆去的次数,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什么都想,又什么都没想清楚。一会儿想到明天要早起,一会儿想到嫁衣还没试最后一次,一会儿想到母妃今天下午拉着她的手哭了——母妃很少哭的,她是贵妃,在后宫斗了二十年,早就不在人前掉眼泪了。但今天她哭了,拉着连音的手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连音也哭了,母女俩对着哭了一场,哭完了母妃说“行了,哭什么哭,又不是见不着了”。然后又开始帮她收拾嫁妆,这个要带,那个要带,恨不得把整个寝宫都搬上马车。
她又翻了个身。
“雪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北渊是不是真的很冷?”
“听说是冷的。”
“有多冷?”
“……听说冬天出门,头发会结冰。”
连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她的头发又软又细,结冰了会不会断?断了就不好看了。
“那我要多带几顶帽子。”
雪儿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连音自己也笑了,笑着笑着又不笑了,盯着帐顶,那两只鸳鸯还在那儿,一只歪着头看另一只,另一只也歪着头看它,傻乎乎的。
“雪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你过来陪我睡。”
雪儿愣了一下,然后抱着枕头过来了,钻进被窝里,躺在连音旁边。连音侧过身,面朝着雪儿,两个人面对面,像小时候一样。雪儿是从小陪她长大的,比她大三岁,她七岁那年母妃把雪儿拨给她,到现在整整十年了。十年里,她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,睡觉的时候雪儿就睡在外间,她一叫就应。明天开始,雪儿还是睡外间,但屋子不一样了,床不一样了,旁边睡的人也不一样了。
“雪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雪儿想了想:“奴婢不怕。公主去哪儿,奴婢就去哪儿。”
连音伸手,握住雪儿的手。雪儿的手比她粗,指节比她的硬,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。但很暖,比她的手暖。
“我也不怕。”连音说。但她的手指在发抖,雪儿没拆穿她,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。
“公主,”雪儿轻声说,“您会过得好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您是好姑娘。好姑娘都会过得好的。”
连音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有虫鸣,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把很小的琴。南棠的春天,虫子叫得早,还没到三月就开始叫了。连音听着那些虫鸣,想起小时候在御花园里捉萤火虫,想起母妃在月光底下给她讲故事,想起父皇把她架在脖子上看花灯。那些事好像很近,又好像很远。明天之后,她就是别人的妻子了。南棠的七公主,变成北渊的昭王妃。她不再是“父皇的掌上明珠”了,她是“江烬的妻子”。这个身份,她还没习惯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数羊。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,睡着了。梦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,迷迷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
江烬也没睡。
不是因为紧张,是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那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,素面的,白惨惨的,看着像一块没画完的画布。他盯着看了半天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明天就要娶她了。
他没见过她。南棠送来的画像他看了一眼就扔一边了——画得再好也不是真人,看了有什么用?万一画师把她画好看了呢?万一画师把她画丑了呢?他不想看画像,他想看真人。但真人明天才能看到。明天。还有一整天。
他翻了个身。元禄在外间打呼噜,呼噜声一高一低的,像拉风箱。他平时不觉得吵,今晚觉得格外吵。
“元禄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呼噜声停了。“王爷?”
“别打呼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元禄的声音里带着委屈。呼噜声没了,屋子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又翻了个身。
他想起母妃今天下午说的话:“娶了媳妇就是大人了,以后别跟个孩子似的。”他当时说“我什么时候像孩子了”,母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那一眼的意思他懂——你天天上树掏鸟窝、下河摸鱼、跟兄弟们打架、被你父皇罚跪太庙——不是孩子是什么?他明天就要娶媳妇了。他是大人了。大人的觉应该怎么睡?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被子是新换的,熏了香,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,不是他平时闻惯的那种。他平时用的被子不熏香,就晒晒,有太阳的味道。这个味道太香了,香得他鼻子痒。
他又翻了个身。
“元禄。”
“在。”元禄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刚睡过觉。
“那什么——明天几时起?”
“卯时。”
“太早了。”
“王爷,吉时不能误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闷了一会儿,又掀开。太香了,闷得头晕。他坐起来,把被子扔到一边,换了一床平时盖的旧被子。没有香味了,只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他躺回去,舒了一口气。
闭眼。睁眼。闭眼。睁眼。他干脆不闭了,盯着帐顶那一片白茫茫的素布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她长什么样?南棠的姑娘,应该不会太丑吧?万一丑呢?他想起三叔当年娶三婶的时候,三叔说“人不可貌相”,三婶确实不怎么好看,但人很好。他不需要人很好——他需要她好看。也不是要多好看,就是……他看着顺眼就行。
他想象了一下,一个白白净净的、小小的、软软的姑娘,说话轻声细语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像什么?像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白兔,软乎乎的,蹦蹦跳跳的,后来跑了,他找了三天没找到,哭了一鼻子。
他那时候才七岁。现在他十七了,不会再因为兔子跑了哭了。
但万一她——他不知道万一什么,就是有点紧张。
不是怕,是那种——站在悬崖边上想往下跳又不敢、不跳又不甘心的感觉。他没见过她,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、说话什么声音、喜欢吃什么、怕不怕他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白茫茫的一片。他盯着那堵墙,忽然笑了一下。
怕什么?他是昭王,上过战场的,千军万马都不怕,怕一个小姑娘
他翻回去,闭上眼睛。明天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