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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少说话,多干活 一年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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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了。
半年前历无双觉得常住岛主家也不是办法,借口回老家探亲,回魔界呆着去了。
何异之蹲在窗台上,看着尚堇在药圃里忙活。阳光照在他黑色的羽毛上,暖洋洋的。丹田里那团光忽然亮了一下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、将灭未灭的光,是猛地一亮,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。羽毛开始发痒,爪子开始发麻。这是要变回去的征兆。
何异之赶紧运转灵力往回拽。光暗了一点,又暗了一点,灭了。他松了一口气,低头看了一眼翅膀尖——一撮羽毛变了颜色,跟旁边乌黑的羽毛不一样,有点扎眼。他用嘴把那撮羽毛啄掉,碎羽飘落下去。
“来财?”尚堇的声音从药圃里传来,“你刚才是不是发光了?”
“没有。太阳照的。”
“我明明看到你身上亮了一下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赶紧种你的草,那株根都露出来了。”
尚堇低头一看,果然,刚移栽的星月草根还露在外面。他手忙脚乱地培土,就没再追问了。但他把土压实的时候,余光瞥见窗台上飘下来的那撮羽毛——颜色有点奇怪,不是纯黑的,泛着一点点暗金。他心里动了一下,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这个颜色好像在哪里见过。他想了想,没想起来,也就没放在心上了。
尚堇一直觉得来财这么聪明,是因为当初孵蛋的时候自己给它输了太多灵力。
这颗蛋是大黄从外面叼回来的,他孵了四十多天。起初只是觉得蛋壳冰凉,怕里面的东西冻死,就渡了点灵力进去暖着。后来发现这蛋跟无底洞似的,灌多少灵力进去都填不满。他当时还挺纳闷——一颗鸟蛋,怎么比仙界的灵兽蛋还能吃灵力?不过转念一想,能吸这么多灵力,孵出来肯定不一般。
果然,来财一出生就会说话,会做饭,会倒茶,会教小满写字,会在他移栽草药的时候用爪子指着土说“根埋太深了,会烂”。尚堇觉得这一切都很合理——他灌了那么多灵力进去,孵出来的鸟不聪明才怪。
有时候想想还有点得意。别人养鸟一辈子,鸟也只会说“恭喜发财”。他孵一只蛋,孵出来一只什么都会的八哥。这大概是他在灵台岛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了。
何异之从来没纠正过他。每次尚堇说“你是我用灵力灌开智的”,他就“恭喜发财”一声。反正他现在是鸟,鸟不用解释太多。
尚堇被贬到灵台岛没几天,就发现岛上穷得叮当响。三百户渔民,一半以上的人有病硬扛着,扛不住了就去码头烧张黄纸拜妈祖。不是不信医,是最近的医馆在对岸的镇上,坐船要大半天,诊金加上船钱,够一家人吃半个月。尚堇打仗的时候管过后勤,知道怎么在没条件的地方创造条件。他在岛主府旁边搭了间茅屋,挂了个牌子,写的是“灵台岛药庐”。没人来。渔民们不知道这个白白净净的岛主会看病。后来有个小孩发烧烧抽抽了,他妈抱着孩子跪在岛主府门口哭,尚堇把人拽进来,灌了一剂药下去。第二天孩子退了烧,满岛乱跑。从那以后,药庐就没断过人。
何异之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看人的。他蹲在尚堇肩膀上,看着各种各样的岛上百姓推门进来——有咳嗽咳了半年的老船工,有被渔网割伤了手不肯花钱治的年轻汉子,有抱着孩子来打虫的年轻媳妇,有走不动路被孙子搀来的老太太。尚堇给人把脉的时候,何异之就蹲在桌角上,歪着头看。看老船工咳的时候会弯着腰喘不上气,看年轻媳妇抱孩子的时候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孩子的后背,看老太太进门的时候左脚先迈、出门的时候右脚先迈——后来何异之才知道,那是因为她左腿有旧伤,使不上力。他看了整整一年,看会了很多东西。看人的眼神、走路的姿势、手上的茧子、说话时的习惯。看得多了,一个人进门晃一圈,他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
所以当那个灰衣人出现在岛上的时候,何异之蹲在窗台上,一眼就看出了不对。
那天尚堇正在药庐里给一只海鸥接翅膀。海鸥是被渔网缠伤的,翅膀折断了一只,渔民捡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。尚堇蹲在地上,何异之蹲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——一只鸟,对着那只海鸥研究了半天。
“你行不行啊?”何异之问。
“你行你来。”
“我又没手。”
“你有爪子。”
“爪子怎么接骨头?你教我?”
