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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Chapter8 各方牵制   方知有 ...

  •   方知有被推进另一条走廊时,他的传感器锁定着祁北折的背影。

      祁北折的耳廓边缘有细微的潮红,颈侧汗腺有微弱的分泌,瞳孔在进入走廊暗处时收缩速度比正常人慢了些许。

      这个人在紧张。

      也许还是装的。方知有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判断这个人了。那个在洗浴间跪下求他和那个在监控下装疯卖傻的,就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张面孔,但就连方知有也无法确定哪一张面孔是真的。

      当然,也许都是假的。

      方知有被抬上手术台后,他关闭了视觉追踪,把那段观察数据存入缓存。

      有人在他头顶说话,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:“四肢接口全都磨损严重,这到底是谁卸的?”

      “行动指挥那帮人,你还指望他们能有多温柔?”

      “……行了,先把主控接上。”

      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后颈。那个隐蔽的接口,连接着他的主控系统和能源核心。电流涌进来,神经网开始恢复意识。他渐渐能感受到自己的“断手断脚”在何处。

      “主控已开启。”

      “搭建神经网络。”

      下一刻,方知有的记忆网络突然开始频闪。

      错误!

      错误!

      错误!

      红色的“Error”弹窗布满方知有的视野,紧接着他的意识被拽入另一个时间节点。

      …

      很多年前,那些人同样按着他。

      他什么也看不到,只能感受到无数双手在身体上施压,头部被金属托架固定,他无法动弹一下。

      一阵“轰轰”的响声响起,直到声音近了他忽然觉得惶恐不安,可喉咙里塞着东西,他说不出话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越动只会越痛。”

      一根银针先刺入手臂,冰冷的液体飞速在全身流淌,他能感受到液体流过的地方开始发烫,皮肉好像在分离。“轰轰”的声音响在他身上,好像有锯齿划开他的后背,疼痛伴随脊椎一路往上爬,爬到后脑,爬到眼眶,爬到每一颗牙齿的牙根。

      有人在他头顶笑,“这小崽子还挺能扛,是我见过最能抗的一个。大多数实验体到现在别说还有意识,也许尸体早就溶化完了,他竟然撑过了21种药剂,简直就是天生的试验品。”

      一个女人推门而入,她愠而不发,掷地有声,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
      所有的动作停下。

      那个声音走近。他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。

      “宋局,我们只是做例行试验。新制药剂总不能只在动物身上用吧?”

      “所以你们就拿小孩做试验?”

      “我们也是听时秘的指示……”

     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她蹲下来,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
      “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?我知道你看不到,如果能的话就眨一下眼睛。”

      方知有闻言,强忍疼痛眨眼。

      女人站起来,对身后的人说:“把人带走。”

      “宋局长,日后这里还会躺着下一个‘他’、下下一个‘他’……数不清的‘他’。您能救下所有人吗?”那人不甘心这么好的实验体就要拱手让人,于是继续质问,“为了一个实验体和我们起冲突,您忘了时秘背后站的人是谁了吗?您忘了是谁把你推上这个位置的吗?”

      方知有听出女人话里终于带着明显的愠怒。

      她反问道:“那么我也想好好问问你,时晗和我,究竟谁才是总局?”

      那人终于噤声。

      “今天这个孩子,我要了。”

      她的言语好像是这座岛屿唯一的铁律。

      …

      “喂!78035!能听见吗?!”

      方知有的意识猛地收束。

      无影灯在他头顶亮着,三张人脸凑在上方。

      “主控接上了,让他自己加载恢复就行。”

      那些人合力将四肢的金属关节对准接口,用力一推,只听“咔”地一声,方知有感受到了自己四肢归位。紧接着仿生皮肤自动生长接合,只留下浅浅的接缝。

      他躺在那里,大脑调取缓存,回放刚刚看到的那个画面。

      那个女人是宋序言,是他的“缔造者”,也是把他从手术台上拉下来的人。

      那他被救之前呢?是谁把他送上手术台的?

