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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青石手印 也许就是我 ...

  •   第四章青石手印
      习惯了浓雾里的麻木与死寂后,我彻底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漫无边际的灰雾之中,不再对抗,不再逃避,不再像从前那样发疯似的狂奔嘶吼,妄图冲破这片困住我的牢笼。连原本因为恐慌而急促紊乱的呼吸,都跟着慢慢变得平缓悠长,整个人彻底放空,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枯木,任由冰冷潮湿的雾气裹着周身,连思绪都跟着停滞,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。
      我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片雾里站了多久,或许是片刻,或许是整整一夜,梦境里本就没有时间的概念,就像我现实里封闭的日子,昼夜早已模糊成一团混沌。脚下依旧是那片虚浮绵软、踩不到半分实处的触感,像是踏在厚厚的云层上,又像是踩在飘忽不定的流沙里,始终让人心里发慌,没有半分安全感,这也是从前我在梦里拼命挣扎的缘由之一,可如今,我连这份心慌都懒得理会,彻底摆烂,任由自己沉沦在这片虚无里。

      心底只剩一片淡淡的自弃,像我这样的人,本就不配拥有踏实安稳,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,狼狈和漂泊,才是我该有的归宿。老付教我的沉稳与坚韧,早就被我丢得一干二净,我活成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样子,活成了自己最鄙夷的模样,如今连挣扎都觉得多余,倒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待着,不用面对过往,不用面对困境,也不用面对那个窝囊至极的自己。

      不知就这样静静伫立了多久,久到我以为这片雾会永远困住我,久到我快要彻底失去所有感知的时候,脚下那片虚浮绵软的触感,忽然毫无征兆地变了。一股坚硬、厚重、冰凉的踏实感,从脚底缓缓蔓延上来,清晰地传到四肢百骸,像是瞬间从流沙云絮,踩在了历经岁月打磨的厚重青石板上,纹路清晰,质地坚硬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再也没有半分飘忽。

      这一丝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变化,却让我麻木到近乎迟钝的神经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。我僵在原地,半晌都没敢挪动脚步,甚至下意识地抬了抬脚,再次轻轻落下,那股坚硬踏实的触感依旧真切,不是错觉,也不是幻觉。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错愕,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,这片只会带来恐慌与虚无的浓雾里,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实在的东西?

      我愣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沉重的脚步,漫无目的地朝着前方挪动,没有方向,没有目标,没有任何期许,只是机械地往前慢慢走着,步子慢得近乎拖沓,像是随时都会停下。可神奇的事情,就在这一刻发生了,随着我每一步缓慢的前行,眼前原本厚重得化不开、遮天蔽日的灰蓝色浓雾,竟然顺着我的脚步,一点点变得稀薄,一点点朝着两侧散开。

      不再像从前那样密不透风,将我死死包裹,雾气慢慢变得轻薄,视线也渐渐变得清晰,原本满眼的灰蒙,慢慢透出几分淡淡的光亮,虽不算明亮,却足以打破这片死寂的黑暗。我微微怔住,脚步不自觉地顿住,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青石板上的脚,又抬头看向渐渐散开的雾气,心底那片麻木的空洞里,第一次泛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波澜。

      我活在绝望里太久,久到已经忘记了期待是什么滋味,久到连一丝微小的变化,都让我觉得不真实,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退缩。我暗自哂笑自己,不过是雾气散了些许,不过是脚下有了实处,就这般失态,当真没出息,就算眼前有了些许光亮,又能如何?现实里的困境依旧存在,老付再也回不来,爱人早已离去,工作也没了着落,我依旧是那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,一场虚幻的梦境,又能改变什么既定的残局?

      可即便心里这样想着,脚步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迈开,依旧很慢,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。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,远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庞大而沉稳的轮廓,在渐渐稀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,看不清具体模样,只能分辨出那是一块庞然大物,像是一块矗立千年的巨石,又像是一座低矮却厚重的小山,静静伫立在前方,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感,仿佛在那里等了我很久很久。

      我的心跳,莫名开始微微加快,不是恐惧,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,牵着我的心,牵着我的脚步,一步步朝着那个轮廓靠近。雾气越来越淡,最后彻底消散殆尽,眼前的视线瞬间变得清晰无比,一块巨大无比、古朴厚重的青石,就这样毫无遮挡地立在我面前,震撼得我一时失语,怔怔地站在原地,久久没能回过神。

