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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Chapter9 惊蛰前夜   祁北折 ...

  •   祁北折被送回象牙尖塔时,身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电击的伤,哪些是旧伤。他蜷缩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母亲最后那个手势。

      那个手势的确是“活下去”的意思。

      当年他因为这句话恨过母亲一段时间,他觉得她和父亲一样冷漠,任由亲生孩子遭受非人待遇。可晚上他还是忍不住思念两人。

      因爱生恨,又因恨生爱,他现在有些累了。

      片刻后,他从回忆里抽身。他还不到可以感性的时候。

      母亲临死前的“遗言”绝不是单纯的祝愿,一定有什么信息被藏在里面。

      也许就是芯片的位置。

      可芯片究竟在哪里?整层楼都被陈一舟翻过来了,方知有上下也经历过无数次全身检查。如果芯片不在这些地方,又会在哪里?

      母亲又为什么要抚摸方知有的后脑……

      祁北折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。现在,疼痛是他最好的清醒剂。

      方知有坐在床边,很安静。

      自从被重新组装后他就一直这样守着,偶尔读取一下祁北折的体征数据,确认后者的状态。

      祁北折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知道方知有现在被保护协议控制着,倘若没有这个协议,这个仿生人大概会第一个杀了他,或者冷眼看着他被带走经历一遍遍磋磨,就像十五年前的祁北折那样。

      “方知有。”他开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被改造之前,上过几次手术台?”

      方知有的数据流顿了一下,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    他只是说:“我的记忆不完整,但刚刚被重新组装时闪过一些画面。”

      祁北折坐了起来,“什么画面?”

      “很多人按着我,注射了很多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别人的事,“后来有一个人来了,她救了我。那个人是您母亲。”

      祁北折侧过头,看着方知有。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
      “她救了你,”祁北折说,“然后你变成了这样,你觉得自己还是个‘人’吗?”

      “这样不好吗?”方知有反问,“至少我活着,而且变得比从前强。”

      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      “您问的是‘上过几次手术台’,我不知道。我说过我的记忆芯片缺失。”方知有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十五年前您自己就还是个孩子,救不了我,六年前您无权无势,同样如此,而我在手术台上时您也不在场。所以,您从来不欠我什么。”

      祁北折眯起眼,“你现在是在替我开脱?”

      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方知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您的愧疚对我没有价值,就像我是否厌恶您对您来讲也没有价值。我们需要的是合作,不是互相道歉。”

      祁北折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扯了一下嘴角。

      “行,那就只谈合作。”

      方知有压低声音,监控识别不出他的机械唇语。

      “江副局通过我搭建了新的通讯波段。通讯芯片藏在松部长给您的巧克力里,您已吞下。它会在您体内建立网络,由我破译启动。他说——

      ‘惊蛰’计划已启动,不日便可逃出生天。”

      祁北折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没有变化。

      “锦绣城是调管局和警署暗中的经济命脉。”方知有继续说,“江副局说锦绣城就要出事了,这是计划的第一步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祁北折转回头,盯着天花板。

      “你刚才说,我的愧疚对你没有价值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那什么对你有价值?”

      方知有沉默了两秒。

      “和你活着出去。”他说,“还有,找回我的记忆。”

      祁北折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那张脸苍白、疲惫,但线条是硬的。有一瞬间方知有捕捉到那双眼里好像有股不同以往的情绪,但很快那人就收了回去。

      依旧下意识地,他把这个观察结果存入缓存。存入缓存意味着即使芯片丢失、记忆被消除,也可以加载出来。

      …

      锦绣城的事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。

      三天后,岛屿政府突然宣布对锦绣城进行大范围突击检查。

      消息传到调管局时,陈一舟正在审阅季度报告,手边还翻开着祁北折的手札。

      “谁下的令?”他头也不抬。

      “林故渊。”晚秋的声音平稳。

      “那个议政庭新上任的理事长?”陈一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政府现在不就是一个空壳?一个理事长而已,他哪儿来那么多军队?”

