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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轻狂 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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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刺耳尖啸的起床铃声整到作训场的时候,我还是有点懵懂的。
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也算是经历了一群虎狼一样的人物对我施加的毫不客气的“见面礼”,可是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,还是因为交到了苏灿这个朋友,我暂时都并不觉得自己像一只警惕过度的狼崽子。
这是之前接触过我的所有人对我的一致评价。
野狼崽子,养不熟,小不死的,刻薄,寡恩,丧良心。
反正就这些词,来来回回的随便叫,给我就这么听到了18岁。
昨天晚上临睡前,苏灿又给我重复了一遍抱班长大腿的守则,多的那些话我都没听进去,内心里就不停的回放着他说班长这人外号男菩萨,冷硬刚强的躯壳底下是一颗柔软的心。
冷硬刚强像块铁板的人,我不是没见过,但这样的人往往非常狠心,暴虐,我想象不出来,这样的躯壳要怎样包裹着一颗完全绵软的心?
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这个问题,苏灿这小子偷偷踢了我一路,叫我专心点,不要溜号,说否则等会儿有我受的。
我要受多少苦我也不在乎,只要能看见班长,只要能就这样一步一步真的抱上他的大腿,就是每天给我嘴里塞几大把黄连,我也觉得那味道甜滋滋儿得要美上天了!
这会子天刚蒙蒙亮,几颗星还没来得及撤退,我们就被这操蛋的训练员给揪下来了。
其实我知道这地方,就是一个完全军事化管理的所谓的学院。
用外头的口径说——就是改造问题青年,帮助家长锻造出一个“别人家孩子”的绝佳场所。
就说,再罪大恶极的混子扭送到这儿来,保证给你弄得人模狗样的领回家去。
至于是咋弄的,你别管。
没有人跟我说要排队形,等我内心矛盾地走到作训场上,一群齐刷刷的壮汉板寸已经很不好惹的自己站成一排了。
我看到我旁边被留下了巨大的空档。
他们都愿意站我旁边,苏灿这小子讪笑了两下准备朝我走过来,我刚冲他眨了眨眼睛,一个粗粝的嗓子就在旁边响起——
“踏马的苏灿,你往哪儿跑呢?你小子腿瘸了是吧?还是眼睛歪了,不往我们身边站,打算去哪儿你?”
一听这个声音,我几乎是要生理性的反胃。
要不是我昨天晚上到现在真没怎么吃东西,我保准吐的操场的每一个人都犯恶心!
这人就是之前那个喝令着兄弟们扒我衣服裤子的死流氓。
下作东西,不要脸的壮汉板寸!
“唉我说老马,大早上的吃火药了,那玩意儿不兴吃啊。”苏灿就是有这样的本事,再硬的铁板,都能被他嘻嘻哈哈的弄软一些。
我可没别的意思,我就是说他这个人虽然看着吊儿郎当的,可谁让那张脸长得确实出众,身上又有一股子绵里藏针的劲儿,你明知道他小子是在捉弄打趣你吧,你就是忍不住向他靠近一些。
“咋的?这么关照这小子,他是你家亲戚啊?”那个叫老马不怀好意的笑了两声。
苏灿懒洋洋的一挥手:“是啊,是我表弟,咋样?我俩像吧。”
我眼睛一横要歪他给我造什么谣呢搁这?可是苏灿一看我,那桃花眼睛一弯,跟没骨头似的,身子一歪就要往我边上溜达。
“像,诶兄弟们,你们别说哈,这小子跟咱苏灿还确实像着呢!行啊你臭小子,苏灿要护着你,那我老马就破例给你低个头道个歉,昨天那事,翻篇喽!”
我狠狠的翻了个大白眼——反正天色还雾蒙蒙的,他也看不清。
这个老马,我知道他是我的舍友之一,除了素菜以外,我只在那个钢筋小房子里见过他,还有一张铺一直空着。
我总是我昨天晚上根本睡不着,恍惚的时候就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铺看——跟我一样都是下铺,就在我对面。
我在想那个铺会是谁的呢?我心里有答案,可是我不说出来。
据我十八年的经验,越期盼的事儿,反而要一直在心里捂着,如果轻易就说出来,很容易变成泡沫,随便一戳就全烂了。
“一群面南瓜,还在那愣着干什么?!开始组织训练啊!咋的,没班长一个两个就都瘫痪了?要不要教你们怎么走路?”
一个黑着脸,目测身高将近两米的壮汉穿着一身迷彩的作训服边吼边走过来。
我当混子这些年,见过道上各种各样耍狠斗殴的人。
他们的狠,是那种能豁出命很野性很疯的狠,但眼前这个长官一样的男人,骂骂咧咧,粗犷豪放,并没有刻意斗狠,却能感受到一种真正的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而这种印象几乎是我对这个破地方几乎除了苏灿所有人的印象。
这地方是实行全程全封闭军事化管理的,所以哪怕并不是正经的军校,可是从作息到训练都一比一仿着军校来,只能说比军校更狠,更残暴,却没有军校完善的规章制度。
说的再明白些,就是一个披着现代整顿的外壳,实则野蛮暴虐的小部落。
我脑袋里一愣神就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,苏灿急得太阳穴的筋都蹦出来,眼瞅着教官朝我走来,赶紧先发夺人,在我小腿上踢了一脚。
这脚不轻,酥麻的钝痛感让我赶紧清醒过来,我立马站直,听话却不过分乖顺。
“还是老样子,别指着有新人来就不给你们加麻加辣!第一轮——双人扛大木,从东头到西头,扛六圈三个回合,有一个人倒了,全体人重做!”
