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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因果应现 白眉道人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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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眉道人不紧不慢地走进茶棚,他抖了抖袖口的水渍。众人连忙让出一块地方,七手八脚地搬凳子、挪箩筐,眨眼间便在棚中央腾出一处干净位置。
那道人也不推辞,在长凳上端然落座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道长请喝茶!”老桑眼疾手快,捧了一碗热腾腾的粗茶递过来,碗沿还冒着白气,“陋舍粗茶,道长莫嫌弃。”
道人双手接过,微微颔首:“施主有心了。”
他端起大茶碗,并不像寻常百姓那般粗鲁牛饮,只是浅浅抿了一口。动作不疾不徐,一举一动都透着股从容气度,硬是把大碗茶喝出了龙井碧螺的感觉。周围人不由自主放缓了呼吸是,生怕惊扰到这位仙人。
“道长。”
待道长喝完茶,老桑接过茶碗。
老者最先凑上前去,满脸堆笑:“老朽姓周,在城南开了一间小药铺。前些日子南门那场瘟疫,多亏了道长出手,救了一街百姓的性命。老朽虽然不曾亲历,但听说了道长的善举,心中敬佩得很。今日得见真容,实是三生有幸!”
道人放下茶碗,淡淡道:“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那南门的疫病,不过是贫道恰好懂得几味解毒的草药,算不得神通。”
“道长谦虚了!”货郎插嘴道,“我听说那井水污了好些日子,衙门都查不出缘由,道长一来就解决了,这不是神通是什么?”
道人笑而不语。
那中年书生此刻也凑过来拱手道:“在下姓陈,是个落第的秀才。敢问道长尊号?在何处修行?”
“贫道道号白眉,四处云游,并无固定道场。”道人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和,“此番来临安,不过是顺水行舟,随缘而止。”
“果然是白眉道长……”
茶棚里顿时又热闹起来,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,有人请教趋吉避凶的法子,有人求看相算命,还有人问自家丢了的东西能不能找回来。道人只微笑不语,偶尔蹦出几句玄机,说得众人似懂非懂,却更觉得高深莫测。
梅倒运也忍不住了。从角落里蹭过来,在道人旁边蹲下,仰着脸道:“道长,您给我看看呗?我这运气,实在邪门得很。卖柿子遇冰雹,卖伞遇大旱,卖扇子字画遇暴雨——您说,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?”
道人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看得颇久。
梅倒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:“道长?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道人忽然问。
“梅……梅倒运。哦不是,大名叫梅千山,字行之。”梅倒运挠了挠头,“不过大伙儿都叫我梅倒运,叫惯了,我自己都快忘了本名了。”
道人移开目光,望向棚外渐收的雨脚,语气淡淡的:“你爹娘……十五岁那年没的,一场时疫,前后脚走的。家里就你一个,也没个兄弟姐妹帮衬。”
“道长,你可真神了!”梅倒运瞪大了眼睛,嘴巴都合不拢,“这你都知道?”
众人也是一片哗然。梅倒运父母早亡的事,街坊里知道的人不少,可一个外来的道人能一口道破,还是让人啧啧称奇。
道人没有接话。
梅倒运往前凑了凑,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又上来几分:“那道长再给我看看?我爹娘走后,我守着一份家业,虽说不上大富大贵,好歹有几间宅子、几亩薄田,日子也过得去。可我这人吧,不争气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爹娘在的时候管着,我还有个正形。他们一走,我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,今儿请张三喝酒,明儿陪李四逛园子,银子像流水似的往外淌。头两年还不觉得,等回过神来,好家伙,库房里的铜钱都能数得过来了。”
货郎在旁插嘴道:“那时候梅倒运可是咱们这条街上出手最阔绰的后生,谁跟他吃酒都不用掏钱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梅倒运挠挠头,“后来银子花完了,就把宅子卖了,换了几间小偏屋。再后来连偏屋也保不住,就四处打打秋风,东家蹭一顿,西家混一餐。承蒙各位街坊不嫌弃,赏我口饭吃,我梅倒运记着大伙儿的情。”
他说着朝众人拱了拱手。
道人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梅倒运脸上。
“你十五岁丧亲,十八岁败光家产,十九岁起流落街头,至今已有五个年头。”
道人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,“五年间你做过七种营生——卖过布,布匹遇了回潮;卖过牲口,牲口得了瘟病;卖过柿子,柿子挨了场冰雹;卖过伞,偏生那年大旱;后来又卖笔墨、灯笼、扇面字画,桩桩件件都赶上老天爷跟你作对。”
梅倒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眼眶泛红:“道长说的一点没错。”
“道长!您既然看得这么准,那一定也有化解的法子!我梅千山这些年,实在是受够了,您行行好,给我指条明路吧!”