尚堇没理他,用竹片把海鸥的翅膀固定好,缠上布条。海鸥疼得直叫唤,大黄在旁边紧张得团团转。
“你走开,”尚堇推了一下大黄的脑袋,“别吓着它。”
大黄“呜”了一声,退到门口趴着,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海鸥。
何异之看着尚堇给海鸥喂水、擦血、理顺羽毛,动作很轻,跟他给大黄梳毛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“你对鸟倒是挺好的。”何异之说。
“你也是鸟。”
“我不是。我是——”
“你是什么?”
何异之把嘴闭上了。尚堇没追问,把海鸥放在窗台上晾翅膀。海鸥歪着头看了何异之一眼,何异之也歪着头看了它一眼。海鸥扑棱了一下没受伤的那只翅膀,何异之没动。
“它瞪我。”何异之说。
“它看你长得奇怪。”
“我哪里奇怪了?”
“你一只八哥,蹲在人肩膀上,跟个监工似的。换谁都觉得奇怪。”
何异之把脑袋转到一边。尚堇正要说什么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脚步声很沉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跟岛上百姓走路的方式不一样。岛上的人走这条路都是来药庐的,步子松松散散,不着急。这个脚步声不紧不慢,但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尚堇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灰衣人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他没有急着进来,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。然后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,面容普通,眼神精明。
“请问,这里是灵台岛主府吗?”
尚堇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是。你找谁?”
“在下姓刘,是路过的商人。船出了点问题,想在岛上借住一晚。”
尚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商人?”
“对,做点小买卖。”
“做什么买卖的?”
灰衣人顿了一下。“……药材。”
“药材?正好,我这里别的没有,就是草药多。”尚堇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把干草递过去,“你看看,这是什么?”
灰衣人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星月草,”何异之蹲在尚堇肩膀上,忍不住开口了,“治眼疾的。你连这个都不认识?”
灰衣人的手抖了一下。尚堇回头看了何异之一眼——没瞪,就是看了一眼。何异之把嘴闭上了。灰衣人干笑两声。“在下做的是批发,不在一线收药,所以——”
“批发更该认识,”何异之又忍不住了,“不认识怎么验货?”
“来财。”尚堇这次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何异之听出来了——不是“别说了”,是“别再说了”。他第二次把嘴闭上,把脑袋埋进翅膀里。
尚堇把那株星月草拿回来,对灰衣人笑了笑。“鸟话多,别见怪。进来坐,喝杯茶。今晚就在岛上住下,明早再走。”
灰衣人犹豫了一下,跟着尚堇进了院子。尚堇冲屋里喊了一声:“来财,收拾一下东边的空房。”
何异之从窗台上飞起来,落在灶台上,叼起一块抹布,飞到东边房间擦桌子。灰衣人看着那只八哥在屋里飞来飞去,嘴角抽了一下。“岛主这鸟,真是能干。”
“还行。就是话多。”尚堇在灶台边生火烧水,“你先坐着,喝杯茶。”
灰衣人在门槛上坐下来。何异之擦完桌子飞回来,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他。灰衣人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——看了药圃,看了灶台,看了窗台上的八哥,看了门口趴着的黄狗。每一处都停了一下,不长不短。
何异之的羽毛微微竖起来。
尚堇端着茶出来,递给他。“喝。”
灰衣人接过来抿了一口。“好茶。”
“还行。”尚堇在他旁边坐下来,“你们做药材的,平时都跑哪些地方?”
“东南沿海都跑。哪边有货就去哪边。”
“灵台岛这地方,也有药材?”
“偶尔有。岛上不是种了不少吗?”
尚堇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岛上种了药材?你刚上岛,还没转呢。”
灰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。“……上岛的时候远远看到的。那一片绿油油的,像是药圃。”
“眼神挺好。隔着一里地就能看出是药圃。”
灰衣人干笑了两声,低头喝茶,没接话。
晚上,尚堇做了几个菜。何异之蹲在灶台上帮忙递盐递姜,菜炒出来比尚堇自己做的好吃多了。灰衣人坐在桌边,看着一只八哥在灶台上炒菜,筷子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。
“岛主这鸟……”他说。
“会炒菜。嗯。”尚堇夹了一筷子鱼,“还会煮粥、修屋顶、教小孩写字。你要补衣服它也会,就是针脚不太行。”
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岛主这鸟,卖不卖?”