只有吩咐,只有照做,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。
我甚至连扛大木是什么都还蒙圈着,就已经被苏灿扯了过去,所有人像是整齐有序的蚂蚁部落,立刻自发分成二人一组,小跑着就去扛木头。
在这个用废旧轮胎和黄沙水泥围起来的作训场上,四个犄角旮旯里堆着几根巨大的钢筋,还有很多粗壮硕大的圆木。
每根人目测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,苏灿这小子猴急地奔过去,一边嘴里叫着我,一边自己先把一个木头搬着卸了下来。
旁边一个黑瘦猴,尖着嗓子叫:“我去你的苏灿,你小子真是猴儿精,每次专挑着最细的整是吧?”
“可别,再猴也没你猴啊。”苏灿笑嘻嘻的,并不接招也不看他,把眼睛转到我这边,“哇,你小子赶紧搬哪,灵性着点!”
我刚来这地方什么都懵懂,但不代表我傻。
苏灿这小子确实鬼精鬼精的,这满地的木头,他倒的确一眼挑了个相对最细最轻省的。
我咬着牙蹲在他的前头那端,狠心把木头搁在了肩膀上,然后三二一深呼吸给自己鼓劲,接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直到慢慢晃悠着站稳,我咬紧牙关,牙齿嘎巴嘎巴的声音突兀地敲着我的脑内神经,我立刻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不善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一个两个的,跟勾着小火苗。想把我整个人从骨头到皮子烧得一干二净。
我突然有些郁闷,不对,我是郁闷极了。
我这不是扛起来了吗?又不是没扛起来,还这样看着我干什么?!
“咋?!”我听到自己嗓子压迫着胸腔,发出来很抖的一声。
老马这混球刚好在我和苏灿的斜后方,直接噗嗤两声笑,粗壮的嗓子吼着怪叫:“还咋,你还有好意思问啊?挑了根最细的木头,扛成这个鬼样子,跟他妈娘娘腔似的,这么娇弱回家躺着养胎去吧你!”
“我□□爹的。”
我浑身气的发抖,差点把木头从肩膀上撂下去,把苏灿惊得叫了一声,我维持着扛木头的架势,拼尽所有力气转了过去,正面朝着老马。
老一脸挑衅地望着我,他肩上那个木头可粗多了,一脸轻松那架势简直感觉我站在这都是脏了他的眼。
“你小子嘴巴放干净一点,你再骂一句试试?”
他还倒打一耙,嫌我骂的脏!
“我说,我□□爹的。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“咋样?说的清楚不?要不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?”
“唉哟呵,小兔崽子,有那么点气性么?行啊,□□爹就□□爹,大家伙都可听清楚了啊,这小子是摆明了是个二椅子……”
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是周围突然传来几声古怪的、暧昧的笑声。
男人堆里就没有秀气这个词儿,哪怕是这种意味不明的笑都粗俗,明晃晃,我就是再迟钝,也知道他说的不是好意思。
“你才是二椅子。”
我怨恨的瞪着他,但是同时心里涌上了一种无可救药的自我厌弃。
是啊,满场里的人就我扛着木头是在抖的,我的肩膀伙带着我的腿一起很没出息的簌簌抖动,其他人都稳如泰山矗立在我面前。
现在这群泰山们还发着怪异的笑,在那里取笑我。
青春期的男孩正是自尊心最强烈,最敏感,易燃易爆炸的时候,我觉得我应该炸一个,可是在这个地方,我根本没有资格。
突然那教官的声音又响起来,打破了这种令我尴尬的氛围:“一个两个在那干啥?站街啊!”
这话一出,几个老油子笑得更粗俗了。
“唉,别介,要站街也是这小子站啊,瞧他这身皮相,油头粉面的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唉老马你别说,你这话倒是说点子上去了!”
大汉们猥亵粗俗的声音再一次响起,就连那个长官也跟着笑。
是的,他的笑无疑是纵容默许他们那样说我,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眼眶里火辣辣的,被一股压制不下去的热辣强劲的泪水冲刷着。
我发了狠,指甲像是要掐入到手心的血肉里去,嘴巴里也传来一股血腥味,我的舌头应该是被自己咬破。
“走!”
我听到自己低吼着对苏灿说。
苏灿从刚才起脸色就一直讪讪的,他没跟着别人笑我,只是立在那儿,一向潇洒活泼的人,这时候跟着我站在一块,好像也被泼上脏水。
身上的那光亮立马就勾上了一层阴影。
“你刚来,别强撑着,”苏灿声音低低的,“不行,大不了罚跑圈呗,我也陪你……”
我忍不了了,冲着所有人大吼:“我说我他妈能扛动,走!”
苏灿沉默了,看了那些人一眼,然后立马站直,配合着我的脚步。
太阳出来了,强势又残忍地一寸一寸碾压过整个作训场。
死一般的沉寂的场子上,只有我和苏灿两个人扛着木头决绝又孤独的影子。
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烧红的炭上,没多久就汗流浃背,整个作训服死死地粘在皮肉上,像我的另一层躯壳。
我的眼泪依旧哗哗的流,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,蛰的我眼睛痛胀的快要睁不开。
可我还是一步又一步走着,一声不吭,不肯让自己的喘息声泄出来一点。
我做给你们看,我心里一直想着这么一句话。
你们的嘲笑,轻蔑,粗俗,□□,我都做给你们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