      这块青石高越两米,宽也足有一米多,通体呈深青色,质地坚硬,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、纵横交错的岁月纹路,没有半点人工雕琢的痕迹,满是自然的沧桑与厚重,摸上去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微凉质感,沉稳得让人安心,像是在这里伫立了千年万年,看过沧海桑田,见证过无数世事变迁,任凭风吹雨打,始终岿然不动。

      而在青石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,赫然印着一个轮廓分明、深浅适中的手掌印,掌心朝下,指节清晰,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,对着青石上的手印比了比,整个人瞬间僵住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——这个手印,大小竟然和我的手掌完全契合,连指节的宽度、掌心的弧度、手指的长短,都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,像是专门依照我的手掌量身定制,静静伫立在这里,千百年间,只为等着我按下。

      我依旧怔怔地站在青石前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专属我的手印,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强烈而奇异的共鸣,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、被我刻意尘封的东西,在心底最深处悄悄苏醒,慢慢破土而出,带着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,一点点冲撞着我麻木的心墙。恍惚之间,老付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,那句他说了无数次的“迎难而上”,那句他给我取名迎舟时的殷殷期许,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

      我鼻间微微发酸,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懊悔,有不甘,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。我一直活在自我否定里,觉得自己辜负了他所有的期望,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再也站不起来,可看着眼前这块青石,看着这个分毫不差的专属手印,我忽然觉得,或许老付从未真的对我失望,或许他从未真的离开,只是换了这样无声的方式,陪着我,拉着我,不让我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      就在我出神发呆、思绪翻涌的时候,一道温和又清晰的声音,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响起。没有任何源头,不是从外界传来,不带着任何威严,却字字分明,直直钻进我的脑海里,刻进我的心底,没有半分模糊,只有简单而坚定的三个字:按下去。

      短短三个字,像一道轻雷,在我心底轰然炸开,炸得我浑身狠狠一颤,瞬间从这片梦境里抽离出来。我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瞬间浸湿了身上的衣衫,后背一片冰凉,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,久久无法平复。

      梦醒时分,依旧是最深沉的深夜,房间里一片漆黑,密不透风的窗帘只挡住了窗外的月光,唯有远处零星的路灯,透过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亮,勉强照亮房间里模糊的轮廓。可梦里那块青石的模样,那个手掌印的清晰轮廓,还有心底那句温和却坚定的低语,在我脑海里格外鲜活,分毫毕现,不似虚幻的梦境,更像一场真实存在过的指引,牢牢刻在心底,挥之不去,哪怕过了许久,都没有半点模糊。

      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,一夜无眠,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块青石和那个手印,再也没有了往日深夜里的恐慌与煎熬,只剩下无尽的挣扎与犹豫。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,天亮时分,我依旧没有半点睡意,再次强迫自己闭上眼,放空所有思绪,逼着自己入睡,妄图再次踏入梦境,找到那块青石,看清那个手印,可无论我怎么尝试,都始终无法成功。

      白天的睡眠,依旧只有杂乱无章的回忆碎片,老付的模样,分手的难堪,失业的挫败,反复交织,没有半点幻境的影子,连一丝雾气都看不见。我彻底笃定,这场特殊的梦,这场带着指引的幻境,只属于深夜,只在万籁俱寂的深夜、真正进入深度睡眠时才能抵达,白天无论如何尝试,都绝无可能进入,那道无形的门槛,始终牢牢立在昼夜之间,不容逾越。

      我从床上爬起来,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后背靠着冰冷的床沿,心里依旧在反复挣扎,犹豫不定,天人交战。按下那个手印,到底会发生什么?是坠入更深的黑暗深渊,再也无法醒来,还是真的能找到走出迷雾、走出痛苦的路,能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气?

      我早已一无所有,没了至亲,没了爱人,没了工作,没了盼头,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好像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,烂命一条,就算赌输了,也不过是继续沉沦,没什么大不了。可心底深处,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,我习惯了如今的麻木,习惯了逃避,害怕打破这仅剩的安稳,害怕按下手印后,迎来更可怕、更让我无法承受的结果,害怕自己连最后一点逃避的空间都失去。

      我缓缓转头,看向墙角那面布满灰尘的镜子,看着里面那个头发凌乱、眼神空洞、满脸颓废的自己,看着这副窝囊不堪、毫无生气的模样,心底泛起浓浓的自轻。我连抬头直面生活的勇气都没有,连试着走出房门的决心都没有,日复一日糟蹋自己,辜负着父亲用满心温柔取的名字,想起老付常说的迎难而上,想起他盼我一生不惧风浪、勇往直前的殷殷期许,终究不想做一个连面对未知都不敢的懦夫,不想一辈子活在愧疚与逃避里,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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