      答案在他缺失的那颗芯片里。

      身边的人开口道:“行了。组装完毕,送回去吧,他会自动激活。”

      紧接着他被推了出去。

      走廊里的灯从头顶掠过。方知有半睁着眼睛,看着那些灯一盏盏过去。

      经过一扇门时,他下意识抬眼,通过眼珠附近加装的高分辨热成像仪和多光谱相机,他看见里面有两个人。

      一个轮廓像是祁北折,正坐在里面,另一个很像松鸦。

      体征正常,祁北折的状况似乎还好。

      推车继续往前,那扇门被走廊的阴影吞没。

      方知有闭上眼睛,下意识将刚才捕捉到的画面存入缓存,不再去想。

      …

      松鸦将检查室的门打开。

      外面来的人是陈一舟,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着金属眼镜的冷淡女人。

      “晚秋。”陈一舟叫她。

      祁北折在调管局听过这个名字。这个女人在陈一舟尚且在行动指挥部时就跟着他了,一直是他的搭档。后来陈一舟当上副局,她拒绝行动指挥部部长之位,跑去给他当了副手兼秘书。

      祁北折注意到,从两人进门起松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晚秋,直到后者开口:“他现在怎么样?”

      松鸦回神,“比刚刚好些,状况趋于稳定。”

      “那就是可以接受审讯了。”晚秋抬了一下眼镜,回头看向陈一舟。

      陈一舟淡淡点头。

      “叫人把他带去审讯室。”晚秋指挥松鸦。

      陈一舟全程没有说话,却一直盯着祁北折。后者手心微微出汗,面上神色不动。

      直到后者快要离开时他突然开口,说了句让祁北折和松鸦当场毛骨悚然的话:

      “我刚刚问晚秋,‘你觉得那个年轻人真的产生幻觉了吗’。”

      晚秋顿了一下,看了眼陈一舟,又看向祁北折,手指缓缓移向腰间的配枪,好像下一秒就要崩了谁的脑袋。

      陈一舟颔首,示意她别紧张,“晚秋又反问我,‘是真是假,真的有那么重要么’。”

      祁北折心中一凛。

      松鸦装傻充愣,打着哈哈朝门口走去,经过晚秋身边时忽然停下,笑嘻嘻道:“小秋姐,你最近瘦了。别光顾着工作,记得吃饭。”

      晚秋面无表情,甚至没有看他,“管好你自己。”

      “好嘞。”松鸦耸耸肩,小跑出门,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朝晚秋挥手。

      …

      审讯室内。

      陈一舟没让晚秋和部下进来。这里只有他和祁北折两个人,后者被绑在电击椅上。

      “宋老师死前,调管局的电源被切断过。电力恢复后,监控只录下最后一段录像。”他打开审讯室投影,点击播放,“我需要你翻译。”

      祁北折抬眸。

      画面是实验室的监控视角,像素不高,有些模糊。但祁北折依旧可以看清画面里的母亲倒在实验台前,身上布满血迹。

      接着方知有踏入画面,低头跪在宋序言身前。

      宋序言缓缓抚摸着他的后脑,脸上带着强撑的笑。

      画面突然闪了一下,变成雪花。几秒后恢复时,母亲食指朝上,颤巍巍地升空后向下指,在胸口前比了个“六”。

      录像结束。

      陈一舟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他,“告诉我,宋老师是什么意思。”

      祁北折没有说话。

      陈一舟直接摁下审讯桌上的一个按钮。

      电流从四肢涌来,直击天灵盖!

      “呃啊!”

      祁北折的身体剧烈颤抖,肌肉像被撕开,呼吸变得急促,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,他甚至好像可以闻到皮肤烤焦的味道!

      陈一舟按下停止键。

      祁北折像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,涎水和血沫混在一起从嘴角流下。

      “太狼狈了。”陈一舟审视着他,“我不会像江守白那样和你浪费口舌,也不会像时晗那样背地里做事。我喜欢直白的,所以希望你也能坦率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祁北折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也许……也许她是在说芯片的位置……”

      “那么,芯片在哪里?”

      祁北折的眼皮在打架,嘴唇在发抖,看上去像要昏迷了。

      “你……凑近……”他气若游丝,“我告诉你……”

      陈一舟皱眉,但还是凑了过来。他侧耳,离祁北折的嘴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
      祁北折猛然抬头,将嘴里含了许久的一口血沫狠狠吐在陈一舟脸上!

      陈一舟顿时僵住。

      他实在没想到一个被电击一轮、半条命都没了的人,居然还有力气做这种事。

      祁北折看着他,笑了。嘴角还挂着血,但笑容带着恶意,充满挑衅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陈一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      他没有擦脸,而是摁下按钮。

      第二轮电击接踵而至!