      “昨天下午理事长召集理事团议事,连夜牵头签署十份文件,其中就包括‘整治城区’,其实就是针对锦绣城的政令,强制要求联合警署出动队伍,一夜之间查封了锦绣城三分之一的商铺。查封的商铺全是我们的管辖范围。”

      陈一舟眯起眼。

      林故渊,这个祁则鸣的故友之子,也是江守白的老同学。

      新官上任三把火,他动作倒是快。

      晚秋继续说:“三天前现任警署署长刘化,锦绣城执行官严烬川,以及岛防委委员长徐源共同参与了一个宴会,徐源许诺刘化不查封警署管辖的商铺,还给严烬川塞了好处,这才达成口头协议。他们要一起对付我们。”

      “警署这是想立‘从龙之功’呢,将功补过,善莫大焉。可那群饭桶也不睁大眼睛看清楚了,究竟谁是‘龙’,谁是披着皮的‘蛇’。”陈一舟眯眼,回想林故渊这个人。

      他忽然皱眉,盯着晚秋,

      “三天前的消息,怎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
      晚秋顿时紧张起来,“抱歉陈局,要向外传递消息的人都死在锦绣城了……这则消息还是严烬川亲自派人传达来的。”

      陈一舟眼前好像浮现出那张嚣张的脸,就像那个人的名字一样令人不爽。

      “死的人里有什么重要的人吗?”陈一舟接着问,他忽然想到什么,“李安是不是也去锦绣城了?”

      “李安……死在了现场。”

      “他怎么死的?”

      “据说是临走时和商户发生冲突,被对方的人捅了。现场有目击者,确认是意外。”晚秋递上公文。

      “放他妈的屁!”

      陈一舟直接将公文摔在地上,他难得骂出一句脏话,脸上的冷静也瞬间破裂。

      晚秋被吓了一跳,站在旁边不敢说话。她从没见过面前之人发这么大的火。

    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      陈一舟冷静下来后,长呼出一口气,道:“看来江守白早就知道锦绣城要出事了,他这是算好要让李安去,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铲除身边的异已,还能和政府的人勾搭上……他这步棋下得真妙。他的药不是还在打吗?”

      “是的,我每天亲自盯着注射。”晚秋答道,“只是最近松鸦那边汇报,说他开始抗拒注射C218,甚至昨天还打伤了医生。”

      陈一舟陷入沉默,望着晚秋的眼睛变得晦暗起来。

      他转过身,道:“让松鸦继续看好他。还有,覃瑶回来了吧?让她即刻来见我。”
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
      门关上的瞬间,窗外骤然电闪雷鸣,下起倾盆大雨。

      陈一舟喃喃道:“亲眼所见的不一定为真,利己的才是‘真’。”

      “宋老师,您到底留下了多少‘余孽’……”

      过了不知多久,一个人推门而入。

      女人一头卷发高高扎起,涂着明艳的口红,脸上带着恣意的笑。

      “好久不见啊,陈哥。”她的尾音也是上扬的。

      “好久不见,覃瑶。”陈一舟颔首,“找你来还是之前我和你提过的那件事。”

      “都安排好了,除了你我没有人知道行动目的,就等瓮中捉鳖了。”

      陈一舟点头。

      覃瑶微微一笑,继续道:“这次我要向所有人证明,我比妹妹更厉害。”

      …

      江守白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李安的死亡报告。他沉默了很久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那是李安临行前掉落的,里面是一张成绩单,全科优秀。

      松鸦推门进来,凑近看清他手里的东西。

      “李安还有个妹妹?”松鸦讶异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江守白把成绩单折好,放回信封,“原本以他家的条件只能上一所普通学校。陈一舟帮她转到了岛上最好的中学。”

      “所以他才这么卖力地给陈一舟卖命?”

      “在这座岛屿上没有情谊,只有利益。”江守白的声音很轻,“其实我们都一样。”

      他把信封收进抽屉最深处。

      “以后李安的妹妹就是我妹妹。抚恤金一分不少,你帮我盯着。”

      松鸦摊手,无奈道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深夜,方知有轻轻碰了碰祁北折的肩。祁北折瞬间醒来。

      方知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闭上眼睛。几秒后,祁北折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,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,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。

      “能听见吗?”

