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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幽冥城(上)   小满送 ...

  •   小满送来那条鱼的时候,尚堇正在药庐里给人看诊。
      是个老船工,腰疼了半个月。尚堇让他趴在诊桌上,沿着脊柱一路按下去,按到第三节腰椎的时候老船工“嘶”了一声。尚堇的手停在那里,又按了按。
      “这里?”
      “对对对,就那儿。”
      “多久了?”
      “半个月。以为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      尚堇没说话,从罐子里抓了几味药,又拿了一包外敷的膏药。“内服外敷,七天。七天之后还疼,再来。”老船工接过药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      小满就是这个时候跑进来的。那孩子十二三岁,皮肤晒得黝黑,笑起来缺一颗门牙,手里拎着两条鱼,鱼尾巴还在甩。“岛主!我爹刚打的鱼,给您送两条!”他把鱼放在灶台上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有一条鱼肚子鼓鼓的,像吃了什么东西。”
      尚堇接过鱼,放在案板上。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刮鳞开膛,而是拿起剪刀,从鱼腹侧面轻轻划开。鱼肚里除了内脏,还有一个油纸包,裹得严严实实。他把油纸包取出来,在围裙上擦干净,展开。
      里面是一卷小纸条。
      何异之从窗台上探下头,想看清楚了,尚堇已经把纸条收进袖子里了。动作很快,快到小满根本没注意到。但何异之看到了。他也看到了尚堇看纸条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惊讶,是“终于来了”。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到了。
      “小满,”尚堇的声音很平静,“替我谢谢你爹。明天来学写字,来财教你新字。”
      小满高兴地跑了。何异之蹲在窗台上,看着尚堇的背影。他注意到尚堇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何异之想:一个小神仙,有什么好紧张的?但他没问。问了尚堇也不会说。
      晚上,尚堇在屋里收拾东西。
      何异之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。尚堇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箱子,打开来。何异之见过这只箱子,尚堇从来不打开,他以为里面装的是旧衣服。今天尚堇打开了——里面有几件旧衣服、一柄短剑、一包银子,还有一叠泛黄的纸。纸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,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。
      “要出门?”何异之问。
      “嗯。去一趟幽冥城。几天就回来。”
      “幽冥城是什么地方?”
      尚堇把短剑别在腰间,动作很熟练。“三界交界处。妖界和人界之间的悬崖城。情报贩子、逃犯、落魄修士、被逐出妖界的妖怪,什么人都有。”
      何异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      尚堇看着他。“你一只八哥,跟着去干什么?”
      “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,死了都没人收尸。”
      尚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但你得听话。”
      “我一直很听话。”
      “你上次怼那个灰衣人的时候,我可没看出来。”
      何异之把脑袋埋进翅膀里。尚堇嘴角翘了一下。“还有,到了幽冥城,万一遇到麻烦,你得帮忙。”
      “我怎么帮忙?我是鸟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能变成人形吗?”
      何异之的羽毛炸了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能变成人?”
      尚堇愣了一下——说漏嘴了。但他很快接住。“你一只八哥,能做饭、能修房子、能教小孩写字,还能发光。千年王八还能成精,你是神仙的灵宠变成人形有什么奇怪的?”
      何异之狐疑地看着他。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尚堇看他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只鸟。像在看一个人。一个他认识的人。何异之心里动了一下,但没深想。他不想问。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。他打死都不会主动说出口的。尚堇要猜就猜,反正他不认。
      “……行。遇到麻烦我帮忙。”
      “还有,”尚堇补充,“你是我孵出来的,你得听我的。”
      “……这什么道理?”
      “救命恩人的道理。孵了那么久,灌了多少灵力进去。你不该听我的?”
      何异之无语。但他确实欠他的。
      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      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尚堇就出门了。他戴着斗笠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腰间别着短剑。何异之蹲在他肩膀上,爪子抓着他的衣领。海面上起了薄雾,橹声吱呀吱呀的。
      何异之蹲在船头,看着海水从船底流过。水是深蓝色的,偶尔有银色的鱼从船边游过。
      “幽冥城远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不远。顺风的话,两个时辰。”
      “你去过几次?”
      “几次。”
      “去干什么?”
      “买药材。顺便见几个人。”
      “见谁?”
      “你不认识。”
      何异之没再问。但他心里开始盘算。尚堇在岛上种了一年地,给老百姓看了几百个病人,连大黄都管不住。这样的人,会在幽冥城有认识的人?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些人的?被贬之前?被贬之前他是干什么的?何异之发现自己对尚堇的过去一无所知。他只知道他是仙君,跟自己打了那么多年仗。但仙君之前呢?他是什么出身?为什么会在战场上站那么久?为什么会被贬到灵台岛?