道人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,目光沉静如水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梅倒运不起来。硬跪着。“请道长指点迷津。”
道人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黄纸符箓,那符纸上以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。
“你诸事不顺,皆因你父亲生前,曾有一桩未了的因果。”道人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这张符,你收好了。今日之内,因果必会了结。此后你便鸿运通天。”
话音未落,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马蹄声、驼铃声、还有叽里咕噜的异域腔调,混杂在一起,由远及近。
众人扭头望去,此后雨已经停了,只见雨后的石板路上,走来一队骆驼商队。
当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,四十来岁,深目高鼻,络腮胡子编成了好几根小辫,头上裹着白色的头巾,身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长袍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气派非凡。
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仆从,个个身强力壮,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,箱子上还盖着防雨的油布。
这队人马径直朝茶棚走来。
“请问——”一个仆从开口,汉话说得有些生硬,但中气十足,“这里有没有一位梅千山梅公子?”
整个茶棚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梅倒运身上。
梅倒运嘴巴张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胡人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定格在梅倒运脸上。他仔细端详了片刻,忽然眼眶一红,大步走上前来,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,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:“你就是梅公子吧!跟你父亲真像,你可算让我找到了!”
梅倒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结结巴巴道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阿史那沙,是从西域来的商人。”那胡人抬起头来,眼中竟有泪光。
“二十年前,我路过临安,得了重病,倒在路边无人理会。是你父亲把我背回家中,请医问药,救了我一命。我当时说过,十年之内必来报恩,可后来家乡遭了灾,我自身难保,一直未能践诺。这些年我每每想起,心中惭愧万分。”
他站起身来,一挥手,身后的仆从将那两只红木箱子抬到梅倒运面前,掀开油布,打开箱盖——
满棚惊呼。
左边那只箱子里,整整齐齐地码着白花花的银锭,少说也有四五百两。右边那只箱子里,则装满了各色珠宝——翡翠镯子、玛瑙珠子、红宝石戒指、金灿灿的项链,还有几颗拇指大的珍珠,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折射出柔和的光晕。
“梅公子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请你务必收下。”阿史那沙的声音诚恳而坚定,“你父亲的恩情,我今生今世都还不完。这些财物,请梅公子收下。若梅公子不嫌弃,我还想请你去西域。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:“我有一个女儿,年方十八,容貌秀丽,知书达礼。若梅公子愿意,我想把女儿许配给你,让你做我的女婿,继承我的家业。”
茶棚里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老天爷!”
“那些珠宝,随便一件都值上百两吧?”
“梅倒运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?”
“什么狗屎运,这是人家父亲积的德!”
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,嘴巴合不拢。就连一向沉稳的老桑,也停下了擦桌子的手,目光在那两只箱子和梅倒运之间来回转。
梅倒运呆立当场,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。
他低头看看那两只箱子,又抬头看看阿史那沙,再扭头看看一旁端坐的白眉道人。
道人只是微笑着,端起茶碗,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。
“梅公子?”阿史那沙见他不说话,又唤了一声,“你可愿意?”
梅倒运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走到那两只箱子前,伸手摸了摸那白花花的银锭,又拿起一颗珍珠,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还用想?换了我,早跪下叫岳父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西域虽然远,但人家有商队有家业,过去那岂不是吃香喝辣,富贵荣华!”
“那也不一定,西域那么远,谁知道过去了是什么情况,要我说,收了这些财宝,在临安买点地,娶个本地女娘,做一辈子的富家翁更好,”
梅倒运放下箱子里的东西,走到阿史那沙面前,双手抱拳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阿史那大叔,你的心意,我梅千山领了。”
阿史那沙面露喜色:“梅公子这是答应了?”
梅倒运摇了摇头,直起身来,目光坦然:“这些金银珠宝,我收下。但去西域、娶令爱、继承家业的事,请恕我不能从命。”
茶棚里一片哗然。
有赞成的又说梅道运傻的,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好不热闹。
阿史那沙愣住了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露出困惑的神色:“梅公子,这是为何?”
梅好运正色道:“阿史那大叔,我爹当年救你,是出于善心,不是图你的回报。这些银子珠宝,我若推辞,反倒显得矫情,也辜负了你一片诚心。所以我收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两只箱子,又落回到阿史那沙脸上:“但我梅千山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自己清楚。多年来,我败光了家产,做啥啥不成,混到今天这副模样,靠的是街坊邻居的接济才没饿死。这样的我,哪有脸面去西域做你的女婿、继承你的家业?”
阿史那沙急了:“梅公子,你年轻有为,只是时运不济——”
“时运不济是真,年轻有为却未必。”梅倒运笑了笑。“我若仗着你的恩情,去西域吃香的喝辣的,那是辱没了我爹的名声,也是瞧不起我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