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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囚居无梦 是沉沦、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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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囚居无梦
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日子,我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所有概念。
窗外的日升月落,不过是窗帘缝隙里一道忽明忽暗的残影。白天与黑夜对我而言再无分别,不过是这间昏暗屋子里,两种不同浓度的黑暗而已。
我整日蜷缩在床角,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兽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有时就那么怔怔地盯着斑驳泛黄的墙面,目光空洞地追随着墙皮剥落的纹路,仿佛能从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里,看见自己支离破碎、再也拼不回来的人生。有时便抱着廉价的玻璃酒瓶,一口接一口地猛灌着呛人的劣质白酒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与五脏六腑,可那股灼痛感,却怎么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涌不休的钝痛。直到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,直到四肢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,才会重重地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,任由意识在混沌中沉浮。
更多的时候,我只是昏昏沉沉地浅眠,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,连呼吸都带着沉到骨子里的疲惫。
这间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屋子,如今成了我亲手搭建的囚笼。
我不敢触碰任何与老付有关的东西,不敢看他的照片,不敢坐那把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藤椅,甚至不敢踏入他曾经日日忙碌的厨房半步。所有承载着回忆的物件,都被我粗暴地塞进衣柜最深处,用旧棉被层层包裹,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温暖又刺心的过往,一并埋葬。
而 “迎舟” 这两个字,更是成了扎在我心头最疼的一根刺。
每当有人无意间喊出这个名字,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碾磨,每一下都带着铺天盖地的讽刺。
老付当年坐在藤椅上,轻轻摸着我的头,眉眼温柔地告诉我,迎舟,便是迎风而上的舟,纵使风浪滔天,也要一往无前。他说他不求我大富大贵,只愿我一生坚韧,做自己的岸,不被苦难击垮。
可如今的我,蜷缩在这间死寂的屋子里,连推开房门直面生活的勇气都荡然无存,又哪里配得上他费尽心思、饱含全部期许为我取的名字?
我试过用睡眠来逃避这令人窒息的现实。
白天将窗帘拉得密不透风,用厚重的遮光布将所有光亮隔绝在外,把房间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,逼着自己闭上眼,妄图在沉睡中躲开这满目疮痍的人生。
可无论我睡多久,无论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我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一场安稳的梦。
意识始终漂浮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,那些挥之不去的回忆与杂念,如同疯长的藤蔓,将我死死缠绕。老付摇着蒲扇,温和讲述名字寓意的模样;他笑着拍我肩膀,说爸永远是你岸时眼底的光亮;分手时女友冷漠决绝的侧脸,那句冰冷的 “我等不起你了”;失业那天人事经理客套虚伪的笑容,那句轻飘飘的 “你多保重”;还有如今空荡荡的厨房,落满灰尘的餐桌,曾经飘满饭菜香气的家,如今只剩下死寂与荒芜。
无数画面在黑暗中反复交织、冲撞、撕裂,让我越睡越清醒,越睡越心慌。
胸口沉甸甸的闷痛如同跗骨之蛆,深入骨髓的孤独将我彻底吞没,一分一秒,都未曾消散。
我渐渐认清了一个残酷到让我绝望的规律 —— 白天的睡眠,从来都只是自欺欺人的浅眠。
痛苦的回忆寸步不离,哪怕我再渴望一场梦境来暂时躲避伤痛,也始终触不到幻境的边缘,根本无法踏入那场能让我暂时解脱的特殊梦境。我像一个溺水已久的人,拼命挣扎,却只能在回忆的漩涡里越陷越深,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。
而真正足以将人吞噬的煎熬,从来都藏在深夜。
酒精带来的睡意短暂又脆弱,往往凌晨两三点,我便会骤然从黑暗中惊醒。心脏狂跳不止,冷汗瞬间浸湿后背,紧接着便是睁眼到天明,再也没有半分睡意。
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,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,以及窗外呜咽不止的风声。那风声微弱又绵长,像极了老付病重时微弱无力的呼吸,一字一句,都在撕扯着我早已残破不堪的心。
我睁着眼,在无边黑暗里细数曾经的温暖与如今的荒凉。
老付温柔的叮嘱犹在耳畔,曾经满屋子的烟火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,可转头望去,只剩下冰冷的墙壁与空荡的房间。这般刺眼的对比,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连呼吸都带着尖锐又绵长的钝痛。
我开始恐惧深夜的降临,却又只能在深夜里独自承受所有煎熬。
手机被我调成静音,死死压在枕头底下,所有消息与来电都被我一并屏蔽。亲戚朋友的关心与问候,在我眼中都成了无法承受的负担。我不想说话,不想回应,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这副颓废窝囊、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我怕他们的安慰变成怜悯,怕他们的询问变成无声的指责,更怕自己在他们面前,再也绷不住那点可怜的坚强,彻底崩溃落泪。
我比谁都清楚,这样懦弱逃避的我,根本不是老付想要我成为的样子。
他教我善良,教我坚韧,教我即便风雨兼程也要迎难而上,给我取名迎舟,便是要我一生不惧坎坷、勇往直前。可如今的我,被三座大山死死压垮 —— 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,被爱人抛弃的难堪屈辱,一事无成的挫败绝望,三重痛苦交织缠绕,让我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我只能把自己牢牢困在这间早已没了烟火气的屋子里,逃避所有人,逃避所有事,更逃避那个被生活彻底打垮、狠狠辜负了父亲期盼的自己。
麻木一点点吞噬着我,我甚至开始觉得,就这样浑浑噩噩、苟延残喘地过下去也无所谓。
反正我早已一无所有,没什么可再失去,也没什么值得再期待。
我以为,往后无数个深夜,都只会剩下无尽的煎熬、无眠与撕扯。
我以为,我会永远困在这座自我搭建的囚笼里,直至腐烂消亡。
却从不知,一场专属于黑夜的救赎梦境,早已在万籁俱寂中悄然等候。
它是穿透层层乌云的第一缕光,是溺亡之人眼前浮现的浮木,是我走出绝望、挣脱沉沦的唯一契机。
而这份迟来的机缘,也唯独在我最煎熬、最绝望、万籁俱寂的深夜,才会真正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