      这些问题以前从来没想过。现在忽然全涌上来了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尚堇的背影。尚堇在划船,斗笠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何异之张了张嘴,想问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。但他又把嘴闭上了。问了也不会说。这个人嘴上说着“写错字被贬”,但何异之越来越觉得,他嘴上一句真话都没有。算了。反正跟他没关系。他只是来报恩的。报完恩就走。
      他在心里把这个理由念了三遍,但心里那团疑云一点都没散。
      雾慢慢散了,阳光照在海面上,碎金一样。何异之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那里有一个黑点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是山。悬崖上的山。山壁上有一座城,远远看去像一只伏在山壁上的巨兽。
      “那就是幽冥城?”何异之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挺大的。”
      “比你想象的大。”尚堇把船靠岸,“到了。别乱说话,别东张西望,别惹事。”
      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      “你是八哥。长舌的八哥比小孩还麻烦。”
      何异之把嘴闭上了。
      幽冥城没有城门。至少何异之没看到城门。他看到的是两个巨大的兽头,张着嘴,牙齿比人还高。兽头的眼睛是空的,黑洞洞的,像是被挖掉了。人从兽头的嘴里走进去,走进黑暗里,走进灯火里。
      “这什么鬼地方。”何异之小声说。
      “三不管地带。”尚堇压低声音,“别抬头看那些兽头。会头晕。”
      何异之没听,抬头看了一眼。兽头的眼睛黑洞洞的,像是在看他。他忽然觉得头晕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,爪子抓紧了尚堇的衣领。
      “说了别抬头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      “说了你会听吗?”
      何异之闭嘴了。
      城里的街道不宽,两边全是摊子。卖兵器的、卖丹药的、卖情报的、卖命的。摊主什么人都有——穿得破破烂烂的修士、戴着镣铐的逃犯、脸上长鳞片的妖怪、蒙着面的神秘人。何异之蹲在尚堇肩膀上四处张望,他在魔界的时候听说过幽冥城,但从没来过。他之前是魔君,有自己的政治立场,不能随意到这些中间灰色地带。但现在他是鸟了,蹲在尚堇肩膀上,看什么都新鲜。
      “别东张西望。”尚堇压低声音。
      “我确实没见过。我以前又不用自己出门。”
      “那你现在见到了。别丢我的脸。”
      “……我又不是你养的。”
      “你是我孵的。一样。”
      何异之把嘴闭上了。他注意到尚堇走路的姿势变了。在岛上的时候他走路慢悠悠的,有时候还会被门槛绊一下。现在他走得又快又稳,肩膀微微绷着,像随时准备拔剑。何异之蹲在他肩膀上,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张。不是害怕的紧张,是猎手的紧张。像一只猫,弓着背,盯着猎物。
      何异之心里动了一下。这个人,果然不是普通的小神仙。
      他想起船上的对话,想起尚堇说“写公文”“缺人被派到前线”。这些话听着都合理,但放在尚堇身上就是不对。一个写了那么多年公文的人,不会有那种眼神。那种眼神他见过——在战场上,在那些打了不知多少年仗的天兵天将身上。他们的眼睛就是这样,看什么都先看要害,走什么都先走退路。尚堇的眼睛就是这样。尚堇以前是天界的走狗。跟他们一样。何异之对天界的人印象一向很差。那些天兵天将,穿着银甲,拿着制式长枪,排着队往前冲,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。他看着就烦。尚堇不一样,尚堇是个大活人,冒冒失失的,还经常骂他。
      何异之觉得他跟那些走狗不一样。但现在他不确定了。也许尚堇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个。只是……自己对他有些好感?
      何异之蹲在他肩膀上,爪子抓着衣领,心想:你到底是什么人?你来幽冥城到底要见谁?你每天晚上站在窗前看月亮,到底在想什么?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。问了尚堇也不会说。这个人嘴上说着“写错字被贬”,但何异之越来越觉得,他嘴上一句真话都没有。他自己也是一样。他也不会主动说。打死都不会。谁先开口谁就输了。这个道理他很久以前就懂了。
      “到了。”尚堇在一家茶馆前停下来。
      茶馆没有招牌,门板歪歪斜斜的,里面黑乎乎的。尚堇推门进去,何异之跟在他肩膀上。从亮处进到暗处,眼前一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眨了眨眼,慢慢适应了光线——几张桌子,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,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灰衣,斗笠,看不清脸。那人看到尚堇,站了起来。
      何异之的爪子抓紧了尚堇的衣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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