何异之的羽毛炸了一下。尚堇看了他一眼,伸手摸了摸他的背,把他炸起来的羽毛按下去。“不卖。自己孵出来的,有感情。”
灰衣人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灰衣人告辞了。尚堇送他到码头,何异之蹲在他肩膀上。灰衣人上了船,冲他们挥了挥手。船开远了,海面上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尚堇站在码头边,看着海面,很久没动。何异之蹲在他肩膀上,也没说话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“那个人不对劲。”何异之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进门的时候左脚先迈的。普通人进门是右脚先迈,当兵的是左脚。你带我去药庐的时候我数过,来看病的岛民,九十七个是右脚先进门。左脚进的只有三个——老张头、李寡妇,还有你。”
尚堇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数这个干什么?”
“闲着没事干。你又不会做饭,又不跟我说话,我只能看人。”
尚堇没说话,伸手摸了摸何异之的羽毛。“还有呢?”
“他站得太直了。在岛上住了一辈子的人,腰都是弯的——打渔要弯腰,种地要弯腰,连走路都习惯弓着背。他站得跟根棍子似的。”何异之顿了顿,“他喝茶的时候小拇指翘着,不是做生意的习惯,是当官的做派。他说自己是做药材生意的,连星月草都不认识。真做药材的不会这样。上个月来的那个药材贩子,进门就把我药圃里的草认了个遍。”
尚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是仙界来的。”
何异之的羽毛抖了一下。仙界来的?他蹲在尚堇肩膀上,歪着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个每天蹲在药圃里跟草说话、给海鸥接翅膀、被大黄遛得满院子跑的人,有什么好试探的?被贬的小仙君,在岛上种了一年的地,连饭都做不明白。仙界吃饱了撑的,专门派人来试探他?要么是尚堇在吹牛,要么是——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重要得多。他又看了尚堇一眼。尚堇没注意到他的目光,还在看海面,嘴角微微往下压着,是那种在战场上才会有的表情。
何异之见过这个表情。一年前,他还在蛋里的时候,有一次岛上来了几个流氓,想抢药庐里的草药。尚堇从药圃里站起来,就是这个表情。后来那几个人是怎么走的来着?何异之想了想,好像是尚堇拔了棵草,随手一弹,打穿了领头的□□。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的洞,脸都白了,转身就跑。当时何异之在蛋里想:这手劲儿,不像写公文的。现在他更确定了——一个写公文的,不值得仙界专门派人来试探。一个被贬的岛主,也不值得。但何异之看着尚堇那废材的样子,实在想象不出来他是什么天界要仙,因而也就作罢了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尚堇忽然问。
何异之回过神来。“没什么。在想那个人还会不会来。”
“不会了。他该看的都看完了。回去报告就行了。”尚堇顿了顿,脚步慢下来,“来财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有外人来,你少说话。”
何异之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一只八哥,懂得太多了。会说话的八哥不稀奇,但会认药材、会看人、会怼人的八哥,太扎眼了。人家回去报告里写一笔‘岛主养了一只通人性的八哥’,麻烦就来了。”
何异之把脑袋转到一边。“我看不惯他装模作样。一个当兵的,装什么药材商人。”
“你看不惯可以不说。你一只鸟,蹲在窗台上‘恭喜发财’就行了。怼人的事,我来。”
何异之没说话。尚堇看着他缩成一团的黑色毛球,叹了口气。“还有,你以后说话别那么冲。什么叫‘你连这个都不认识’、‘不认识怎么验货’?你一只八哥,说话比我还像岛主。”
何异之把脑袋埋进翅膀里,闷闷地说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也不用你说。人家是仙界来的,你一只八哥,得罪了仙界的人,人家一脚把你踩成鸟饼。”
“我现在就是鸟。”
“鸟饼更扁。”
何异之不说话了。尚堇伸手摸了摸他的羽毛。“行了,走吧。回去做饭。我饿了。”
何异之从翅膀里抬起头。“你又让我做饭?”
“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。快点,我中午就没吃饱。”
“你中午没吃饭?”
“那个人来了,我哪还有心思做饭。”
何异之无语,但没再说什么。他从尚堇肩膀上飞起来,往院子方向飞去。尚堇跟在后面,看着那只圆滚滚的八哥在前面飞,翅膀扑棱扑棱的,飞得还挺快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一只八哥,脾气还挺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