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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荣华富贵 梅倒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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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倒运连忙摆手:“师父说哪里话,若不是您,我三天前就饿死了,这条命都是师父救的,哪能不信您?只是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那个瘫子小王爷倒还好,可那临安老王妃,听说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……”
白眉道人微微一笑,目光沉静:“不好糊弄就对了。老王妃越精明,咱们这局棋才越有意思。况且,她不信人,但信鬼神。”
正说着,铅壶咕噜噜响了,梅倒运忙奔到灶台,提起铅壶进来倒茶。
“又要下雨了,刚才打了好几滴在我脸上。”梅倒运嘟囔着,又补了一句,“临安这鬼天气,我最讨厌的就是夏天。下雨天最不好出门,全是梅泡烂渣的。”
白眉道人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:“无妨,这几日你不用出门了,等人上门。”
“等人上门?”梅倒运一愣,“谁?”
白眉道人没接话,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从墙上取下斗篷披上。
“师父,您这是……”梅倒运端着茶壶,有些茫然。
“我还得出去一趟。”白眉道人系好斗篷的带子,转头看了他一眼,“茶你自己喝,灶上还有半只烧鸡,别又一顿全造了,省着点吃。我三日后回来,若有人上门,就说我去云游了。”
说罢,推门而出。
梅倒运追到门口,探出脑袋朝外喊:“师父!”
雨点子稀稀疏疏地落下来,白眉道人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巷口,只远远传来一句:“不必送了。”
梅倒运缩回屋里,关上门,挠了挠头,一脸丧气,自言自语道:“我是想问,能不能再给我点钱,半只烧鸡不够吃三天……”
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又从灶台上翻出那半只烧鸡,犹豫了一下,还是撕下一条鸡腿啃了起来。
临安城西二十里,泥渡镇。
此时天色向晚,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给整座小镇镀上一层昏黄的光。
镇上百十来户人家,多以务农打猎为生,房屋皆沿河而建,青瓦白墙高低错落。
镇东头有棵老槐树,树下几个妇人正端着碗吃饭,闲话家常。
“丘三家闺女好几日没出门了,是不是又被打得下不了床。”一个圆脸妇人压低声音,筷子刨着碗里的饭。
“这有什么稀奇的,三天两头的事。”另一个撇撇嘴,“那继母把她当牛马使唤,大冷天的让她去河边洗衣裳,手脚都冻裂了,也不给做双棉鞋。”
“可怜见的,亲娘要是还在……”圆脸妇人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“你说丘三也是,一个大男人,就眼睁睁看着?”
“他?”第三个妇人冷笑一声,嗓门不自觉大了些,“他眼里只有那个宝贝儿子。桑娘生的就是金疙瘩,前头留下的就是根草。那小子才三岁,吃穿用度全是好的,闺女连口热饭都捞不着。”
“可不敢乱说,人家的事……”圆脸妇人朝四周看了看。
那桑娘泼辣,上回杀老大的媳妇不知怎么得罪了她,被她抓着头发按在地上打,全镇的男人都看见了。
“怕什么?这镇上谁不知道?你们怕她我可不怕。有本事她上我家来吵去。”
冷笑的妇人是里正家儿媳妇,把碗往地上一搁,抹了把嘴,“上回他家闺女饿得受不了,去灶上偷了半个馒头,被她继母拿扫帚追着打了半条街。那丫头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,没有一块好皮,还是我给她上的药呢。看着吧,造孽造多了早晚有报应。”
“唉,这丫头命苦啊。”圆脸妇人说站,“她那个亲娘,当年生她的时候难产,血崩没救过来。丘三转头就娶了新妇,新妇进门不到半年就怀上了,生了个儿子,从此那丫头就成了眼中钉。”
“要我说,还不如当初跟着她亲娘一块儿去了,省得在这世上受罪。”
“呸呸呸,说什么浑话!”年纪最大的妇人瞪了圆脸妇人一眼,“好死不如赖活,那丫头才十二三岁,往后的事谁说得准?”
