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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大婚 大婚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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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婚这天,连音觉得自己像被人装在盒子里抬着走的傀儡。
天没亮就被捞起来,按在妆台前,敷粉、抹胭脂、画眉、贴花钿、点面靥、涂口脂,一样一样地往脸上堆。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,雪儿在后面托着她的后脑勺,小声说“公主别睡”,她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栽了。
妆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手很巧,眉毛画得又快又好,连音睁开眼看了一下,镜子里的人白白净净的,眉毛弯弯的,像两片柳叶。
连音看着镜子,满意地弯起嘴角,觉得这才是自己。
嫁衣穿了一层又一层,她觉得自己像在被裹粽子。红绸、锦缎、金线、珍珠,一样一样地往身上加,越来越重,越来越厚。穿到最后,她低头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了,只看见一片红彤彤的裙摆,上面绣着金线凤凰,凤凰的眼睛是红宝石镶的,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。
凤冠端上来的时候,她倒吸了一口气。金的,镶着珠翠,顶上两只凤凰,翅膀展开,颤巍巍的,像要飞起来。她低下头,两个嬷嬷一起把凤冠端起来,轻轻放在她头上。
脖子“咔”了一声。
“好重啊这个!”
她伸手扶住凤冠,艰难地转了转脖子,听见颈椎又“咔”了一声。周围站着好多人——雪儿、妆娘、两个嬷嬷、四个抬嫁妆的太监、两个管礼仪的礼官,还有叔叔姨姨兄弟们,挤挤挨挨地站了一屋子,都在看她。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这么多人看着她穿衣裳、化妆、戴凤冠,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嫁妆都装好了吗?”她问雪儿,声音被凤冠压得闷闷的。
“装好了,装了六十四抬。”
六十四抬。她不知道六十四抬是多少,但听这个数字就觉得多。父皇大概是把半个国库都塞进她嫁妆里了。金银珠宝,丝绸、锦缎、茶叶、瓷器、药材、首饰、胭脂水粉、四季衣裳、被褥枕席、桌椅板凳——连痰盂都带了两只。
红盖头覆上来的时候,眼前只剩一片红色。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红色,铺天盖地的红。她被扶着站起来,嫁衣太重、凤冠太重,她往前踉跄了一下,雪儿赶紧扶住。
“公主,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她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——大概是紧张吧。这么多人看着,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,她不能摔跤,不能走错步子,不能丢南棠的脸。
从寝宫到门口的路很长,她被雪儿扶着,一步一步地走。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沙沙地响,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走。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哭——不知道是哪个宫女,大概是跟她久了,舍不得。她也想哭,但忍住了。母妃说了,不能哭,哭了妆会花。
门口站着好多人。礼官、太监、侍卫,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大臣,黑压压地站了一片。她被扶着上了花轿,轿子晃了一下,她赶紧扶住轿壁。
“起轿——”礼官的声音又高又尖,穿透力极强,连音觉得耳膜都被震了一下。
轿子被抬起来了,晃晃悠悠的,像坐在船上。她掀开盖头的一角,偷偷往外看——轿帘的缝隙里,能看见宫墙在慢慢后退,红墙黄瓦,一重一重地往后退,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御花园里的海棠树从轿帘缝隙里一闪而过,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起来,飘飘悠悠地落在轿顶上。
她忽然鼻子一酸。但忍住了,不能哭。再怎么说也是为了南棠的国泰民安。
昭王府张灯结彩,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,门口挤满了人。不是南棠那种规规矩矩的站法,是挤——北渊人大概不太讲究排场,宾客们挤在门口,你推我搡的,都在伸着脖子看花轿。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
“新娘子来了——”
“快放鞭炮——”
“哇,我也要新娘!”小小的江安站在地上,拉着德妃的手喊到。
德妃摸了摸江安的头
“这是你的嫂嫂!”
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连音在轿子里被震得耳朵嗡嗡的,轿帘被掀开,一只手伸进来。那只手很大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她愣了一下,把手搭上去。他的手干燥温热,把她的手握住了,握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。
“下来吧。”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低低的,被鞭炮声盖了一半,听不太清,但她听见了。
她弯着腰从轿子里出来,红盖头遮着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和地上铺的红毯。他牵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人声嘈杂,有人在笑,有人在叫,有人在喊“王爷看这边”之类的。她没听清,也没心思听,因为她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“小心。”他握紧了她的手,另一只手扶了一下她的腰。很轻,很快就松开了,但她的腰那一块像被火烫了一下,热热的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礼官的声音又高又尖,跟南棠那个礼官差不多,大概天下的礼官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
她转身,被他牵着,弯腰。凤冠往前坠,她赶紧扶住,动作有点狼狈。周围有人在笑,她的脸烧起来了,幸好有盖头遮着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转身,弯腰。这次扶得稳了些,没出丑。她听见上首有人在笑,是个女人的声音,温温柔柔的,大概是江烬的母妃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面对面。她低头,看见他的靴尖,黑色的,绣着金色蟒纹,离她很近。她弯腰,他也弯腰,两个人的影子在红毯上碰在一起,又分开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周围一片叫好声。他牵着她的手,穿过长廊,往新房走。身后宾客的笑闹声越来越远,她走得很慢,他放慢了步子等她。长廊很长,她数着自己的步子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——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,他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门被推开,暖风扑面而来。她被他牵着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了,外面的喧闹被隔成模糊的一片。
“都下去。”他说。脚步声响起来,往外走的,门开了又关上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他松开她的手。她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凤冠很重,脖子快断了,但她不敢动。她听见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然后是秤杆碰到东西的声音——大概是从托盘上拿起来的。
他走过来,站定。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面前,很近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——皂角和松木的味道,干干净净的,带着一点点酒气,大概是刚才在外面被人灌了几杯。
秤杆伸过来,挑住盖头的一角。她屏住呼吸。
盖头被掀开。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然后她就看见了他。
红烛烧得正旺,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。他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喜服上金线的纹路。眉骨高,眼窝深,一双眼睛又亮又干净,琥珀色的,瞳仁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烛火。眼尾微微上挑,嘴角天生微微上翘,不笑也像在笑。
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红烛噼啪响了一声,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。
她低头揉脖子,凤冠太重了,她揉了好几下才觉得脖子又回来了。他伸手,帮她把凤冠摘了。沉甸甸的冠子从他手里滑下去,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的头发散了,青丝如瀑,铺了满肩。
“重吧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低头揉脖子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
原来这就是结婚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