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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夜雾初临 是你想的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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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夜雾初临
不知熬过了多少个睁眼到天亮的夜晚,我的身体终于被无尽的疲惫与酒精彻底拖垮。那些日夜颠倒的混沌日子里,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活着,还是仅仅只是没有死去。白天把自己埋在黑暗里装死,深夜睁着眼熬到灵魂发僵,像一具行尸走肉般,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苟延残喘,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沉腐的倦意。窗外的昼夜更替早已与我无关,日光与月色都成了与我不相干的东西,我活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,守着满室荒凉,任由自己一点点腐烂下去,连抬手推开房门的力气都不愿再有。直到某个连风声都彻底沉寂的深夜,连酒精都压不住的困意席卷而来,四肢百骸都透着散架般的酸沉,我才破天荒地挣脱了浅眠的桎梏,在麻木与昏沉中,沉沉坠入了久违的深度睡眠。
也就是这一晚,我第一次,踏入了那场诡异又固定的梦境。
最开始我只当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怪梦,心底漫开一抹淡淡的自哂,只觉得自己果然是颓废到了极致,连大脑都开始跟着发疯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放在我身上,简直是天大的讽刺——我所思的从来都是绝望,是崩溃,是再也撑不下去的懦弱,所以就连梦境,都要跟着一起折磨我。活成这副模样,连做一场安稳的好梦都成了奢望,天底下大概再也找不出我这么没用的人,明明攥着父亲满心的期许,他盼我迎风踏浪,我却偏要困在泥沼里,把人生过得一塌糊涂,连好好活着、不辜负他半分心意都做不到。
我原以为这只是偶然,是连日疲惫催生的幻象,可接连整整一周,这场梦都雷打不动地只在深夜出现。天亮之后,哪怕我刻意躺在床上补觉,强迫自己闭上眼沉入睡眠,翻来覆去熬到头昏脑涨,也始终无法重现那片幻境。一次又一次的尝试,一次又一次的落空,我慢慢摸透了一个铁打不变的规律——这场特殊的梦境,只认深夜,只认万籁俱寂时真正的深度睡眠。白天无论我怎么逼迫自己入睡,睡多久、多沉,都绝对无法踏入半步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门槛,高高竖在白昼与黑夜之间,只对深夜的睡意敞开,而我这样满身颓丧的失败者,连在白天触碰一丝幻境的资格都没有。
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自讽,连一场虚幻的梦都懂得挑拣时辰,都嫌弃白日里的我太过狼狈不堪,不肯与我相见。我瘫在冰冷的床板上,望着密不透风的厚重窗帘,只觉得可笑又可悲。活了二十多年,一路踩着父亲的期许长大,最后混到连一场梦境都要厌弃自己的地步,老付要是真的在天有灵,怕是也要觉得,养出我这样的儿子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望,是他倾尽所有,却养废了的废物。
天亮之后,我抱着近乎偏执的心态反复验证过无数次。紧闭窗帘,隔绝所有光线,把房间重新染成深夜的墨色,一动不动地躺上整整一天,可脑子里依旧翻涌着挥之不去的过往碎片。老付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的模样、女友分手时冷漠决绝的侧脸、失业时人事客套又疏离的说辞,还有空荡荡的厨房、落满灰尘的餐桌,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,像细密的针,扎得人心口发疼,让我连片刻安宁都求而不得,更别说看见梦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影。无数次的失败,只让我更加清晰地认清一个事实——唯有深夜入睡,我才能精准踏入那片幻境。
心底渐渐生出一种荒诞又悲凉的笃定,这场梦从不是偶然的臆想,更不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,它是带着某种指引意义的、专属于我的宿命。我甚至暗自自鄙,大概是老付在天上看着我这副窝囊样子,实在看不下去了,才换了这样一种方式来拉我一把。他生前苦口婆心教我坚韧,教我遇到风浪迎难而上,教我做迎风而上的舟,这些话我全都抛在了脑后,把日子过成了一团乱麻。弄丢了爱人,丢掉了工作,碾碎了他最看重的骨气,如今只能靠一场虚无的梦,来点醒我这个执迷不悟的懦夫。可惜啊,他这辈子倾尽心血护着的儿子,早就成了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,就算有人伸手拉,我都未必有勇气抬起身,更别说迈开脚步往前走。
梦里没有熟悉的家,没有老付温和的眉眼,没有曾经满室的烟火温暖,也没有现实里让我窒息的狼狈不堪。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浓重大雾,浓得化不开,沉得压人心魄,遮天蔽日,混沌苍茫,将整个天地都裹进一片死寂之中。四周静得可怕,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又慌乱的心跳声,一声一声,撞在空荡荡的胸腔里,格外刺耳,仿佛连心跳都在嘲笑我的懦弱。
这片雾,像极了我当下一塌糊涂的人生,压抑,灰暗,迷茫,无路可逃,将我牢牢困在中央,寸步难行。我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傻瓜,不管朝着哪个方向拼命奔跑,不管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,都找不到出口,看不到一丝光亮。脚下的路虚虚实实,踩不到半分实处,只有无尽的虚无与恐慌,将我层层包裹,越缠越紧。我拼命地跑,拼命地逃,却只觉得越来越累,越来越绝望,满心只剩自嫌。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困境,想要活成老付期待的样子,最后却只落得一事无成、自甘堕落的下场,连在梦里,都逃不开这种徒劳无功的宿命,当真可笑至极。
每一次,我都在极致的恐惧里猛地惊醒,浑身被冷汗浸透,衣衫黏在背上,冰凉刺骨,心脏狂跳不止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窗外依旧是浓黑得化不开的深夜,现实里锥心刺骨的痛苦与梦境中无边无际的恐慌交织在一起,狠狠撕扯着我早已残破不堪的神经,让我一次又一次地确认,像我这样的人,人间确实早已无望。我活该被困在这样的绝境里,永世不得翻身,这都是我懦弱逃避换来的结局,怨不得任何人,要怪,就怪我自己不争气。
可这场梦躲不开,也逃不掉,每到深夜入睡,它便准时出现,一次又一次,循环往复,像是上天对我这个懦夫无休止的惩罚。次数多了,心底翻涌的恐惧慢慢被麻木取代,连那点可笑的挣扎,都渐渐消失殆尽。我漠然失笑,反正现实里早已是穷途末路的绝境,反正我早已一无所有,连脸面和骨气都丢得一干二净,就算梦里再煎熬,似乎也没什么难以忍受的。烂人就该待在烂地方,这句话放在我身上,再合适不过,我本就不配拥有光明,也不配拥有救赎,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,反倒省心,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现实。
我不再拼命挣扎,不再徒劳奔跑,不再试图冲破这片让我窒息的浓雾,只是静静站在原地,任由冰冷潮湿的雾气将自己层层包裹,放空一切思绪,放下所有可笑的执念,就像现实里那个彻底放弃抵抗、摆烂到底的自己。我满心凄然,觉得这场浓雾会将我永远困在原地,让我在麻木与虚无里一点点消耗掉最后一丝生气,直到彻底腐烂在这片黑暗里,我甚至已经做好了一辈子被困在梦境与现实双重囚笼里的准备,觉得这就是我这失败人生最好的归宿。
却从未察觉,在麻木的尽头,早已悄然藏着一丝破局的转机。那是黑暗里蛰伏的微光,是绝境中暗藏的生路,是我走出沉沦、重塑自我的唯一希望。而这份迟来的希望,依旧只藏在深夜的梦境里,静静等待着我放下所有自轻与颓丧,放下那些自我否定的执念,主动靠近那束,专为我而亮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