      是江守白。

      “我用78035的神经网搭建了加密波段,监控覆盖不到。”江守白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锦绣城的事是我和林故渊秘密联手做的,除了牵制调管局,另外是拔掉陈一舟安插在我身边的人,李安盯我盯得太紧,影响后续行动。现在他已经死了,但陈一舟肯定也会怀疑到我头上。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      祁北折在脑子里组织语言,然后发现自己的念头可以直接被方知有读取并传输。

      他心中一紧。

      这意味着他在方知有面前避无可避。

      录像里,母亲摸方知有的后脑,又做了手语‘活下去’。

      祁北折想着,觉得芯片可能的确在后脑,但也许不是方知有的,而是她自己的。

      对面沉默几秒,开口道:“宋老师的后脑?她死后做过尸检,松鸦和陈一舟全程在场。如果有芯片,他一定会发现。”

      那会不会……芯片被二次转移了?有人赶在尸检前取出,尸检后又放回去。

      江守白的声音变得缓慢,“那这个人一定非常了解陈一舟……我找机会查一下尸检记录,看看都有谁接触过宋老师的遗体。对方是敌是友尚且不确定,先不要打草惊蛇。至于宋老师那边,我和松鸦找机会接近太平间。”

      …

      江守白的动作很快。三天后,他以“科研需要”为由调取了宋序言的所有尸检记录和遗体处理档案,通过78035传输给祁北折。

      记录上除了例行检查的医生和合规的工作人员,没有旁的了。祁北折和江守白推测了好半天也无法确定这个人究竟是谁,松鸦就更不知道了,无奈之下江守白提议日后再观察。

     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档案室时,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陈一舟站在门口,没有任何表情,“江副局,这么晚了还在工作?”

      江守白脸上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,“陈局不也没睡?”

      陈一舟走进来,忽然笑了,“我一直很好奇,你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?每天抽烟喝酒,把事务都推给李安。现在李安死了,你就不心痛?”

      江守白无所谓地摊手,“你一定会给我一个更好用的人,对吗?”

      陈一舟走近一步,眼睛里深不见底。

      “学长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高呼‘要为万民鸣不平,要为人类谋新生’。可现在呢?”

      江守白没有后退。

      “你呢?你说要‘根除罪恶,洗清冤屈’,可你如今也走上了不归路。”

    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
      陈一舟嗤笑一声,自嘲般低头,“学长,赤手空拳的人生来就是要受制于人的。我一直都羡慕你啊。”

      他似笑非笑,哑然继续道:“今天我放你离开。希望有朝一日你有机会拿枪对着我时,也可以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
      江守白道:“如果你现在迷途知返,倒也不晚。”

      “也许吧。”

      陈一舟放他走了。

      江守白始终打开着通讯,祁北折在波段里听得清楚,他一直提着心吊着胆。

      方知有忽然碰了一下祁北折的手背,动作很轻。

      祁北折条件反射地收回手,皱眉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检测到您心率偏高。”方知有平静地说,“提醒您保持冷静。”

      祁北折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…

      两天后,太平间冷藏室。

      江守白带着松鸦前来。

      “我带人来做二次剖检。”他看了门口的守卫队长一眼,“你们陈局的指令马上就到。”

      队长犹豫片刻。

      难得狐假虎威一次,松鸦扬着下巴趾高气扬开口:“犹豫什么?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!就算我们在这里射杀你们所有人,你觉得陈一舟会即刻处死你,还是崩了我们?”

      队长后撤半步,自觉让路。

      他们进入室内,走到实验台前。松鸦熟练地检查宋序言的后脑,那里果然有芯片注射的痕迹,但此前每次检测这里都没有异样。

      江守白和松鸦对视一眼,配合着将芯片取出。

      江守白看着那个小小的存储体,轻声说:“老师,你留给我的任务,我快完成了。”

      他把芯片收进口袋,打开通讯波段联系祁北折。

      没等他说话,祁北折那边即刻开口,语速很快:“我们这边发现一件事,宋老师的遗体在尸检后曾被一个人单独送入太平间,这个人在里面停留了四分钟。记录上的名字是一个普通守卫,但方知有侵入调管局内网,发现这个守卫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
      江守白蹙眉,“有人抹去了自己的痕迹?”

