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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白眉道人 夏季的时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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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季的时候,临安城的暴雨常常来得很突然,往往方才艳阳高照,下一刻便大雨倾盆。
卖豆腐的老王今天上午生意不好,瞧着天色,寻思吃完午饭,再摆一会儿摊子。
岂料刚啃完手头的干菜饼子,天色骤变。
几息之间,几团乌云飘过来,沉沉地压在拾碧河上。
先是疏疏落落的几颗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铜钱大的水印;还未等老王收起摊子,找个地方避雨,转瞬间,万千银线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,劈头盖脸地浇下来。
老王只来得及用竹篾和白布把豆腐盖上,就被浇了个透心凉,他忙不迭收拾好摊子,跑进路旁茶摊躲雨。
茶棚里挤满了人,湿衣裳挨着湿衣裳,水珠子顺着衣角滴答往下落。
路上还有行人仓皇奔走,伞骨翻折如断翅的蝶,袍角溅满泥浆,个个淋成了落汤鸡。
众人望着檐外白茫茫的雨幕,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。
“这雨,来得忒急了些。”一个中年书生掸着袖口的水渍,皱着眉头道,“方才还见日头呢,转眼就成了这般光景。”
旁边的货郎接过话头,嗓门洪亮:“可不是嘛!我这担子里的绢帕可全湿了,这一趟算是白跑了。”说着连连叹气。
角落里有个老者慢悠悠地嘬了口茶,笑道:“急什么?六月天孩儿面,说变就变。这雨啊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你们看这势头,顶多半个时辰准停。”
“您老倒是沉得住气。”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往里头挪了挪,哄着怀里哭闹的娃娃,“我这小的可受不住凉,还得赶回家呢。”
有好心人递了件外裳过去,妇人谢过,连忙给孩子包上。
茶摊主人老桑也加入闲聊。一时间,小小茶摊竟热闹起来。
中年书生不愿和人过多聊那些无聊繁琐的家长里短,怕失了身份,不一会儿就被人晾在一边,插不进去话。
他有点尴尬地站起来,去瞧那雨势,瞧了一下,摇头晃脑起来:“你们听这雨声,似乎比方才小了些。古人云,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阵风裹着雨雾扑进棚来,众人齐声惊叫,慌忙往后退。老者哈哈大笑:“还拽文呢,先躲好了再说吧!”棚里顿时笑成一片。
正热闹间,一个青衫落拓的年轻书生跌跌撞撞挤进茶棚,浑身湿透,发髻歪斜,面色灰败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衣衫包裹的竹篓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寻了个角落蹲下,颤抖着打开竹篓上覆盖的外衫——里头十几把折扇、数卷字画,墨迹早已洇成一团,宣纸泡得稀烂,连扇骨都散了架。
他呆立半晌,忽然蹲下身去,双手插进湿透的字纸里,却不敢用力去捞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哽咽,又死死咬住了嘴唇。
茶棚里安静下来。
老者叹了口气,走过去拍拍他肩膀:“梅倒运,身外之物,别太伤了。你赔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,习惯了就好。”
“就是,要我说,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,何必强求?”
“是啊,你看你,卖柿子也卖不成,卖伞也卖不成,卖扇子字画也卖不成,倒不如不做,像以前那样,成日打打秋风还能混口饭吃,再不济,入赘也成,实在不行,做契弟也不是不可以……”
众人都笑起来。讲真,梅倒运皮相确实生得不错,长眉大眼星目,肩宽腰细腿长,加上性格又洒脱,能说唱逗笑的,平日里大伙儿都爱和他开玩笑。有些公子家里开宴会,请他去吃席,活跃活跃气氛,那些个小公子小女娘都被他逗得合不拢嘴。
就是运气忒差了些,做什么生意都能遇着意外,每次都赔个底朝天。
梅倒运眼眶通红,也不争辩,只嘶哑着声音道:“狗日的,本指着卖了这些,回点本……咦,哪来的道士?”
众人目光随之望去,只见路口突兀的出现了一个道人。
此时雨势渐小,是以视野更加清晰。
这个道人面如冠玉,下巴蓄着一缕墨染般的短髯,瞧着三十来岁。发髻一丝不苟,以一根乌木簪别住。身量甚高,穿着一件月灰色道袍,袖口宽大,走起路来袍袂翻飞,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洒然气度。
最惹眼的是那两道入鬓白眉。瞅着似白似银,衬得道士端的是仙风道骨,望之如画中仙人。
此时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,这道人突兀的出现在这里,加上那对白眉,实在是显眼得很。
“这……这难道是……白眉道人?哎哟,咱们可真是有福了,竟然能碰见道长……”
茶棚里先是一静,随即像炸开了锅。
“白眉道长?可是那位三月初在城隍庙前显圣的道长?”货郎瞪大了眼,嗓门都提高了三分。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!”老者一拍大腿,满脸激动,“我跟你们说,那日我亲眼瞧见的——城隍庙前头围了好些人,这道长从人群中走过,有个瘸了十年的乞丐忽然站起来追着要磕头,腿脚利索得跟好人一样!”
“真的假的?”抱孩子的妇人将信将疑。
“我七十老叟,骗你作甚!”老者捋着胡须,言之凿凿,“后来有人问那乞丐,他只说瞧见一道白光从道长袖中飞出,钻进了自个儿膝盖,等回过神来,已经站起来了。”
中年书生本在一旁端着架子,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凑过来:
“这事我也听说过。还有一桩——西街绸缎庄的赵掌柜,前些年做生意亏了本,欠了一屁股债,正月里差点悬了梁。后来不知怎地遇上了这位道长,道长送了他一句话:‘东南千里,遇木则兴。’赵掌柜半信半疑,凑了盘缠去了福建,不到三个月,竟真靠着一桩木材生意翻了身,如今已是咱们临安数得上号的富户了。”
“不止不止。”旁边有人抢过话头,“上个月南门那边井水污了,闹瘟疫,死了好几个人,衙门都没办法,发了告示不准人出门。这位道长在疫区走了一遭,拿拂尘挨家挨户扫了扫,那些个病恹恹的人第二天就能下地了。我舅公家的邻居的表弟就在那条街上住,亲口跟我说的!”
众人越说越起劲,七嘴八舌地补充着白眉道人的种种神异。什么让枯井重新出水啦,什么替人寻回失散三年的儿子啦,什么点石成金救人于困厄啦——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,仿佛亲眼所见。
“诸位,诸位!”货郎最先沉不住气,朝外头喊了一嗓子,“道长——白眉道长!雨还没停,进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罢!”
众人纷纷附和:“是啊道长,进来歇歇脚!”
“这雨虽小了,还有些零星的,仔细淋坏了身子!”
“我们请道长喝茶!”
那道人脚步一顿,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目光平和地扫过茶棚里的众人,嘴角微微一弯,笑意淡淡的,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。
茶棚里顿时安静下来。道士朗声道:“贫道路过此地,不便叨扰。诸位自便就是。”
说完便要转身。
老者急了,撑着膝盖站起来,朝外头拱手道:“道长说哪里话!今日能遇见道长,是我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,您就进来坐坐,让我们尽尽心意!”
道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,最后落在角落里蹲着的梅倒运身上。
道人收回视线,正色道:“那便叨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