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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历无双:陛下是阳光大男孩 厉无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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厉无双在灵台岛住下了。
尚堇给他安排的那间空房在小屋最里面,窗户正对着海,能看到日出。房间不大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桌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碗,里面插着几根野草——大概是尚堇随手放的。历无双活感觉自己现在是个化缘的。
他坐在床沿上,把包袱打开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柄短刀。他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隔壁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。陛下在洗碗。用翅膀洗碗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找到陛下已经三天了。三天来,他一直在找机会跟陛下单独说话,但每次都被打断。不是尚堇突然出现,就是大黄在门口叫,就是那个叫小满的小孩跑来送鱼。陛下蹲在灶台上炒菜的时候尚堇在旁边递盐,陛下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时候大黄趴在脚边打呼噜,陛下飞到海边看风景的时候尚堇也跟来了,站在他旁边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陛下居然没赶他走。
厉无双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他想起八百年前,陛下刚当上魔尊的时候,脾气差得要命。谁靠近他三尺之内他就翻脸,大臣们上朝都要站在五尺开外。有一次一个新来的侍从不知道规矩,给他递茶的时候走近了两步,陛下把茶杯摔了,说“你站那么近干什么”。后来那个侍从再也不敢靠近了。
现在陛下让一个仙君站在他旁边。看海。看了半个时辰。厉无双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。
第二天一早,厉无双被一阵香味熏醒了。他推开门,看到灶台上摆着一碗粥,旁边搁着一碟小菜。尚堇坐在桌边喝粥,看到他出来,指了指灶台。“来财给你留的。”
厉无双看着那碗粥。白米粥,熬得浓稠,上面撒了几粒枸杞。旁边的小菜是腌萝卜,切得细细的,拌了香油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热乎的。刚出锅没多久。
“陛——来财什么时候起来做的?”
“天没亮就起来了,”尚堇说,“他好像不喜欢懒睡觉。每天最早起的就是他。”说着还一顿下,颇有感慨的继续道:“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,咱们来财是早起的鸟儿有粥喝。”
厉无双沉默了。在魔界的时候,陛下最喜欢睡懒觉。早朝定在辰时,他每次都拖到辰时三刻才来,来了还打着哈欠说“你们吵什么吵,我还没醒”。现在天没亮就起来熬粥。给傻福主人熬粥。
他低头喝粥,没说话。
何异之蹲在窗台上,看着厉无双喝粥。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他心想:不就是一碗粥吗?至于吗?厉无双喝完了,把碗放下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何异之假装没看到。
尚堇吃完饭,说要带厉无双在岛上转转。何异之飞到尚堇肩膀上蹲着,厉无双跟在后头。大黄也跟在后头。灵台岛很小,转一圈也就半个时辰。尚堇指着东边说那边是渔村,指着西边说那边是礁石滩,指着北边说那边是荒山,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你平时做什么?”厉无双问。
“种地,”尚堇说,“修房子。喂狗。孵蛋。”他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八哥,“以前孵蛋。现在蛋孵出来了,就不用孵了。”
“孵蛋?”厉无双的声音有点奇怪。
“嗯。我的狗从外面叼回来一颗蛋,我孵了四十多天,孵出来一只八哥。”
厉无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狗叼回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您孵了四十多天?”
“对。”
厉无双看了何异之一眼。何异之把脑袋转到一边去了。厉无双深吸一口气,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。
走到海边的时候,尚堇停下来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今天风大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礁石上,溅起白色的泡沫。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几缕搭在脸上,他也没拨。
“厉公子,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真的是散修吗?”
厉无双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……是。”
尚堇转过头看着他。那双丹凤眼很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,明明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厉无双被他看得有点心虚,但他这张脸天生就不太会撒谎,只能硬撑着。
“你身上的气息,”尚堇说,“不像是散修。”
厉无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手摸到了袖子里的短刀。但他很快松开了。不行。不能在陛下面前动手。
“我以前在魔界待过,”他说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谎话。“后来不待了,出来游历。”
尚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难怪。”
厉无双松了一口气。他看了一眼何异之,何异之蹲在尚堇肩膀上,一动不动,面无表情。但厉无双知道他在听。
从海边回来的时候,渔民家的小孩子小满在院子里等着。他手里提着一串鱼,看到尚堇就跑过来。
“岛主!我爷爷让我给你送鱼!”
“放灶台上。”
小满把鱼放好,一转身看到了厉无双,愣住了。“这个人是谁?”