      “是。能做到这么天衣无缝,一定是陈一舟的亲信。”祁北折压低声音。

      江守白正要继续说,忽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。他眯起眼,与松鸦对视一秒。

      不对劲。

      他转身准备把芯片放回去,松鸦朝门口走去——

      门被一脚踹开!

      踹门的女人散开了头发,嬉笑着看着门里的人。她身后站着的正是陈一舟,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,全副武装。

      “嗨~”女人侧身给陈一舟让位,枪指着松鸦的脑袋,笑容灿烂,好像下一秒就要打爆它。

      “学长,又见面了。”陈一舟上前一步,平静开口。

      江守白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回来插进口袋。他脸上没有惊慌,只有疲惫。

      “你和覃瑶是来抓我的,你从来就不是真的放我走。”

      “抓?”陈一舟勾唇,“学长这话说的。至于那日……你不是活着走出那间屋子了吗?”

      他走到江守白面前,“把东西给我。”

      江守白没有说话。

      陈一舟叹了口气,掏出腰间配枪,转身一枪打入松鸦的大腿!

      “砰——!”

      “啊!”

      松鸦惨叫着倒地。

      “哇哦~”

      覃瑶吹了声口哨,笑吟吟地收枪,上前搜江守白的身,搜出口袋里的芯片。

      陈一舟将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,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。

      “就是这个?‘普罗米修斯’的秘密?”

      江守白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陈一舟回头,看到江守白脸上的落寞。他突然有一阵莫名的情绪,不是胜利的快感,而是一种好似尘埃落定的失落。

      “学长,我给过你机会。只要你收手,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。可你不收手。你继续查,一定要和我作对。”

      他挥了挥手。覃瑶立即上前把江守白按住。

      “涉嫌违规接触并藏匿高度机密,串通嫌疑犯意图不轨。”昔日自信张扬的学长今天只能在他面前低头俯身,陈一舟一字一句道,“江副局和松部长,你们被捕了。”

      …

      象牙塔尖。

      波段的另一端,祁北折听得一清二楚。他的手攥紧了床单,指节泛白。

      方知有按住了他的手。

      “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产生太大情绪波动。”

      祁北折深吸一口气,把手从方知有掌下抽出来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不用你提醒。”

      方知有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秒,然后收回去。

      推测他也许不喜欢被触碰。方知有沉默着把这个行为存入缓存。

      祁北折闭上眼睛。

      江守白,松鸦,他们都被带走了。而他就如十五年前一样,眼睁睁看着自己想救却救不了的人陷入险境。

      “方知有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你说,如果我死了,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被抓?”

      方知有看着祁北折。

      “这个假设没有意义。”他说,“您还活着。”

      “我问的是如果,你听不懂人话吗。”

      方知有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道:“如果您死了,陈一舟会销毁我。江守白和松鸦已经暴露,他们更不会因为您死了就获救。”

      祁北折睁开眼,侧头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?你的缔造者没有更新你的语言系统让你人性化一些么?”

      “您现在需要的是判断,不是没有意义的安慰。”方知有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我还需要提醒您,我想江副局留有后手,他不会坐以待毙的,想必‘惊蛰’计划也还没到最关键的一步。”

      祁北折盯着他,忽然扯了一下嘴角。他很想讽刺这个仿生人,但又认可他的话。

    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
      窗外暴雨如注,塔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。

      “方知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恨我吗,我说十五年前?”祁北折顿了一下,“我要听实话,你心底最想说的那个答案,我知道你一定不是纯粹的机器。”

      方知有没有避讳什么,他微微颔首,然后抬头与祁北折对视。

      “十五年前我恨所有人,十五年后的现在,我只恨我自己。”

      方知有抬头,看向天花板。

      “这个问题结束。”他说,“休息时间到,您该睡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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