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疯人院》昭昭明棠

4、计谋 “

　　“你，你少在这吓唬我，门口肯定不是他！”我疾声跟他说，接近于吼。

　　那副心虚到姥姥家的色厉内荏的样子，让苏灿盯着我笑了好久。

　　“哇塞，你当时抱着班长的胳膊，就差没上嘴啃了，现在装什么？”

　　我越发想找个地洞钻起来，可是这他爹集装箱一样四四方方的屋子，哪里有个洞让我钻？

　　“还说，真想出来跑圈？”

　　门外那个沉稳清淡的声音再一次响起。

　　我真的很不争气，丢人丢大了，外面那个声音说一个字，我的食指就狠狠扣在一块，给我的手掌心留下清晰的指痕。

　　好像他的每一个话都带着铁钩子，不留情面的直接往我心上挠抓。

　　苏灿嘻嘻哈哈盯着我，看我一下子像被霜打了，完全蔫了，他更得意，特轻快潇洒的吹了个口哨。

　　“知道了班长，你不是叫我陪着小子吗？放心好了，我不会欺负他的！”

　　谁要他陪啊？为什么是他陪着我？

　　我一下子抬起头来，上半身因为剧烈的起伏，把铁床弄得吱响了一声。

　　我死死的把眼睛往门外探去，可是铁栅栏虽然有一指宽的缝隙，却也是高宽威严，我根本没办法看清楚外边的光景，那些钢铁之间的缝隙印着黑洞洞的背景墙。

　　只有一片黑而已。

　　我决定不再跟这个苏灿搭话。但是浑身的反应不受自己的控制，没忍住气恼地又扭了两下身子。

　　嘎吱嘎吱，铁床又响了两下，因为我幅度的剧烈，这床也响的更难听了，跟老鸭子被踩住脖子杆儿一样。

　　苏灿还特流氓特轻快的又吹了个流氓哨。

　　我搞不懂这小子，谁知道他那大眼睛里想的什么！

　　“苏灿。”

　　外头那个声音再度响起，让这小子浑身激灵了一下，他大概是没想到那人还没走，立刻下意识地端正站好。

　　“哎！”

　　“我说没说别闹了？”

　　苏灿有些难为情地搓了搓自己裤缝，然后瓮声瓮气给自己解释：“哪闹了？班长要不你自己进来看，都是这小子不老实……我可没跟他闹。”

　　我有些呆呆懵懵的，听了这话赶紧把自己端正坐好在床上。

　　苏灿有些懊恼地盯着我看，好像在怪我害他受了这么一顿呲儿，可是我根本不在乎他的眼睛。

　　盯着他不敢笑出来的样子，我就笑出来了——但没出声，我冲他亮亮我的大白牙，露出了我这些天里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。

　　活了个该，谁让他吓唬我来着。

　　“班，班长，你还进来不？”苏灿小心翼翼的问着，那双眼睛想要透过铁栅栏去瞅两眼，但很显然他也什么都瞅不到。

　　于是我们只好更加静悄悄的等待着外头的回应。

　　可是外头安静极了，原先那种集体训练的男人的野性呼号声，又一二一一二一地从窗子里强势的塞进来。

　　苏灿松懈下来了，好像也不打算走，大步流星的跑到我床边上，假装要打我那样亮了亮他的拳头。

　　我才不搭理他呢。

　　“你小子爱笑是吧？特爱秀你的大白牙是吧？怎么不多笑笑啊！”

　　我也抄起我的拳头冲他亮了亮，切，吓唬谁呢。

　　“这话说的，我爱笑也不能是对你啊，你是我谁？”

　　这小子听了，绷大他那双灯笼一样的大眼睛，气极反笑，那个拳头在我那个拳头扬起来，在我的大腿上狠狠摁了一记。

　　我怎么可能就这样被他欺负，我提起小腿又在他身上蹬了个脚印。

　　“哇靠，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啊？你往哪踹呢？小兔崽子……”

　　他还好意思说我，自己两双大手哪里有点边界感？不管不顾的揉了上来把我头发揉的乱糟糟的。

　　是的，之前为了耍帅，我特意留的长头发，虽然后来被我爸揪着脖子拎到理发店剪到现在这种程度了，但在这群全是板寸的壮汉里，依然长得醒目。

　　“得了得了，不跟你嘚吧嘴皮子了，你赶紧睡一会吧，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不休息，明天初训，有你好受的！”

　　我本不想理他，但是又觉得有些事不问清楚，遭罪的还是我自己。

　　于是我压低声音，尽量粗声粗气，让自己显得很凶很不好惹：“训什么？”

　　“嘿，还训什么？军训训什么咱就训什么，加麻加辣的！”

　　我一阵恶寒，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八度：“什么加麻加辣……吃火锅吗？”

　　“还吃火锅呢，皮带炒肉来不来一口啊？”这小子声音里窃笑透着蔫儿坏，说话就说话，又想来勾肩搭背，“瞧瞧你，就你这新洋芋蛋子，明天不得被脱层皮了。”