      电流像刀子一样从四肢切进骨髓,祁北折的身体弓起来又摔下去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      他强迫自己在心里数着秒数。

      一秒,

      两秒,

      ……

      电击结束,他歪头躺在椅子上,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,笑容僵在脸上,眼泪无声流进嘴里。

      陈一舟站在他面前,缓慢地用手帕擦掉脸上的血迹。他的手因为愤怒微微发抖,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将怒气压了回去,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继续审视祁北折。

      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你只需要告诉我,宋老师这个手势最可能的意思。”他道,“我不觉得你可以活着撑过第三轮,不过如果你想,我们也可以试试。”

      祁北折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“是手语……活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
      “让谁活下去?”

      祁北折遂而彻底陷入昏迷。

      陈一舟“啧”了一声。

      晚秋敲门进来。

      “把他送回去,让后勤医疗的人诊治,必须治好。”

      “是,派谁去合适?”

      “松鸦。”陈一舟顿了顿,“他以后只有两个地方能去,象牙尖塔和配药室。你负责24小时全权监管,他是个人才,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,晚秋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    “江守白的药呢?”陈一舟问。

      “每天正常注射,剂量控制在0.1ml内,已注射731天。”

      “很好。”陈一舟点头,话锋又一转,“锦绣城那边怎么样了?”

      晚秋翻开文件夹,“地下实验室已竣工验收,目前已招揽部分民间科研学者,正在推进‘人体抗药性强化’课题。他们现在需要活体实验对象。”

      “人体抗药性?”陈一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是。现有的致幻剂和安定剂在长期使用后都会出现耐药性,他们希望在药剂层面突破这个瓶颈,同时强化实验体对多种毒素的耐受能力。”晚秋顿了顿,“但目前缺少活体实验对象。”

      陈一舟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“第零区有很多‘已处理’的试验品。”他说,“对外声称焚烧,秘密运到实验室。”
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
      “还有,你姐姐覃瑶。”陈一舟打开通讯,泛着蓝光的屏幕顿时显示在二人面前,他翻开与覃瑶的对话窗,“她很想回来,让她先去后勤医疗给松鸦打下手。”

      晚秋犹豫了一下,垂下眼睛道:“……是。”

      陈一舟转身离开审讯室。

      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,好像响在晚秋心底的某种倒计时。

      晚秋吩咐人将祁北折带走,转身朝着走廊另一侧走去,在一扇半开的窗户前停下脚步。

      今日阴天,外面一片灰暗,好像快要下暴雨。

      松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他走到晚秋身边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:“小秋姐,我刚接到通知,你姐姐要来我那儿?你不是说她……”

      “松部长。”晚秋打断他,语气像结了冰,“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,其他的不该问别问。”

      她合上文件夹,转身就要离开。

      松鸦看着她的背影攥紧手里的注射器,小声嘟囔了句“嘴硬”,转头也看向窗外,“阴天啊,这有什么好看的?”

      晚秋走出几步,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…

     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。

      时晗说周末要他参加乐游福利院的公益活动。这个活动邀请了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,而且都带着家里的小孩一同前来,彰显各大机构对公益事项的支持,博得民众好感。

      因为乐游福利院很多小孩身患听障,活动有一个环节便是教大家学习手语,时晗要他提前自学。

      “我爸爸妈妈会来吗?”小祁北折忐忑问。

      这些活动父母通常不参与,都是让时晗代为前来。

      时晗每次的回答都是给他一丝希望,这次也不例外,“宋老师可能会来,所以你不要丢人。”

      为了这么一个“可能”,他在只剩两天的时间里废寝忘食地学,越学却越怕自己出错。

      半夜,他偷偷给母亲打电话。怕被时晗发现,于是他只是小声问:

      “妈,周末的乐游福利院,你能不能来教我手语?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听到母亲道:“好。”

      第二天母亲真的如约来了。

      她当着时晗的面把祁北折叫到一边,教了他三个小时,从数字到句子,教得很耐心。祁北折笑得很开心。

      最后她教了他一个手势。

      手指朝上、朝下、向外推开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祁北折问。

      母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活下去。”

      她说,

      “北折,妈妈要走了,你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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