丘三家的三间大瓦房就在镇东挨着石桥边上。
不大的院子里,丘三正在刨木头,桑娘哄着丘宁喝粥。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娘木呆呆地坐在板凳上,正在择菜。
白白眉道人从后门进来时,正对上那十三岁小女娘的目光。
小女娘一双大眼珠乌溜溜地盯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,那神情,倒像是早知道他今日会来似的。
他疑心自己看错了,再看去时,那小女娘已经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
“道长,您来了。”桑娘和丘三连忙起身迎接。
“我不是说让她好好养养吗?”白眉道人皱了皱眉。
“害,这……这几日按照道长您的吩咐,没让她出门,也没让她做重活,就择个菜啥的。”桑娘讪讪地笑,“我早晚还给她抹蛤蜊油呢,您看,手上好多了。”
白眉道人伸出手,捏着孩子下巴,迫使小女娘抬起头来,仔细端详了那孩子片刻。
小女娘神情麻木,眼神有些害怕的看着他。跟初见那日没什么不同。
脸上瘦得颧骨支棱着,下巴尖尖的,倒是比上次见时多了点血色。只是那皮肤糙得很,额角、脸颊上都有细碎的皴皮,瞧着便觉得扎手。
他又低头看那双手。小女娘的手上还拿着野菜。十根指头肿得像萝卜,裂口倒是比上次浅了些,蛤蜊油的油气浮在皮肤表面,底下还能看见几道深的口子,露出粉红的新肉来。
“是好多了。”白眉道人点了点头。
他直起身,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,搁在板凳上。
“拿这银子,去扯两身棉布衣裳。要细棉布,贴身穿的,别拿麻布糊弄。一身做夹袄,一身做棉袍,都做贴身的,要显出身材来,她就这两日穿。”
说实话,小女娘年纪太小,那干菜棒一样瘦小的身材也没什么看头。但好歹贴身衣服能看出是个女娘来。人也显得精神些。
“哎哎,好,好。”桑娘一把抓起碎银,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堆出笑来,“道长放心,明日一早就让丘哥去镇上布庄扯布,保准——”
“今日就去。”白眉道人打断了她,“布庄还没打烊。”
桑娘的笑僵了一瞬,丘三立刻接过银子,讪讪地点了点头:“是是是,这就去,这就去。”
等丘三出门,白眉道人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盒子,白釉青花,巴掌大小,盖子封得严严实实,递到桑娘跟前。
“这是玉容霜,早晚给她擦脸擦手。脸上糙得跟砂纸似的,手上裂口还没长严实,这几日要紧着养,一日不许落。这几日什么活都不要让她干了!”
桑娘接过瓷盒,打开闻了闻,一股子药香混着花香气扑鼻而来。她眼珠子转了转,笑道:“这好东西,我也可以用……”
“给她用。”白眉道人看了她一眼,桑娘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乖乖把瓷盒揣进了怀里。
白眉道人转过身,看着那小女娘。她低着头,手里掐着菜根。
桑娘赶紧走过去,“别择了别择了。”
掏出瓷盒挖了一点,抹在小女娘手上,发现太少了,只好又挖了一点,白眉道人看得眼角抽抽,缓和了语气道:“桑娘子,这孩子养好了,给你们换来的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——那是你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,是你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。你们丘家的香火能不能旺,往后能不能住大宅子、穿绫罗绸缎、使唤丫鬟仆人,就看这几日了。这几日你们且辛苦些,多用点心。”
“是,道长说的对,对。”
丘宁原本在玩木马,这时候凑过来要抱抱。桑娘赶紧推开他:“行了,冬鬼,你先带丘宁进屋去玩。”
回过头来,她脸上堆起笑:“道长,先喝杯茶。”
白眉道长又看了那小女娘一眼,小女娘放下手里的菜,起身去抱弟弟。那小男孩身子沉,胖墩墩的,被抱起来还不老实,挥手重重打了一拳在小女娘脸上。小女娘也不吭声,歪了歪头,抱着他往屋里走。
白眉道人端起茶碗,目光从屋门口收回来,心里暗暗思忖:这样的小女娘,年纪小,性子沉闷,又过惯了被欺负的日子,好拿捏得很,就算有什么心思,也翻不出浪花来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“冬鬼这名字不吉利,改成夏钰吧,丘夏钰。”
“害……”桑娘讪讪地笑了笑,“这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,跟个鬼似的,又是冬天生的,她爹有时候叫她冬鬼。可不是我起的啊,是她爹这么叫的。”
“夏钰……钰字好,金贵!”桑娘从善如流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那以后就叫她丘夏钰。道长亲自赐名,这丫头真是好福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