　　“唉，你别碰我！”我很敏感同性之间的身体接触，偏偏这小子一次又一次的来挑战我的底线，我根本不惯着他，又是一拳。

　　然后他嘿了一声，扑过来跟我打，虽然拳头攥得很扎实，看着咬牙切齿的样子，好像真要把我身上打个窟窿，但实际就是雷声大，雨点小。

　　还不赶我爸平时揍我的1/10的力度大呢。

　　后来不知道咋了，我俩就闹成一团，他翻我床上假意揍我，我也不惯着他，跟他揍来揍去的，总之后面就混到一起了。

　　这小子这性格有时候招人烦，但有时候确实能让人快速跟他熟悉起来。

　　可以这么认为吧，他是我来到这个鬼地方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。

　　终于我们闹累了，都喘着粗气平复心情。

　　我这才发现我刚才干了多傻逼的事儿，我居然跟这小子就这么嘻嘻哈哈的，弄了半天这个没意义的事。

　　突然我内心矛盾起来，说出去有点招人笑的天真又压过了我骨子里头的混。

　　我突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不错。

　　躺在这个很硬的床板上，这地方也不给我放点光，我就只好摸着黑跟他讲话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。

　　这个年纪的人交朋友总是很快的，我几乎没两句话就套出了这小子的籍贯，年龄，甚至还意外收获了他的兴趣爱好！

　　他是外地的，是家里头听着这地方能改造小混球，花重金给他押送过来的，这倒是跟我不一样。

　　年龄比我大一岁，据他自己讲，成绩是很不错的，完全可以上个很好的大学，可是这样的孩子难道不是家长最喜欢的？还有为什么会被扭送到这儿？

　　这点他就死活不肯跟我讲了。

　　“喂，小洋芋蛋子，咱现在也算半个哥们儿了，有的话我可得跟你说，”他老神在在的躺在我旁边，“明天训练，你小子免不了要受个下马威，你呢就别犟该干啥干啥，要是那黑大帅要揍你，你就老老实实的让他过过手瘾，反正头两天都是这样……”

　　我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，什么都瞧不见，外头的训练声好像也渐渐停下来，我只听到了有个粗豪的声音吼着原地带回。

　　明天？我的明天也要跟他们一样无休止的拉练吗？

　　“我有仨问题。”黑暗里我悄么叽儿开口。

　　他拍了拍我的小肚子，懒懒地让我有屁快放。

　　“一，黑大帅是谁？”

　　他长叹一口气，像那老水箱倒水一样，“就是负责训咱们的人呗，对外号称专治咱这号混球的人……”

　　我转了一圈眼珠子，想了想。

　　“二，班长会跟咱们一起训，对吧？”

　　苏灿又长长地嗯了一声。

　　我要紧接着问第三个问题，他突然警觉地捶了捶我的小腹，紧张兮兮的叮嘱我：“跟你讲啊，你小子想抱大腿攀大哥，也最好别抱班长的。你可别不信邪，我真诚的提醒你。”

　　这我怎么会同意？我的声音立马拐高八个度，发出了能表示我特别疑惑的“嗯”。

　　“嗯什么嗯，咱班长最讨厌你这号人了，每个新进来的人想少受点皮肉苦，想尽办法去攀他……他当然烦了，尤其你小子给他的第一印象那么差，他明天不想法折腾你，那也是你造化好，你可别自己贴上去！”

　　他这话说的言辞恳切，像个老父亲叮嘱自己儿子那样，我都没从我亲爸那里听到过这种口气。

　　我翻了个身，把屁股朝给他。

　　“喂，你听到没有？可别真去抱啊。班长他这人孤僻，傲得很。交朋友有自己的一套标准的，你以为谁想交就能交得上？”

　　他踹着我的屁股，我没搭理这小子。

　　他见我不闹腾了，拉长调子唉一声，翻过来把身子朝着我的屁股。

　　“第三，”我冷不丁的开口。

　　“什么第三啊？你还有第三呢？真是十万个为什么……”

　　“我要问，标准是什么？”

　　我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缝隙，那里有一点点，一丝丝的光亮渗进来。

　　不就是铁杵磨成针吗？我先磨个试试。

　　“哇靠，你还真想跟他交朋友？”

　　我重重嗯了一声。

　　“行吧，既然你小子这么坚持，那我就提点你两句……这么着吧，你明天训练的时候呢，就一个劲儿喊累喊苦，咱班长人虽然傲，但是心善，我们叫他男菩萨——看你小子这么痛苦，他不就要关心你吗？这一关心一来二去，你俩不就，嘿嘿。”

　　虽然听着他这么说有点怪异，但是我想想他要来关心我、亲近我的场景，我也没忍住嘿嘿了两声。

　　“我靠，你小子真是有点鬼。”他嘀嘀咕咕，但我也管不上那么多了，心里头全是明天训练的场景。

　　如果能换来他的关心，他的安慰，那我明天就是累死在训练场上，我也能喊一句做鬼也风流了！

　　我这个人虽然混，但是出于不蒸馒头争口气的缘故，成绩不错，最爱读的就是历史。

　　以前翻看那些王侯将相的故事，就觉得他们真蠢，那么大个江山、荣华富贵不要，偏要美人。

　　现在惊觉，我要是当了皇上，最昏的那个昏君哥们儿在我面前都得变成圣人。

　　我美滋滋的就要睡过去了，也懒得理这哥们儿收在我腰上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