“路过的散修,借住几天。”
小满盯着厉无双看了好几秒。“他好高。”然后他又看到尚堇肩膀上的八哥,“黑将军!我给你带虫子了!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条晒干的小虫。何异之看着那些虫子,沉默了三秒。“不吃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。“你不吃虫子吗?”
“不吃。”
“那你吃什么?”
“吃饭。”何异之说,“吃人饭。”
小满瞪大了眼睛,转头看尚堇。“岛主,你家鸟不吃虫子,要吃人饭!”
尚堇点头。“嗯。他比我会吃。”
小满又转头看厉无双,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解释。厉无双面无表情地说:“……品种不一样。”
小满挠了挠头,觉得这个岛上的东西都好奇怪。岛主奇怪,岛主的鸟奇怪,岛主家来的客人也奇怪。但他人小小的,脑容量也小小的,把虫子收起来就跑去玩了。
中午是何异之做的饭。红烧鱼——小满送来的那条,清蒸野菜,渔民给的米饭,还有一个蛋花汤。尚堇坐在桌边等吃,大黄蹲在脚边等吃,厉无双坐在对面,看着灶台上那只八哥叼着锅铲翻鱼,觉得此情此景很是奇妙。
尚堇忽然开口了。“厉公子,你在魔界的时候,见过魔尊吗?”
厉无双的手一抖,筷子差点掉了。“……见过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魔?”
厉无双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何异之。何异之没回头,但厉无双看到他的翅膀收紧了一点。“……个子不高。”
尚堇愣了一下:“不高?”
“嗯,想来也是,历先生个子如此之高,自然看别人都是矮的。”尚堇帮他打了个圆场。
他知道说矮很莫名其妙,毕竟魔尊也身长七尺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陛下。说“很凶”?说“很懒”?说“他被害惨了”?说“现在在灶台忙着做饭”?他哪个都不能说。
“现在魔君还是何异之吗?”尚堇问。
历无双猛然反应过来,原来他们现在在讨论现魔尊。而非那只在灶台忙活的前魔尊。
厉无双暗暗长吁了一口气,“不是了,魔族的大长老顾崇篡位了。”
尚堇想了想,“也是,听说何异之在仙魔大战时候就爆体而亡了。”他夹了一块鱼,低头细细咀嚼着。何异之站在他旁边吃尚堇用筷子剔好的鱼肉,边吃边看他们两个。
尚堇问了好多关于魔界的问题。问魔界现在什么样,问大战后基建有没有修好,问灾民有没有被救济。为什么问这些?何异之想不明白,他一个小岛主倒真这么胸怀天下吗。
吃完饭,尚堇去午睡了。他每天中午都要睡一会儿,雷打不动。何异之蹲在窗台上晒太阳,大黄趴在脚边。厉无双从屋里出来,走到窗台前面。
“陛下。”
何异之没动。
“他刚才问您的事。他是不是知道了?”
“不知道,”何异之说,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问?”
何异之沉默了一会儿,“圣母心吧。喜欢多管闲事。”
厉无双想了想,好像有道理。毕竟他把陛下都收养了。“陛下,您什么时候回去?魔界那边——”
“我说了回去再说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没看到我现在是鸟吗?”何异之转过头看着他,“一只鸟回魔界?被顾崇炖了当补品?”
厉无双闭嘴了。他知道陛下说得对。现在回去太危险了,顾崇还在追杀他们,陛下这具身体连自保都难。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说——魔界需要您。他张了张嘴,还没开口,何异之就打断了他。
“别说了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何异之看了一眼屋里。尚堇躺在床上睡着了,呼吸很轻很稳。被子只盖到胸口,一只手搭在枕头上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早上帮渔民修船,磕到的疤还在下巴上,浅浅的,不仔细看注意不到。睡着的时候,那个仙君终于安静了,看着比醒着的时候顺眼了不少。
“等他学会做饭,”何异之说。
厉无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。
“他一个人在这岛上,”何异之说,“没人管他,他会饿死的。”
厉无双很想说“他是仙君,他饿不死”。但他没说。因为他看到陛下蹲在窗台上,眼睛一直看着屋里那个人。那种眼神他见过。八百年前,陛下刚当上魔尊,还不会隐藏感情的时候,他就时常对低级魔物露出这样的表情。当然这是绝不应该的。因为魔族的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,怜悯之心断不可存。
“陛下,”厉无双说,“您是不是对他——”
“闭嘴,”何异之说。
厉无双闭嘴了。何异之从窗台上飞起来,落到窗外,收回白天挂出去的衣服。顺手把历无双的那件扔在了他脑门上。
厉无双抓起那衣服,一股太阳公公的味道侵入脑髓,心想:咱陛下变成阳光大男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